迪拜帆船酒店的露台上,彭允儿被阿卜杜拉一把拽进怀里。
月光下,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一个满脸皱纹、穿着沙特传统服装的威严老人。
“这是我父亲,”他说,“他说如果我非要娶你,就永远别再踏进沙特一步。”第二天一早,阿卜杜拉的账户被冻结,护照被没收。
彭允儿看着他憔悴的脸,心疼得说不出话。
三年后,一封从沙特寄来的信辗转到苏州,信封上印着王室火漆。
她颤抖着手拆开信,纸从手中滑落,她跌坐在藤椅上,久久没回过神。
01
2018年的秋天,彭允儿在迪拜做导游。
那年她二十二岁,刚从苏州科技大学毕业,英语还算拿得出手。
为了攒留学费用,她应聘到一家国际旅行社,专门带中国团游中东。
九月的迪拜热得像蒸笼。
那天她带团到帆船酒店参观,一群大妈围着大堂的水族馆拍照,她站在一旁等着。
正低头看手机,一个男人突然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Excuseme,whereisthe...那个...”男人急得满头大汗,用阿拉伯腔英语夹杂着手势,比划了半天。
彭允儿愣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在迪拜待了三个月,她见过不少搭讪的套路,心里绷着一根弦。
“你要找什么?”她问,语气保持距离。
“洗手间。”男人总算憋出中文。
彭允儿指了指走廊尽头。男人道了声谢,快步走了。她也没多想,继续低头看手机。
过了十分钟,那个男人又回来了。
“谢谢你,”他站在彭允儿面前,笑了一下,“我叫阿卜杜拉,沙特来的。”
彭允儿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皮肤偏黑,五官深邃,穿一件白色长袍,看得出不是普通人。
“你是导游?”他问。
“嗯。”彭允儿点头,没说太多。
“能加个微信吗?”阿卜杜拉掏出手机,“我刚来迪拜,人生地不熟,想找人问问哪里好玩。”
彭允儿犹豫了一下。她没有加陌生人微信的习惯,但看他态度还算诚恳,就给了他一个工作号。
“我叫彭允儿。”她说,“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我们旅行社。”
阿卜杜拉点点头,存了号码。他离开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彭允儿没放在心上。这种搭讪她见多了,觉得过两天就忘了。
没想到,阿卜杜拉当晚就给她发消息了。
“允儿小姐,请问迪拜有什么好吃的中国菜推荐?”
彭允儿正在酒店休息,看到消息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回复了一家川菜馆的地址。
“谢谢。明天我请你吃饭,以示感谢。”
彭允儿皱眉,回复:“不必了,这是我的工作。”
“那我请你吃冰淇淋总可以吧?”
彭允儿没再回复。她对这种热情的男人有戒心,尤其是在中东这种地方,谁知道对方安的什么心。
第二天,她又带团去迪拜塔。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阿卜杜拉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奶茶,”他把一杯递给彭允儿,“就当昨天你帮我的谢礼。”
彭允儿没接。她看着阿卜杜拉,认真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卜杜拉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就是...想认识你。”
彭允儿没说话,转身走了。她把那杯奶茶放在了门口的垃圾桶上。
过了几天,她的团去了棕榈岛。阿卜杜拉又出现了,这次他什么都没带,就站那儿看着彭允儿。
“你到底想干嘛?”彭允儿有点烦了。
“我就看着你,”阿卜杜拉说,“你不用理我。”
彭允儿无语了。她跟了个神经病。
那天晚上,彭允儿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阿卜杜拉的样子,想起他站在烈日下等自己的模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打开手机,看到阿卜杜拉又给她发了条消息。
“允儿小姐,我知道我冒昧了。但是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想多了解你。”
彭允儿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你有病。”她回复。
“对。”阿卜杜拉秒回,“病得不轻。”
彭允儿笑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从那天起,阿卜杜拉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
有时是一张迪拜的风景照,有时是一条搞笑视频,有时只是一句“今天天气很好”。
他不像别的男人那样油嘴滑舌,也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彭允儿渐渐放下了戒备。有时候她会回复几句,偶尔也会问他一些关于沙特的事情。
一个月后,阿卜杜拉又来找她了。
“允儿小姐,我可以请你吃顿饭吗?真正的、正式的晚餐。”
彭允儿想了想,这次答应了。
他们约在棕榈岛的一家意大利餐厅。阿卜杜拉穿着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彭允儿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化了淡妆。
“你今天很漂亮。”阿卜杜拉说。
彭允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顿饭他们吃了三个小时。
阿卜杜拉讲他在沙特的生活、他小时候的故事、他为什么会来迪拜。
彭允儿讲她苏州的老家、她的留学梦、她为什么会来迪拜打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彭允儿问。
“因为...”阿卜杜拉顿了顿,“因为我觉得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眼里有光。”
彭允儿笑了。她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傻。
那天晚上,阿卜杜拉送她回住处。在楼下,他突然拉住彭允儿的手。
“允儿,我...”
“别说了。”彭允儿抽回手,“我们才认识一个月。”
“我知道。”阿卜杜拉说,“但是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彭允儿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你疯了吧?”
“对。”
彭允儿没说话,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的灯火发呆。窗户玻璃上映着她的脸,眼睛里闪着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阿卜杜拉发来一条语音。
“允儿,我不逼你。但是我想告诉你,我是认真的。”
彭允儿听了三遍。
02
接下来的两个月,阿卜杜拉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彭允儿身边。
她带团,他就远远看着。
她休息,他就找理由请她吃饭。
她拒绝,他也不生气,第二天照样出现。
彭允儿的同事薛雅静看不下去了。
“那个沙特佬到底想干嘛?”薛雅静是彭允儿的室友,也是她在迪拜最好的朋友,性格直来直去,“你小心点,这边男人可不靠谱。”
“我知道。”彭允儿说,“可我觉得他不像坏人。”
“坏人会写在脸上吗?”薛雅静撇嘴,“你是不是动心了?”
彭允儿没回答。
她真的动心了。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那天他在太阳底下等了她两个小时,也许是他笨拙地夹着筷子给自己夹菜,也许是他在深夜发来的那句“晚安,中国姑娘”。
十一月的迪拜终于凉快了些。阿卜杜拉约彭允儿去沙漠看日落。
“就一次,”他说,“看完我就再也不缠着你了。”
彭允儿答应了。
他们开着一辆吉普车,驶入茫茫沙漠。夕阳把沙丘染成金色,阿卜杜拉停下车,带着彭允儿爬上一座高坡。
“很美吧?”他坐在沙子上,指着远方。
彭允儿点点头。她坐在阿卜杜拉旁边,两人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我小时候常跟父亲来沙漠,”阿卜杜拉说,“他说,沙漠能让人看清自己。”
“你看到了什么?”彭允儿问。
“我看到你了。”阿卜杜拉转过头,看着她。
彭允儿心跳漏了一拍。
“允儿,”阿卜杜拉握住她的手,“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想娶你。”
彭允儿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想娶你。”
“你疯了吧?我们才认识多久?你是沙特王子,我是一个穷导游,我们怎么可能?”
“我不在乎。”阿卜杜拉说,“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在乎你。”
彭允儿抽回手,站起来:“你说的轻巧。你家里人能同意吗?”
阿卜杜拉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子。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会说服他们的。”
“怎么说服?”彭允儿盯着他,“你爸会同意你娶一个中国姑娘吗?”
阿卜杜拉没有说话。
彭允儿明白了。她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允儿!”阿卜杜拉追上来,“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的。”
“算了。”彭允儿没回头,“我们不合适。”
“但我不能没有你!”
彭允儿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阿卜杜拉。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固执,像一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野兽。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彭允儿的声音有点抖。
“因为...”阿卜杜拉握住她的肩膀,“我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
彭允儿看着他,眼泪落了下来。
“我怕,”她说,“我怕我配不上你。”
“你配得上任何人。”阿卜杜拉把她抱进怀里。
那天晚上,彭允儿没有回住处。阿卜杜拉带她去了自己在迪拜的别墅,一栋藏在棕榈岛的白色建筑,有私人泳池和花园。
“这就是我的家,”阿卜杜拉说,“以后也会是你的家。”
彭允儿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墙的阿拉伯艺术品,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她问。
阿卜杜拉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护照,翻到身份页,递给彭允儿。
彭允儿接过来一看,瞳孔猛地缩紧。
护照上写着:阿卜杜拉·阿勒沙特,沙特阿拉伯王国,王室成员。
她看向阿卜杜拉,声音干涩:“你是王子?”
“排名第三,”阿卜杜拉苦笑,“上面有两个哥哥,我排不上号。”
彭允儿把护照还给阿卜杜拉,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吓到你。”阿卜杜拉蹲在她面前,“允儿,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是我发誓,我对你是真心的。”
“你们沙特王室可以让王子娶外国女人吗?”
阿卜杜拉沉默了。
彭允儿的心沉了下去。
“我可以争取。”阿卜杜拉说,“我爸虽然固执,但他还算疼我。”
“如果他不答应呢?”
“那我就...”阿卜杜拉咬了咬牙,“那就离开。”
“离开去哪儿?”
“跟你在一起。”
彭允儿闭上眼睛。她觉得这一切像是在做梦。一个沙特王子,一个中国导游,两个不相干的人,却被命运捏在了一起。
“你让我想想。”她说。
那晚,彭允儿没有睡。她躺在别墅的客房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起了苏州的老家,想起父母希望她回国的叮嘱,想起自己还要攒钱留学。
她跟阿卜杜拉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世界是沙漠、石油、黄金。
她的世界是江南小镇、小桥流水。
但她又想起阿卜杜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沙漠里的一片绿洲,像是黑暗中一点光。
第二天一早,彭允儿给阿卜杜拉发了条消息。
“我答应你,试试看。”
阿卜杜拉秒回:“真的?”
“真的。但是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立刻走人。”
“好。”
彭允儿笑了一下。这个男人倒是爽快。
03
接下来的日子,彭允儿辞了旅行社的工作,搬进了阿卜杜拉的别墅。两人像普通情侣一样生活:一起买菜做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去海边散步。
阿卜杜拉对她很好,好到彭允儿有时觉得不真实。他会在她感冒时煲汤,会在她心情不好时讲笑话,会在她睡着时替她盖好被子。
“你以前对女朋友也这样吗?”彭允儿问。
“没有,”阿卜杜拉摇头,“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以前那些女人,她们喜欢的是我的身份,不是你。”
彭允儿笑了。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2019年春天。一天晚上,阿卜杜拉突然说要带彭允儿回沙特。
“我想让你见见我爸妈。”他说。
彭允儿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阿卜杜拉握紧她的手,“我会跟他们说清楚的。”
彭允儿心里有些忐忑,但阿卜杜拉既然开了口,她也不好退缩。
一周后,两人登上飞往利雅得的飞机。
这是彭允儿第一次去沙特,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飞机落地后,她换上黑袍和头巾,裹得严严实实。
阿卜杜拉牵着她的手走出机场。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出口,司机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
“进去吧。”阿卜杜拉说。
车子驶入利雅得的富人区,两旁是高大的别墅和修剪整齐的草坪。彭允儿靠在阿卜杜拉肩上,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心里有点不安。
“别怕,”阿卜杜拉低声说,“我在。”
车子在一栋白色别墅前停下。大门两侧站着穿白袍的仆人,看到阿卜杜拉,齐刷刷鞠躬。
“父亲在里面,”阿卜杜拉说,“跟我来。”
彭允儿深吸一口气,跟着阿卜杜拉走进大门。
客厅很大,墙上挂着金色装饰,地上铺着阿拉伯地毯。一个老年男人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身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
“父亲,”阿卜杜拉走上去,“我带她回来了。”
哈立德王子抬起头,目光落在彭允儿身上。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不带一丝温度。
“就是她?”哈立德王子的声音很沉。
“是。”阿卜杜拉说,“她叫彭允儿,中国人。”
“我知道。”
哈立德王子站起来,走到彭允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彭允儿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叫什么?”哈立德王子问。
“彭允儿。”她的声音有点抖。
“彭允儿,”哈立德王子重复了一遍,“你多大了?”
“二十二。”
“你知道阿卜杜拉是谁吗?”
“知道。”
“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
“你知道你们在一起会有什么后果吗?”
彭允儿抬起头,看着哈立德王子:“我知道。”
哈立德王子冷笑了两声:“你知道什么?你不过是个中国穷丫头,配不上我儿子。”
“父亲!”阿卜杜拉急了。
“闭嘴!”哈立德王子喝道,转头看向莱拉王妃,“带她下去。”
莱拉王妃走过来,拉住彭允儿的手:“跟我来吧。”
彭允儿看了阿卜杜拉一眼,阿卜杜拉点了点头。
那晚,彭允儿被安排在一间客房里。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阿卜杜拉和父亲的争吵声。虽然听不懂阿拉伯语,但能感受到双方的情绪都很激动。
第二天一早,阿卜杜拉红着眼睛来找彭允儿。
“怎么了?”彭允儿问。
“没什么。”阿卜杜拉强笑了一下,“我们走。”
“去哪儿?”
“回迪拜。”
“你爸同意了?”
阿卜杜拉没说话。他拉着彭允儿的手,快步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哈立德王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住!”
阿卜杜拉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给我回来!”哈立德王子的声音里带着怒气,“你要为了这个女人,毁了自己的前程?”
“前程?”阿卜杜拉转过身,看着他父亲,“什么叫前程?娶一个我不爱的人,一辈子活在王室的阴影里,就叫前程?”
“你这是找死!”哈立德王子吼道,“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看我吗?我儿子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中国女人,你想把王家的脸都丢尽吗?”
“我不管这些。”阿卜杜拉坚定地说,“我要跟她在一起。”
“你疯了!”
“我没疯。”
阿卜杜拉拉开车门,把彭允儿推进去,自己也坐进去。
哈立德王子追到车门口:“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再回来!”
阿卜杜拉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父亲。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敢娶她,就永远别踏进沙特一步。”
阿卜杜拉沉默了。他握紧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
彭允儿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心疼。
“阿卜杜拉...”她轻声说,“要不...”
“别说了。”阿卜杜拉打断她,转过头看着父亲,“好。”
“什么?”哈立德王子愣住了。
“我说,好。”阿卜杜拉发动车子,“如果我选她,我就再也别回来。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选她。”
“你——”
“爸,对不起。”阿卜杜拉踩下油门,“我不会回沙特了。”
车子驶出大门,彭允儿回头看了一眼。莱拉王妃站在门口,捂着嘴哭。
彭允儿心里酸得不行。
04
回到迪拜后,阿卜杜拉消沉了几天。他不说话,也不怎么出门,整天坐在阳台上看手机。
彭允儿知道他想家了。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她爸在电话里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嫁一个外国男人,你脑子进水了?”她妈更是哭得不行:“你回来吧,妈给你找个本分男人,安生过日子。”
彭允儿没说话,挂了电话。
她看着阿卜杜拉坐在阳台上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一个月后,阿卜杜拉终于开口说话了。
“允儿,”他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们去中国。”
“什么?”彭允儿愣住了。
“我说,我们去中国。”阿卜杜拉站起来,“你爸在苏州,我们就去苏州。”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阿卜杜拉握住她的手,“我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只要你在,我就有家。”
彭允儿哭了。
2019年夏天,两人飞到上海,转高铁到苏州。
彭允儿的家在苏州老城区,一栋两层小楼,前院种着桂花树。她爸彭建国是做建材生意的,在本地还算有些名气。
听到女儿带回来一个沙特男人,彭建国的反应跟哈立德王子差不多。
“你疯啦?”彭建国拍着桌子,“放着中国男人不嫁,嫁个外国老头?”
“他不老。”彭允儿说,“他才二十七。”
“二十七也不行!他家里干什么的?”
“他爸是...”彭允儿顿了顿,“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彭允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阿卜杜拉接过话:“我家里做石油生意。”
彭建国愣了一下:“石油?”
“那...那还行。”彭建国嘟囔了一句,又看向女儿,“他家里人呢?同意吗?”
彭允儿沉默了。
彭建国明白了:“不同意?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自己过。”彭允儿说,“我们已经领证了。”
“什么?!”彭建国血压往上蹿,“你们什么时候领的证?”
“在迪拜领的。”彭允儿说,“爸,我已经决定了。”
彭建国气得说不出话。他把手一挥:“我不管你们了。”
那段时间,彭允儿和阿卜杜拉住在彭允儿市区的出租屋里。两室一厅,装修简陋,但阿卜杜拉没抱怨过一句。
他找了份外贸公司的工作,月薪四千。彭允儿去了一家旅行社,做办公室文员,能养活自己。
日子虽然紧巴,但还过得去。
但阿卜杜拉不适应。他不习惯挤地铁,不习惯吃路边摊,不习惯跟人挤在潮湿的阴暗处生活。
一天晚上,阿卜杜拉回来时浑身湿透了。他挤了四十分钟地铁,淋了雨。
“你怎么没带伞?”彭允儿问。
“我...忘带了。”阿卜杜拉低头说,声音里带着委屈。
彭允儿没多想,拿着毛巾给他擦头发。
“允儿,”阿卜杜拉突然抓住她的手,“我...我有点后悔了。”
彭允儿的手停住了。
“我...”阿卜杜拉低下头,“我不知道能不能撑下去。”
彭允儿没说话。她放开手,走进浴室,关上门。
她打开水龙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不是气阿卜杜拉。她是心疼。心疼他为了自己受了这么多苦,心疼他一个锦衣玉食的王子,却要在中国的出租屋里为了一碗泡面发愁。
那晚,两人都没说话。
05
日子一天天过。秋天到了,苏州又开始下雨。
阿卜杜拉的英语优势在外贸公司派上了用场,老板对他也算客气。
但同事们的眼光总让他不舒服,有人私下议论:“一个老外跑到中国来打工,肯定是被家里赶出来了。”
阿卜杜拉听见了,但他忍了。
在家里,他也不太说话。他学会了用淘宝买东西,学会了点外卖,学会了坐地铁。但他还是会偷偷给沙特的大哥发消息,打听父亲的情况。
彭允儿知道。
她无意间看到阿卜杜拉的手机,上面是他跟大哥的聊天记录。大哥说:“父亲身体还好,但脾气还是老样子,整天念叨你。”
阿卜杜拉回复:“我知道。”
大哥:“母亲很想你,让我转告你,让你照顾好自己。”
彭允儿放下手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天下班,阿卜杜拉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他推门进来时,彭允儿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加班。”阿卜杜拉说。
彭允儿没说话。她看到他眼角的泪痕。
“你是不是又跟你哥聊天了?”
阿卜杜拉愣了一下。
“我看到手机了。”彭允儿站起来,“你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
“你撒谎。”彭允儿盯着他,“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阿卜杜拉低下头,没有回答。
彭允儿一步跨到他面前:“你说啊。”
“我说实话。”阿卜杜拉抬起头,“我确实后悔了。”
“后悔什么了?”
“后悔...”阿卜杜拉咬着牙,“后悔让你陪我吃苦。”
“这就是你的后悔?”彭允儿说,“你不是后悔自己选错了?”
阿卜杜拉没说话。
彭允儿明白了。她退后一步,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你根本不爱我。”她说,“你只是离不开我。你觉得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所以你不能回头。但是你的心不在我身上。”
“不是——”
“你心里装的都是沙特,都是你父亲。”彭允儿的声音抖了,“你每天晚上跟大哥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阿卜杜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走吧。”彭允儿指指门口,“回你父王身边去。”
“允儿——”
“走!”
阿卜杜拉没动。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在抖。
彭允儿也哭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你知不知道,”她抽泣着说,“我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突然不见了。你会不会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卜杜拉蹲下来,把她拉进怀里。
“我不走。”他说,“我不走。”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阿卜杜拉捧着她的脸,“允儿,我想家了。但是要我选,我选你。”
“你为什么这么傻?”彭允儿捶着他的胸口,“你明明可以回去当你的王子,为什么要跟我在这里吃苦?”
“因为你值得。”阿卜杜拉把她抱紧,“因为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
彭允儿哭着,也笑了。
那晚,两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苏州的万家灯火,像极了沙漠里的星星。
“允儿,”阿卜杜拉说,“我跟我爸说了。”
“说什么了?”
“我说,我找到家了。”
06
2020年夏天,彭允儿怀孕了。
她发现自己两个月没来例假,去医院一查,阳了。
阿卜杜拉高兴得蹦了起来。
“我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
他给彭允儿买了一大堆补品,每天下班都要摸一摸她的肚子。
“你说孩子会像谁?”他问。
“像你呗,黑乎乎的。”彭允儿笑他。
“黑有什么关系,健康就好。”阿卜杜拉亲了她一下,“不过我更希望像你。”
“你好看。”
彭允儿又笑,但心里有些担心。
她怕孩子生下来被欺负。混血儿在某些地方不受待见。而且他们的经济条件还不太好,怕养不起孩子。
“别担心。”阿卜杜拉说,“我会努力工作,让你们过好日子的。”
彭允儿点点头。她信他。
但老天爷没给她这个机会。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彭允儿突然流产了。
那天她在公司加班,肚子突然疼得厉害,被同事送进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孩子保不住了。”
彭允儿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阿卜杜拉赶来时,已经晚了。他冲进病房,看到彭允儿苍白着脸躺在床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允儿...”
“没了。”彭允儿看着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孩子没了。”
阿卜杜拉跪在床边,抱着她的肩膀,哭得像个孩子。
“是我不好,”他说,“是我没照顾好你。”
“不关你的事。”彭允儿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
“你别说了。”
两人抱在一起,哭了一整晚。
那段时间,彭允儿请了假在家休养。阿卜杜拉也请假陪她,每天给她做饭、熬汤,陪她说话。
他们不聊孩子的事,但心里都清楚。
两个月后,彭允儿慢慢恢复了。但她的性格变了,变得沉默了。她很少笑,也不愿意出门。
阿卜杜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天下班,阿卜杜拉带回来一封信。
“给你的。”他说。
“什么东西?”彭允儿接过信封,看到上面印着沙特王室的火漆,手抖了一下。
“我妈寄的。”阿卜杜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管家转寄过来的。”
彭允儿看了他一眼,拆开信封。
信是用阿拉伯文写的,落款是莱拉王妃。
“允儿,”翻译过来是这个意思,“原谅我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你们。我一直在打听你们的消息。听说你们在中国过得还好,我也就放心了。”
“我写信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公公哈立德王子,他年轻时也曾爱过一个外国女人。对方是个法国留学生,两人在海边相遇,很快就恋爱了。”
“老国王知道后大怒,逼着他分手。那个法国女人被送回国,之后抑郁而死。你公公这辈子都活在阴影里,所以当他看到阿卜杜拉跟你在一起时,他怕极了。”
“他怕你也会像那个女人一样,得不到善终。所以他才用那么狠的办法,想把你们拆散。”
“允儿,你公公不是不爱你,他只是不会爱。”
“他走的时候,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错了,我不该用那么残忍的方式爱他们。’”
彭允儿看完信,手抖得厉害。信纸从她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她跌坐在藤椅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怎么了?”阿卜杜拉捡起信纸,“信上说什么?”
彭允儿看着他,眼泪哗哗往下流。
07
阿卜杜拉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痛苦,最后变成深深的愧疚。
“我爸他...”他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了。
彭允儿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本来应该为他高兴才对。父亲并不是真的嫌弃她,这封信算是洗清了所有误会。
可她高兴不起来。
她想起这些年两人受的苦。她被同事嘲笑嫁了个“穷老外”,她被邻居指指点点的,她的父母至今都没跟阿卜杜拉说过一句话。
所有这些,原来都是因为一个误会。
“允儿,”阿卜杜拉出声,“我想回去一趟。”
“回去哪儿?”彭允儿问。
“回沙特,去看我爸。”阿卜杜拉的声音发颤,“他走了,我都没去送他。”
彭允儿没有说话。
“我想带上你。”阿卜杜拉握住她的手,“我想让我爸看到,我过得很好。”
彭允儿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阿卜杜拉,”她说,“你真的想去吗?”
“想,”阿卜杜拉点头,“但是我不想逼你。如果你不想去,我就一个人去。”
彭允儿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我觉得你应该去。”她说。
“你呢?”
彭允儿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跟你一起。”
阿卜杜拉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
“谢谢你,”他说,“允儿,谢谢你。”
彭允儿摇摇头:“你不需要谢我。”
那晚,彭允儿躺在阿卜杜拉的身边,盯着天花板。
她想了很多。
她想起初识那会儿,阿卜杜拉站在烈日底下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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