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白得晃眼。
我躺在推车上,护士正往我右臂缠血压计袖带。隔壁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儿子陈宇就躺在那道布帘后面。
突然,那边响起几声闷响。
嗝。
嗝嗝。
嗝嗝嗝。
五声,一下接一下,带着一股油腻的肉腥味飘过来。
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味道......是烤肉。昨晚他跟我说什么都吃不下,只喝了点粥。
我慢慢坐起来,一把扯掉臂上的监护仪贴片。
护士愣住了:“阿姨,您——”
我没理她,光着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朝那道布帘走过去。
01
我叫陈丽华,今年五十三,退休前在小学教了三十年语文。
这辈子教过的孩子算不清,可自己就生了一个——陈宇,今年二十八。
三年前他爸生意垮了,家里一下子从天上掉到地上。
陈宇那时刚谈了个女朋友叫赵美琳,在商场卖化妆品,长得挺漂亮,就是有点势力。
两人处了两年,赵美琳一直催着买房结婚,陈宇急得团团转。
我那时候还挺心疼他,想着当妈的能帮就帮一把。
可怎么也没想到,这心疼会把自己搭进去。
那天是去年十月的一个下午,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鲫鱼,打算给陈宇炖汤喝。
他那段时间总说腰疼,脸色也不好,我劝他去医院,他总说忙。
钥匙还没插进锁眼,就听见屋里传来哭声。
开门一看,陈宇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陈大江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婆婆张秀英坐在另一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手里的鱼掉在地上。
“咋了?”
没人回答。
陈大江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印着几个大字——诊断报告。
我接过来一看,血一下子冲上脑门。
慢性肾衰竭。
底下密密麻麻写着什么肌酐、尿素氮、肾小球滤过率,我一个也看不懂。我只看到最后那几个字——建议肾移植。
手开始发抖了,纸在手里哗哗响。
“医生说......要换肾。”陈大江的声音很低,“不然......最多撑两年。”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前一阵阵发黑。
“能找到肾源吗?”我问。
陈大江摇摇头:“排队的人太多,怕是等不起。”
这时婆婆张秀英突然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丽华,你去配型!”
我愣住了。
“你自己儿子,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张秀英的手掐得我胳膊生疼,“你的肾肯定能行!”
陈大江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陈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泪。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个字——肾移植。天快亮的时候,我摸了摸自己的腰,想象着要少掉一个肾,心里一阵发凉。
可又想到陈宇那张苍白的脸,心一下子又软了。
万一呢?万一我真的配型成功呢?
我不能看着他死。
第二天一早,我跟陈大江去了医院。
抽血、验尿、做B超,折腾了一上午。三天后结果出来——配型成功,各项指标都能匹配。
拿着那张报告单,我心里说不清是喜是悲。
喜的是能救儿子,悲的是自己真的要挨一刀。
可没等我多想,张秀英就开始张罗了。
“赶紧安排手术!”她冲陈大江喊,“越快越好,别拖出事来!”
陈大江点点头,开始联系医院联系专家。
我妹妹周秀芳听到消息赶过来,一进门就拉着我问:“姐,你真要捐?”
我点点头。
“你疯啦!”周秀芳嗓门大,整栋楼都能听见,“捐肾是什么大事你知道吗?一不小心你自己也得搭进去!”
“可那是宇宇。”我说。
“宇宇怎么啦?”周秀芳瞪着陈大江,“你当爹的怎么不捐?”
陈大江脸一白:“我配型不成功。”
“得了吧!”周秀芳啐了一口,“你这身体比牛还壮,怎么就配不上了?”
张秀英从厨房冲出来:“你少在这挑拨离间!配型不成功还能硬挖?”
两人吵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陈宇关着的房门。
从昨天开始,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吃。
我心里揪得慌。
02
手术定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做各种检查。血常规、尿常规、心电图、胸片,光是抽血就抽了七八管。
陈大江陪着我去,张秀英忙着买菜做饭,说要给我补补身子。
可我觉得有点不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心里老觉得有块石头压着。
第一次起疑,是在术前两周。
那天我做完检查,在走廊里等结果。旁边两个护士在闲聊,其中一个说:“三床那个陈宇你们知道吗?就是肾衰竭那个。”
“知道啊,怎么了?”
“昨天他朋友来看他,带了一堆外卖,烧烤啤酒什么的。护士长气得不行,说肾衰竭病人不能吃那些,他还顶嘴说没事。”
“年轻人不知死活。”
我心里一咯噔。
肾衰竭还能吃烧烤?还能喝酒?
回到家,我找了个机会问陈宇:“宇宇,你昨天吃烧烤了?”
陈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啊妈,我听护士的话,天天喝白粥。”
那笑容很自然,看不出什么。
可我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放着这一个月的事。
陈宇虽然总说腰疼,可有时候气色看起来也没那么差。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听见他屋里传来说话声,好像在看搞笑视频,笑得很响。
肾衰竭能笑成这样吗?
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找陈宇的主治医生,一个姓王的中年男人。
“王医生,我儿子的病到底多严重?”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肌酐指数很高,已经到了需要透析的地步。如果不换肾,最多两年。”
“那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因人而异吧,有些早期症状不明显。”
我点点头,没再问了。
可心里的石头越来越重。
第三个疑点,出现在手术前一周。
那天周秀芳来找我,神神秘秘地塞给我一个手机:“姐,你看看这个。”
手机里是一段视频,拍的是步行街一家烧烤店。画面上,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女孩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一桌子烤串和啤酒。
那个年轻人,正是陈宇。
视频里他面色红润,大口吃着烤串,还举着啤酒和女孩碰杯。那个女孩是赵美琳。
我手开始发抖了。
陈宇跟我说他身体不舒服,什么都吃不下。
可他明明在吃烧烤,还在喝酒!
“姐,”周秀芳压低声音说,“我找人查过了,陈宇这几个月经常熬夜,在网吧打游戏一打就是一个通宵。你说,一个肾衰竭病人,能这么折腾吗?”
我沉默了。
“我给你提个醒,”周秀芳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正好碰上陈宇从卫生间出来。
他的脸色还算正常,只是稍微有点黄。
“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有点累。”
陈宇过来扶住我:“妈,你为了我辛苦了。等手术完了,我一定好好孝顺你。”
他的话很真诚,眼神也很干净。
我差点就要相信了。
可那个视频,还在我手机里存着。
03
手术前两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医院调陈宇的病历。
那天下午,趁陈大江去上班、张秀英去打牌,我偷偷溜到医院。
住院部三楼的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正在值班。
“你好,我想查一下陈宇的病历。”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您是?”
“我是他妈,陈丽华。过两天要给儿子捐肾的。”
护士脸色变了变,然后说:“病历都在医生那里,我这里只有住院记录。”
“那能把住院记录给我看看吗?”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档案夹。
我翻了翻,上面记录着陈宇入院以来的各种情况。体温、血压、用药记录,看起来都挺正常的。
突然,我注意到一个问题。
记录上写着,陈宇的饮食清单是“正常饮食”,并不是肾衰竭病人严格限制的“低蛋白饮食”。
“他天天都吃正常餐?”我问。
护士点点头:“是啊,他自己要求的,说吃不惯特殊餐食。”
我心里一沉。
肾衰竭病人,能正常饮食吗?
我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慢性肾衰竭患者饮食原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严格限制蛋白质摄入,控制磷、钾摄入。
可陈宇,还在吃烤串,喝啤酒。
“请问你还有事吗?”护士开始赶人了。
我合上档案,走出医院。
站在医院门口,我脑子里翻江倒海。
一个连饭都得特殊吃的人,怎么还能吃烧烤?一个天天腰疼的人,怎么还能熬夜打游戏?
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可是什么问题呢?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周秀芳来了,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发现的情况说了一遍。
周秀芳一拍大腿:“我就说有问题!姐,你真傻,被人当傻子耍呢!”
“可他是宇宇啊......”
“宇宇是你儿子,可你也是他妈!”周秀芳急了,“你想想,要是他真的肾衰竭,怎么会那么精神?真要透析的人,连站都站不稳!”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姐,你听我的,去查查。我有个朋友在医院检验科,能调出原始记录。”
“查什么?”
“查他的化验单,看看那些数据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查?
不查?
如果真的查出问题,那就意味着这孩子骗了我。
如果不查,万一没问题呢?那我不是冤枉了他?
可万一真的有问题呢?那我这个肾,不是白捐了吗?
最后我咬咬牙:“查!”
周秀芳打电话联系了朋友,对方答应明天帮忙看看。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些画面。
打饱嗝的陈宇。
吃烤串的陈宇。
熬夜打游戏的陈宇。
和病历上那个“肾衰竭病人”,根本不像同一个人。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04
第二天下午,周秀芳打来电话:“姐,查到了。”
“怎么样?”
“电话里说不清,你过来一趟。”
我赶到她家,周秀芳递给我一沓打印纸。
“你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张,“这是陈宇第一次检查的化验单,上面肌酐指数是522,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程度。”
“可你看这张,”她又翻出另一张,“这是三个月前他办住院时抽血的结果,肌酐指数还是521,几乎没变。”
“这正常吗?”
“不正常!”周秀芳说,“我问过医生了,真正肾衰竭的人,如果是原发性疾病,病情的进展会很快,不可能三个月指数没变化。”
“那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根本就没病,或者只有一点点问题,那些数据是伪造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周秀芳扶住我:“姐,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我声音都变了,“那可是一颗肾!他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儿子!”
“姐,你听我说,”周秀芳压低声音,“我让我朋友继续查了,发现那些化验单上的签名,有问题。”
“什么问题?”
“肾内科主任的签名,被人伪造了。字迹不对劲。”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你打算怎么办?”周秀芳问。
“我要问清楚。”
“你问他们也不会承认的。”
“那我就一直问下去。”
周秀芳摇摇头:“姐,你这样太傻了。你要去问他们,他们肯定会说是你这当妈的没良心,不愿意捐肾了才找借口。”
“那怎么办?”
“听我的,”周秀芳压低声音,“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照常做手术准备。等上了手术台,直接在所有人面前把这事捅出来,让他们没法抵赖。”
我犹豫了。
真的要这样吗?
那是我儿子,要我当众揭穿他?
可我要是不揭穿他,我的肾就没了。
“姐,你只有一个肾,捐了就没了。”周秀芳眼圈红了,“你后半辈子怎么办?你要是垮了,谁管你?”
我抱住她,眼泪掉了下来。
这一招太狠了,可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保住自己的肾。
那几天我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照常吃饭睡觉,甚至比平时更和气。
给陈宇熬汤,给张秀英捶背,给陈大江泡茶。
他们都没有察觉。
手术前那一晚,我偷偷去了一趟医院。
没有告诉任何人。
在陈宇的房间门口,我站了很久。门缝里透出光,还有说话声。
“你妈那边没问题吧?”是赵美琳的声音。
“没事,她老实得很,说什么都信。”陈宇的声音。
“那就好,等手术做完拿钱,咱们就搬走。”
“嗯,我爸那边搞定就行,只要肾能卖出去,咱们这辈子都够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刀捅了一下。
卖肾。
他们要卖我的肾。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等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那一夜,我坐在自家阳台上,看着天边慢慢泛白。
我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05
手术那天早上,天气很好。
太阳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穿好病号服,等着护士来推我进手术室。
陈大江坐在床边,握着我手:“丽华,别怕,一会儿就过去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三十年。
三十年了,到头来他要卖我的肾。
张秀英也来了,红着眼眶:“丽华,你好好的,妈等你出来。”
陈宇坐在轮椅上,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真的很虚弱。
我心里冷笑了几声。
装的,全是装的。
“妈,”陈宇拉住我的手,“等你醒了,我给你炖汤喝。”
“好。”我说。
护士推着车进来了,我躺上去。
手术室的大门在我的视线中缓缓打开,白炽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我被推进手术室,躺在一个推床上。护士在我身上贴上各种电极片,手臂绑好血压计。
“阿姨,您放松点,我们会尽量减轻您的不适。”
隔壁有一道布帘,陈宇就躺在那里。
他的推车比我低一些,我能看到他头顶。
突然,布帘那头响了。
五声,一下接一下。
飘过来的,是一股浓郁的烤肉味。
我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僵住了。
肾衰竭病人,别说吃饭,连喝水都有严格限制。尤其是术前,必须禁食禁水十几个小时。
可他在打饱嗝。
他吃过饭。
他一定吃过饭。
我慢慢坐起来,用颤抖的手扯掉手臂上的监护仪贴片。
“没事。”我说。
我光着脚踩在地上,朝他那边走过去。
护士追上来:“阿姨,您不能——”
我一把推开她,掀开那道布帘。
陈宇正躺在那里,嘴角还沾着一点油光。
看着我,他愣住了。
“妈......你怎么......”
我没有跟他说话,只是盯着他嘴角那点油。
“你吃的什么?”
“我......我早上喝了一碗粥......”
“喝粥?”我笑了,然后大声喊:“喝粥会有肉味儿?”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妈,你听我说......”
“说你妈了个头!”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扯着他往外走,“跟我来!让医生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肾衰竭!”
“妈!妈你别这样!”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陈大江、张秀英、赵美琳,还有几个医生护士都涌了过来。
“怎么回事?”陈大江喊。
“怎么回事?”我冷笑着,“你问你儿子吃了什么!”
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我站在手术室门口,光着脚,监护仪的贴片线还在半空中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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