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屏幕上躺着一条微信好友申请:“赵哥你好,我是财务科新来的邓辉。”

我点了通过。还没来得及打字,对面就蹦出一句话:“赵哥,能借我3万8吗?就一周,一准还您。”

我一愣。这人昨天才来报到,我跟他连话都没说过三句。

我放下手机没回。

过了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邓辉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姓赵的,你什么意思?借不借钱给个痛快话!”

他几步冲到我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那巴掌拍得震天响,桌上水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财务科不大,六张桌子排成两排。

邓辉拍桌子的声音太大,隔壁办公室的人都探头看过来了。

苏鹏端着茶杯站在门口,茶杯盖子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扣下去。

王玉莹放下手里的账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邓辉,眼神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邓辉见我半天不说话,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都在抖:“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起?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

那个“也”字咬得特别重。

我愣住了。

什么叫“也”看不起他?谁看不起他了?

我跟他根本都不认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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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向东,今年四十二岁,在这家国企的财务科干了十五年。

说好听点叫老员工,说难听点就是没啥上进心的人。

科长升不上去,也不愿意下去,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着。

日子过得四平八稳,工作不难,工资不高不低,房贷还剩五年就还清了。

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儿子上初中,成绩中等偏上。一家三口,不富裕,但也不缺什么。

我这人性格算不上多好,但也绝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在单位待了这么久,跟谁都没红过脸。

倒不是我多会做人,主要是懒得惹事。

那天早上,我照常八点十五到办公室。

刚坐下,泡了杯茶,手机就响了。是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财务科邓辉”。

我当时还纳闷了一下:邓辉是谁?

后来才想起来,昨天人事部门带了个年轻小伙子来科室打招呼,说是新来的财务专员。

高高瘦瘦的,戴眼镜,看着挺斯文。

我点了通过。想着人家刚来,加个好友也正常,以后工作上总归要打交道的。

谁知道他秒回。

“赵哥你好,我是财务科新来的邓辉。”

然后紧接着就是:“赵哥,能借我3万8吗?就一周,一准还您。”

我当时就愣了。

这话说得也太直接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

拒绝吧,人家刚来,面子挂不住。

答应吧,我跟他又不熟,凭什么借这么多钱给他?

再说3万8,这钱不是个小数目。

我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千多,这差不多是我半年的积蓄了。

我放下手机,没回。心想装作没看见算了。

可我刚把手机揣兜里,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邓辉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眶都是红的。

“姓赵的,你什么意思?借不借钱给个痛快话!”

他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听得见。

我抬起头,看着他。刚才还觉得他斯文,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

领带歪了,衬衫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开了两颗,胸口一起一伏的。

邓辉同志,”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说,“咱们这才认识一天,你就要借钱,这……

“什么一天?!”他打断我,“你知不知道我等这钱等了一上午了!你给我发个表情包是什么意思?你就这么不想搭理我?”

我张了张嘴。

我给他发表情包了?

我连忙掏出手机一看,还真发了。我老婆昨天发了个“好的”表情包给我,我点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发送键。

这真是个误会。

但邓辉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

他几步冲到我办公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面。

“啪”的一声,茶杯盖都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你到底借不借?”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但那种歇斯底里的劲头,不像是装出来的。

整个办公室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苏鹏端着茶杯站在门口,杯子停在半空中,盖子也没合上。

王玉莹放下笔,直愣愣地看着邓辉,眉头皱得死紧。

另两个同事也停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

“邓辉同志,”我深吸一口气,“你冷静一下。第一,我不认识你。第二,你刚来单位就开口找人借这么多钱,你觉得合适吗?”

“你什么意思?”他咬着牙说,“你是说我不靠谱?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起?”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就是看不起我!”

他这话一出口,我彻底无语了。

这人是不是有病?

02

邓辉那天在办公室里闹了小十分钟。

最后还是苏鹏走过去,一把把他拉了出去。

“行了行了,小伙子别激动,有什么事好好说。”

苏鹏这人平时看着不着调,但关键时刻还是会出手搭把手的。

他把邓辉拽到走廊尽头,说了几句什么。

我没听清,只听到邓辉吼了一句“你们都不懂”,然后就走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半天没缓过劲来。

茶水凉了,杯子里的茶叶都泡烂了。

王玉莹走过来,把一包纸巾放在我桌上:“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就是觉得莫名其妙。”

这小伙子怕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王玉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躲闪,好像知道点什么。

我想追问,她已经转身回自己座位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胡梦婷端着餐盘凑过来。

她是我们单位的前台兼人事文员,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嘴巴碎,爱打听八卦。谁家生二胎、谁跟领导吵架、谁要离婚,她第一个知道。

“赵叔,上午那事我听说了。”胡梦婷压低声音,“那个邓辉,你知道他啥来头不?”

你说说看。

“他好像是上个月刚从省城那边公司辞职回来的。”

省城?哪家公司?

“不知道。”胡梦婷咬了一口鸡腿,“但是听人事部张姐说,他辞职的时候好像挺突然的,连工作交接都没做完就走了。”

“就这些?”

“还有就是他妈好像病了,挺严重的。”

“什么病?”

“这我就不清楚了。”胡梦婷摇摇头,“不过我听他说过一句,说她妈在医院,他得赶回来照顾。”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怪不得他那么急,原来家里有病人。

但这也不是他冲我发脾气、骂我的理由啊。

谁家没个着急事?谁都过过苦日子。

可我也不是开银行的,我自己也不富裕。

再说,借钱又不是小事,得跟老婆商量一下吧?

他倒好,上来就骂人,好像我欠他的一样。

下午邓辉没来上班。听说是请假了。

我想了想,也没去找他。

反正跟我没关系。

可不知怎么的,我心里总有点不对劲。

王玉莹白天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有些人欠的债,不是钱能还上的。”

什么意思?

她跟邓辉很熟吗?

还是说她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翻了翻手机,看到邓辉的微信头像。

是个很模糊的照片,看不清是谁,大概是他的老母亲。

我把手机扔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事情。

后来苏鹏回来了,往我办公桌上扔了包烟。

老赵,别往心里去。小伙子年轻气盛,家里有急事,脑子一热。

“我知道。”我拆开烟,抽出一根点上,“就是觉得憋屈。我跟他都不认识,他张口就骂人。”

“这年头什么人没有?”苏鹏耸耸肩,“你管他是谁呢。”

说得轻松。

可他冲我喊那句话的时候,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这话说得……好像他不是第一次被人看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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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邓辉来上班了。

他还戴着那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跟昨天那个歇斯底里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没跟任何人说话,低着头走到自己座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心想,大概是冷静下来了。

可我心里还是有疙瘩,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我装作没看见,继续整理报表。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无意间瞥了他一眼。

他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生气,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

他眼睛下面一层乌青,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我不忍心再看,把视线移开了。

下午,胡梦婷又跑来了。

“赵叔,我又打听到了一点事。”

“什么事?”

那个邓辉,他是从省城辞职回来的。但是你知道他原来在哪家公司吗?

“哪家?”

“星河集团。”

我一愣。星河集团,市里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待遇好得很。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辞职?

“还有呢?”我问。

“还有就是,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妈送医院了。”

“好像是……癌症。”

胡梦婷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癌症。

这俩字让人心里一紧。

我终于有点理解邓辉为什么那天那么急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跟他非亲非故,他怎么会想到找我借钱?

还有,他骂我的时候,为什么要说“也”?

谁曾经看不起他?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午。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不知道怎么开口。

躺在床上,我想起一件事。

前些年,我父亲出过一次事故。

那时候他还在机械厂上班,一次操作失误,把手臂卷进了机器里。

差点截肢。

养了大半年才好,后来落下了残疾。

那件事之后,他对厂里的事闭口不谈。

偶尔我问起,他也只是敷衍。

我一直觉得是我爸不想提那些伤心事。

但现在想想,也许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

04

星期四,邓辉又惹祸了。

上午,他去找老张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