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打进来,刺得我眼睛疼。
袁承允把我签了字的降薪单收起来,转身对人事说:“周姐,梁总的办公室我秘书要用,麻烦你帮忙收拾一下。”
我没动。
“梁总,”他笑着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楼下杂物间我已经腾出来了,窗户朝北,冬天凉快。”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待了八年的总经理办公室。
那天晚上回到家,妻子陈秀兰在厨房忙活。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我今天去超市抢到了特价排骨,给你炖汤。”
“秀兰。”
“嗯?”
“我要动真格的了。”
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锅里的汤快好了,你先洗手。”
01
周一的晨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袁承允坐在我对面,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公司今年的业务调整方案已经下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藏着点什么。
我能感觉到。
“根据集团的新战略,梁总的岗位需要做一个调整,”他说得很慢,“总经理这个职位暂时改为……顾问性质,薪资结构也相应调整一下。”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人事总监周淑芬在旁边低着头,没敢看我。财务总监贾宏图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东西。
我翻开文件。
降薪15%。
岗位从总经理变成“战略顾问”,说白了就是个虚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袁承允即日起任副总经理,薪资上浮15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十五万。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十五年,从技术员干到总经理,一年到头拿到手的工资,还不如一个来了两年的年轻人涨的多。
“梁总,”袁承允笑着说,“你别多想,这是公司的整体考虑。”
我没说话。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看我,等着我发火,等着我拍桌子。
但我没有。
我拿起笔,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特别清楚。
“好了,”我说,“还有什么要说的?”
袁承允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他很快调整表情,站起来说:“那就这样,散会。”
我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话:“真能忍啊……”
我没回头。
进了电梯,我按了一楼。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袁承允追了上来。
“梁总,”他笑着挤进来,“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的办公室我已经让我秘书去收拾了,楼下杂物间我也让人打扫干净了。你放心,虽然条件差点,但该有的都有。”
我点了点头。
“电梯到一楼了,”我说,“你忙你的。”
他走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电梯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跳动。
1,2,3……
十三岁女儿问我: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欢你的工作?
我说:喜欢。
她问:那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
我说不出来。
现在我想回答她:不是不开心,是累了。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看到大厅里的前台小张朝我笑了笑:“梁总,早上好。”
“早。”
我走出大门,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手机响了。
是陈秀兰发来的消息:“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发出去,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站台站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旁边有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抽烟,看到我在发愣,问了一句:“小伙子,失恋了?”
我说:“不是。”
“那是工作不顺心?”
他笑了笑:“别想太多,日子总要过的。”
日子总要过的。
我点了点头,上了公交车。
02
回到家,陈秀兰在厨房忙活。
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她在切菜。砧板上是一块排骨,她切得很慢,像是怕切到手。
“今天回来这么早?”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
“公司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
她停下手里的刀,转过头看我。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笑了:“那就好。”
我没再说话,走到客厅坐下。
女儿小艺在房间里写作业,门虚掩着,能听到她小声唱歌的声音。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袁承允的笑容。周淑芬低下的头。贾宏图手里的笔。还有那张红头文件。
涨薪15万。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我入职那年拍的。那时候我还是个技术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笑得特别灿烂。
旁边是师傅韩金山,他搂着我的肩膀,比我笑得还开心。
师傅。
我心里一沉。
师傅韩金山,今年六十六了,去年查出来有慢性病,一直在住院。公司说让他退休,他不愿意,说还能干。但公司没给他机会。
上周师母打电话来,哭着说:“海峰,你师傅被公司开除了,连退休金都没给齐。”
我当时没敢相信。
师傅在公司干了二十年,带出了多少徒弟,给公司拉了多少业务。到头来,说开就开了。
我当天就去找了郭万全。
郭万全坐在他那张大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对我说:“海峰啊,公司有公司的难处。”
“什么难处?连一个病退的老人都要欺负?”
“你别激动,”他摆了摆手,“公司的事很复杂,你不太懂。”
“我不懂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袁承允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算了,”我说,“你忙你的。”
我走出他的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
是李晓雯打来的。
“姑父,”她的声音有点慌乱,“袁总……袁总把我调到他部门了。”
我心里一紧。
李晓雯是我侄女,今年大四,来明达实习是我介绍的。她妈是我亲姐,家里条件不好,就指望她毕业找个好工作。
“他调你过去做什么?”
“说是……做他的助理。”
“你答应了吗?”
“他说已经跟学校那边说好了,实习岗位调整是正常的。”
我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姑父,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先在那边待着,有什么情况马上给我打电话。”
“好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陈秀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吃饭了。”
我走到餐桌前,看到桌上摆着一碗排骨汤,一盘炒青菜,一盘凉拌黄瓜。
“就这些?”我问。
“够吃了,”她笑着说,“你又不爱吃大鱼大肉。”
我知道她是舍不得花钱。
陈秀兰以前上班,后来生了小艺就没干了。家里的开销全靠我这份工资。降薪15%,对我们家的影响不小。
但我没说。
她也没问。
我们坐在餐桌前,沉默着吃饭。小艺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别看了,吃饭。”陈秀兰说。
“知道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嘴里嚼着,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是师傅的号码。
我接起来:“师傅。”
“海峰,”师傅的声音有点虚弱,“我听说……你被降薪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老周跟我说的,”他说,“你别瞒我。”
我沉默。
“海峰,”他说,“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你像我亲爹一样。”
“那就好,”他说,“我告诉你一句话,你要记住。”
“你说。”
“有些东西,他们拿不走。你在公司干十五年,你学的本事,你干的事,都在你身上。他们降得了你的薪,降不了你的能耐。”
我握着手机,喉头发紧。
“师傅……”
“别哭,”他说,“男子汉大丈夫,没什么好哭的。你要是真想谢我,就替我干点事。”
“什么事?”
“把那些徒弟们照顾好,”他说,“他们是我带出来的,不能让他们受欺负。”
“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秋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攥紧手机。
十五年了。
够了。
03
第二天,我去公司收拾东西。
杂物间在一楼角落,窗户朝北,外面是停车场的围墙。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桌子上积了一层灰。
我拿抹布擦了擦桌子,把东西放好。
门没关,能听到外面走廊上的脚步声。
有人路过,小声说:“听说了吗?梁总被降薪了,搬到一楼杂物间了。”
“真的假的?”
“真的,现在袁总坐他的办公室。”
“啧啧,他可真是够倒霉的。”
“还不是因为袁总是……”
“别说了,被人听到不好。”
脚步声远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围墙。
墙上爬满了藤蔓,有点发黄。墙角有一只蜘蛛在织网,一根根丝拉得很长。
门被敲响了。
“梁总?”
我抬头,看到周淑芬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有事?”我问。
她走进来,把水杯放在桌子上:“我给你倒杯水。”
“谢谢。”
她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梁总,”她压低声音,“你……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
“你不生气?”
我看着她:“生气有什么用?”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周姐,”我说,“你在这家公司干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
“那你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生气就能解决的。”
她低下头:“对不起,梁总,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我说,“不怪你。”
她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发红,转身走了出去。
门没关,留了一条缝。
我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到公司大门的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宝马车停下来,袁承允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走到公司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他进了公司。
我回到椅子上坐下,打开抽屉。
抽屉里空空的,只有一张旧照片。
是我和师傅韩金山的合影。照片上的师傅穿着蓝色工装,笑得满脸褶子,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那是十年前了。
我把照片拿出来,放进口袋。
是李晓雯。
“姑父,”她的声音有点抖,“袁总他……”
“他怎么了?”
“他……他今天早上摸我的头,还说让我单独跟他去吃饭,晚上加班,说有应酬。”
“我说我要问你。”
“别去,”我说,“以后他让你单独出去,你都拒绝。”
“如果他强迫你,马上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上没什么人。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上楼键。
电梯门开了,贾宏图站在里面。
“梁总,”他愣了一下,“你去哪?”
“找袁总谈点事。”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没说话。
电梯到了六楼。我走出去,直接去了袁承允的办公室。
门开着,袁承允坐在我原来的那张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在打电话。
“嗯,那个项目没问题,”他说,“你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中。”
他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电话那头说:“我有点事,回头打给你。”
他挂了电话:“梁总,你来了?”
我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袁总,”我说,“我想跟你聊聊李晓雯的事。”
“哦,”他靠在椅背上,“她是你侄女吧?挺聪明的一个小姑娘。”
“她是我侄女,”我说,“我希望你对她放尊重点。”
“尊重?”他笑了,“梁总,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没有误会,”我说,“你让她单独跟你出去吃饭,晚上加班,这不太合适。”
他的笑容收了,眼神冷下来。
“梁总,”他说,“你现在的身份是顾问,不是总经理。我的工作安排,不需要你来指手画脚。”
“我知道,”我说,“但李晓雯是我侄女,我有权利替她说话。”
“你放心,”他说,“我不会对她做什么。不过……”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梁总,你自身都难保了,别管闲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动她一下试试。”
他没说话。
我们俩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动。
门外的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又走远了。
“我先走了,”我说,“你好自为之。”
我转身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上,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04
回到杂物间,我关上门,坐在椅子上。
是韩银生。
“小梁,”他说,“上次你说的事,我想了想。”
“韩叔,你说。”
“我这边新接了一个项目,2个亿的体量,”他说,“公司那边说要换人来跟我对接,我不愿意。”
“为什么?”
“我跟你合作了十年,我信你。换别人,我不放心。”
我心里滚烫。
“韩叔,谢谢。”
“谢什么,”他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有点。”
“什么事,你说。”
我看了看门口,确认外面没人,压低声音把降薪的事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梁,”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韩叔,我不想瞒你,”我说,“我想跳槽。”
“跳槽?去哪?”
“天恒集团。”
他笑了:“天恒?我倒是认识他们家老板。”
“你们认识?”
“认识,”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
“还没定,”我说,“但我有个想法。”
“韩叔,如果我去天恒,你能不能……”
“把单子带过去?”他问。
我愣了一下:“韩叔,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他说,“我跟你们公司签合同的时候,合同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要走,单子自然跟着你走。这是规矩。”
“韩叔,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他说,“我韩某人做生意,跟你公司没有交情。我只认你这个人。”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小梁,”他说,“你放手去干。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谢谢韩叔。”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很快。
我拿出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李总。”
天恒集团的人力总监李总,是我大学校友。我俩一个系,他比我高两届。
“梁总?”他说,“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事,我已经跟老板汇报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只要你愿意来,随时欢迎。”
我心里一松。
“但有一个条件,”他说。
“什么条件?”
“你要把韩银生那个单子带过来。”
我说:“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围墙。
墙上的藤蔓在风里摇晃,蜘蛛网被吹破了一个洞,蜘蛛在洞里爬出来,重新开始织。
天黑得很快。
我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出杂物间。
走廊上没人了,办公楼里灯已经关了大半。我走到门口,看到保安老刘在值班。
“梁总,今天下班早啊?”
“路上小心。”
我走出公司大门,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是陈秀兰发来的消息:“饭做好了,等你回来吃。”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一句:“我马上回来。”
晚上躺在床上,陈秀兰问我:“你今天怎么闷闷不乐的?”
“没什么,”我说,“有点累。”
“是因为公司的事吗?”
我沉默了一下:“秀兰,如果我说我想换工作,你怎么想?”
她翻了个身,看着我:“你想换就换。”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换工作风险大,收入可能会不稳定。”
她说:“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在,家就在。你换工作,我跟孩子跟你一起换。”
我心里一酸,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会让咱们过上好日子的。”
她说:“你一直都有这个本事。”
05
周三上午,十点。
我正在杂物间整理韩银生的合同资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林依诺。
总裁夫人。
我愣了一下,接起来:“林总?”
“海峰,”她的声音有点低,有点急,“你现在在哪?”
“在公司。”
“你能不能来总裁办公室一趟?有急事。”
“什么急事?”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韩银生来了。”
我心里一动。
“他来了?他来做什么?”
“来续约,”她说,“新的2亿项目,他要跟我们公司续约。”
“这不是好事吗?”
“他提了一个条件,”她说,“他点名要你出面。”
我愣了一下:“要我出面?”
“对,”她说,“他说他不认识我们公司其他人,只认你。”
藤蔓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海峰,”林依诺说,“你现在过来一趟,有什么话当面说。”
“林总,”我说,“我现在是顾问,不是总经理。这种级别的客户,不应该袁总去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海峰,”她说,“你别为难我。”
“我没有为难你,”我说,“我只是说事实。”
“这样,”她说,“你过来,什么都好商量。”
“商量什么?”
“你的岗位,你的待遇,都可以调整。”
我笑了:“林总,你确定?”
“我确定。”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停车场里,韩银生的黑色奔驰停在我原来停车的位置。
“林总,”我说,“我现在不在公司。”
“不在公司?你在哪?”
“我在天恒集团的新办公室。”
“什么?”
“你让韩叔来天恒找我,”我说,“我在这边等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
“海峰,”她说,“你来真的?”
“林总,”我说,“十五年了。你们给过我什么?降我的薪,撤我的职,换我的人,还动我的家人。你觉得我还能待下去吗?”
“海峰,我……”
“你不用说了,”我说,“你想留住韩银生,行,你让他来天恒找我。我在这边等他。”
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边,手心全是汗。
“小梁,”他说,“我刚才到你们公司了。你应该接电话了吧?”
“韩叔,抱歉,让你跑到那边。”
“没事,”他说,“你在哪?”
“我在天恒。”
“好,我现在过去。”
“韩叔,你……”
“不用说了,”他说,“我早该知道你有这个打算。”
挂了电话,我走出办公室。
天恒的人力总监李总站在门口:“梁总,韩总过来了?”
“对。”
他笑了:“你们公司是不是要炸锅了?”
“不知道。”
“走吧,我带你见他。”
06
天恒集团的大厅很阔气,水晶吊灯挂在顶上,照得地面亮堂堂的。
我站在门口等韩银生。
十多分钟后,我看到他的黑色奔驰开进来。车停下来,韩银生推开车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看到我,笑了:“小梁,你在这等我?”
“对,等你。”
他走过来,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比在公司好。”
“走吧,”他说,“带我去见你们老板。”
我带着他走进电梯,按了六楼。
李总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
“韩总,”他伸出手,“久仰。”
“客气,”韩银生握住他的手,“梁总在电话里跟我提过你。”
“韩总,这边请。”
我们走进会议室,天恒的老板张总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站起来,跟韩银生握手:“韩总,久仰大名。”
“张总,客气了。”
大家坐下。
韩银生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放在桌子上:“这是新项目的合同,2亿,三年。”
张总看了看合同,抬头看韩银生:“韩总,有什么条件?”
“只有一个条件,”韩银生看了看我,“这个项目,必须由梁海峰负责。”
张总笑了:“这个没问题。”
“那就签吧,”韩银生说,“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张总拿起笔,签了字。
韩银生也签了字。
整个流程,不到十五分钟。
签完字,韩银生站起来,对我说:“小梁,以后你在这边做事,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谢什么,”他说,“我早就说过了,我跟你合作十年,我只认你这个人。”
他转身对张总说:“张总,以后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
张总笑着说:“以后多多关照。”
韩银生走了。
我站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份合同,上面的天恒集团四个字特别显眼。
是林依诺。
“海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韩银生走了?他把合同签了?”
“签了。”
“签给谁了?”
“天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海峰,”她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总,”我说,“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有些事,要付出代价。”
“海峰,你……”
“林总,”我说,“你好好想想吧。”
李总站在旁边,看着我:“梁总,你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我说,“是韩叔肯给我这个面子。”
“不管怎么说,”他说,“你今天这件事办得漂亮。”
走出会议室,我站在电梯口,看着窗外。
秋天的阳光很刺眼。
07
明达集团那边,热闹起来了。
周淑芬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梁总,你……你真的把韩银生那个单子拿走了?”
“周姐,”我说,“不是我拿走的,是他自己选择走的。”
“可是……可是公司怎么办?”
“公司怎么办,那是郭总和袁总的事。”
她沉默了几秒:“梁总,你这样做,公司会很难做的。”
“周姐,”我说,“你跟着公司干了十二年,你觉得公司有把你当人看过吗?”
她没说话。
“周姐,我不怪你。但你也要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不把人当人的公司,不值得你为它拼命。”
是郭万全。
“梁海峰,”他的声音很冲,“你干的好事!”
“郭总,我干什么了?”
“你把韩银生的项目拿走了!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明达的客户!”
“郭总,”我说,“韩银生不是你的客户,他是我的客户。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五年,去年谁的?是我自己凭本事拿下来的。”
“梁海峰,你……”
“郭总,”我说,“你降我薪的时候,你撤我职的时候,你换我人的时候,你想过这些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郭总,”我说,“我不欠你的。”
又响了。这次是袁承允。
“梁海峰,”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袁总,”我说,“我没想干什么。我只是在做我自己该做的事。”
“你以为你走了就完事了?”
“袁总,”我说,“你动我侄女的事,我没跟你算账。你最好识相点,别自己找事。”
“袁总,”我说,“你不是挺会说话的吗?怎么现在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电话那头传来摔手机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坐在新办公室的椅子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
是陈秀兰。
“海峰,”她的声音有点紧张,“我看到新闻了,说你把那个大项目带走了?”
“公司那边……”
“是有点热闹。”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我好得很。”
“那就好,”她说,“晚上要不要我多做几个菜?”
“行,”我说,“你多做几个。”
“小艺说她想吃红烧排骨。”
“那就做红烧排骨。”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秋天的天很蓝。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梁……梁总,”是袁承允的声音,但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抖得厉害,“梁总,我错了。”
“你说什么?”
“我错了,”他说,“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动李晓雯,我不该……我求求你,你放过我。”
“袁总,”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司……公司那边说,这件事要我负责,”他说,“郭总说要我辞职,林总也说……梁总,你帮我求个情,我……”
“袁总,”我说,“你之前不是说,你自身都难保吗?”
“梁总,我错了。”
我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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