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白光灯刺得我眼疼。
麻醉打完,下半身没了知觉。我盯着天花板,听见医生说“女孩,六斤二两”,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推出产房时,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婆婆小跑过来,握住我的手说“闺女,辛苦了”。
我扭头往她身后看。
空荡荡的。
电梯门开开合合,再没人走出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家族群。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问我生了没。
点开妈的朋友圈,刚发了弟弟一家在景区的九宫格。
配文两个字:开心。
我盯着看了好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点亮。
十八天后。
妈的电话来了,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哭:“梦瑶,你公公是不是疯了?为啥把我们家三个孩子的工作都辞了!”
我握着手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孩子脸上。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01
护士来按肚子的时候,我疼得差点咬碎后槽牙。
剖腹产的刀口火辣辣地疼,宫缩针一打,整个人像被车碾过。婆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给我擦汗,一会儿问护士能不能上止痛泵。
小姑子郑敏抱着保温桶进来,里面是鸡汤。
“嫂子,我妈熬了一上午,你喝点。”
我摇摇头,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婆婆把汤倒进碗里,吹了又吹,递到我嘴边:“喝两口,不喝没奶水。”
我硬撑着喝了半碗,胃里翻江倒海。
病房里就我们三个人,电视也没开,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
我翻出手机,点开微信。
妈还是没回消息。
家族群里,二姨发了条语音,点开来听:“咋没人说话呢?梦瑶不是今天生吗?”
过了一分钟,三姨回了一句:“别操那心了,人家有婆家伺候呢。”
再没人说话。
我盯着那条“人家有婆家伺候呢”看了好几遍,把手机扣在床上。
婆婆端着热水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给你妈打个电话?”
“不用。”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硬。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去给孩子换尿布。
小姑子坐在床边,压低声音说:“嫂子,你娘家人……”
“小敏。”婆婆喊了一声,打断她。
小姑子闭上嘴,不说了。
我扭头看窗外。住院部楼下的停车场上,车来车往。有人提着果篮往住院部走,一家几口人有说有笑。
隔壁病房传来热闹的说话声,好像是产妇的娘家人来了。
郑敏起身去关门,把声音隔在外面。
“你睡会儿吧嫂子,我看着孩子。”她说。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不消停。
妈知道我今天手术。上周我专门打了电话,说“妈,我下周二剖,你到时候过来看看我吧”。
妈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你弟弟那几天也有事,我看看能不能抽身。”
“弟弟有什么事?”
“你弟媳肚子也不舒服,要做检查。你说你嫁都嫁出去了,生个娃还要娘家伺候,像什么话。”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老公郑博裕问我:“你妈来不来?”
我说:“来。”
现在想想,真不知道该怪谁。
怪妈重男轻女?这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怪自己不长记性?都三十了,还指望什么。
刀口又疼了,我咬住枕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郑敏悄悄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病房暗了下来。
我听见婆婆给孩子喂奶的声音,喉咙里发出温柔的哄声:“乖乖,快吃,妈妈累了,让妈妈睡会儿。”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跟自己说:不哭。
不准哭。
02
我从小就知道,在这个家,我是多余的。
家里三个孩子,姐姐排老大,弟弟排最末,我夹在中间。
有次吃饭,妈盛了三碗粥。姐姐那碗稠,弟弟那碗满蛋花,我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
我问妈的粥碗为什么也那么稀,妈说:“妈不爱喝稠的。”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不爱喝,是好的都要留给孩子。
留给谁呢?
当然是留给弟弟。
姐姐成绩好,能上高中,能考大学。弟弟是儿子,要传香火。只有我,考上了高中,妈说不让读。
“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浪费钱,你弟弟还等着钱娶媳妇呢。”
我红着眼睛问她:“姐能读,凭什么我不能读?”
妈说:“你姐成绩好,你有那个本事吗?”
我考了全校第三。
可妈还是说:“女娃读再好有什么用,迟早要嫁人。你在家帮忙干几年活,攒点钱,以后给你弟娶媳妇。”
那年我十五岁。
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去镇上,在服装厂干了三年。
每个月工资一千二,寄回去一千。
后来姐考上了大学,学费不够,妈让我再添五百。我说“我也要攒钱”,妈说“你攒什么钱?你吃在家里住在家里,要钱有什么用?”
我没再说。
三年后,弟弟考上了技校,妈乐得合不拢嘴。
那年年底回家,弟弟穿新衣服,姐姐也有一件,就我没有。
我问妈:“我的呢?”
妈说:“你都上班了,还跟弟弟妹妹抢衣服穿?”
我回屋翻了翻抽屉,找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人,姐姐站中间,妈牵着她,爸抱着弟弟。
我站在最边上,歪着身子。
那是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没有人发现,我没在中间。
后来嫁人,相亲见了几个人,最后定的是郑家。
郑博裕人老实,在镇上开了个装修队,日子过得还行。公公郑德勇以前在国企干过,退了休帮儿子打理账目。
第一次见面,婆婆给我倒了杯茶,跟邻居说“这是我儿媳妇”。
我愣了一下。
她没说“这是我儿子的对象”,说的是“儿媳妇”。
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把我当家里人。
谈彩礼时,妈张嘴要了十八万。
郑博裕皱着眉头想说什么,公公摆摆手:“行,十八万就十八万。只要你们两个孩子过得好,钱不是问题。”
彩礼给了,妈一分钱没给我陪嫁。
全拿去给弟弟付了首付。
我心里清楚,但没说话。郑博裕倒是急了,晚上问我:“你妈一分钱都不给你?这不是卖闺女吗?”
我说:“嫁都嫁了,别说了。”
他气得摔了枕头:“你倒是大度。”
我转过头,没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不是大度。
是习惯了。
03
嫁到郑家后,我一开始浑身不自在。
婆婆太热情了。
早上起来,早餐已经摆桌上。中午下班回来,饭菜热在锅里。晚上想洗碗,她一把抢过来:“你去歇着,妈来。”
我跟郑博裕说:“你妈对我太好了。”
他白了我一眼:“这叫什么话?对你好还不行?”
“不是不好,是我不习惯。”
我说不习惯,是真话。
在娘家,我从来不是被照顾的那个。饭后洗碗是我的活,扫地拖地是我的活,逢年过节做饭也是我的活。
弟弟从不用伸手。
姐嫁出去了,回娘家做客,妈让她坐着吃水果,我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
妈从来不让我歇着。
有一回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妈说:“盖被子发发汗就好了,别动不动去医院,花那钱干啥。”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一夜,水都没人倒一杯。
弟弟踢开我房间门说:“姐,你咋还不做饭?”
我说我发烧了。
他说:“发烧就不能做饭了?矫情。”
后来郑博裕来接我,看我脸烧得通红,一把抱起我往医院跑。
那天晚上,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没人能欺负你。”
我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被别人在乎的感觉是这样的。
结婚的第二年,我怀了老大。
十个月,婆婆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想吃酸的就做酸菜鱼,想吃辣的就炒辣椒肉丝。夜里饿了,郑博裕爬起来给我煮面。
孩子生了,女儿。
婆婆抱着孩子高兴得合不拢嘴,说“女儿好,女儿贴心”。
公公也乐,给孩子包了个大红包。
我给妈打电话报喜,妈第一句话问的是:“男孩女孩?”
我说女孩。
妈“哦”了一声,隔着电话我都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失望。
“女孩也好,省得以后买房买车。”她说。
我挂了电话,抱着女儿坐在床上。
郑博裕问我怎么了,我摇头说没事。
后来弟弟结婚了,娶了个城里姑娘,彩礼又花了二十万。
妈掏空了家底,还欠了一屁股债。
有天弟媳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B超单,说怀了。
妈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祖宗保佑!肯定是男孩!菩萨保佑我们陈家后继有人!”
我也发了一条“恭喜”。
妈没回我,只回了弟媳。
怀老二的时候,反应特别大,吃什么吐什么。婆婆心疼,让我辞了工作在家养胎。
郑博裕也劝:“公司又不缺你那点钱,身体要紧。”
我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辞了。
妈知道后,打电话来埋怨:“好好的工作辞了干嘛?女人不挣钱,以后在家啥地位都没有。”
我说我反应太大,吐得厉害。
“吐就吐,哪个女人生娃不吐的?就你娇气。”
我没顶嘴。
挂了电话,婆婆端着酸梅汤进来,问我:“你妈打电话来骂你了?”
我说没有。
婆婆叹了口气,没再问。
04
怀二胎六个月的时候,我做了一次产检。
B超医生看了看屏幕,随口说了句:“像是女孩。”
我心跳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回家后,郑博裕问我男女,我说可能是女儿。
他笑了:“女儿好啊,姐妹俩有个伴。”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上次生女儿时妈的表情。
郑博裕翻身问我怎么了。
“你说,我妈是不是很在意我没生儿子?”
他愣了一下,半天才回:“在意又怎样?那是咱家的事。”
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弟媳的孩子出生了,果然是个男孩。
妈高兴地在家庭群里发红包,换了头像,换成了孙子的照片。朋友圈一天发三条,全是“我家大孙子”。
弟弟在群里发消息:“妈,你又发,小心被人嫌。”
妈回:“我发我大孙子,谁嫌谁别看。”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退出来。
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婆婆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闺女,想啥呢?”
“没什么。”
“你看你,眉头皱成什么样了。”婆婆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眉心,“是不是想娘家人了?”
我摇摇头。
“妈跟你说,有些事啊,想太多没用。你过你的日子,他们过他们的。你在这家,有妈在,有博裕在,没人敢亏待你。”
我鼻子一酸。
婆婆拍拍我的手:“别想那么多,好好养胎。孩子生下来,妈帮你带。你放心。”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预产期前一个月,我给妈打了电话。
“妈,我下个月剖。”
“哦,定好时间了?”
“定了。”
“那你自己注意点,生完别碰冷水,别吃凉的。月子里别哭,对眼睛不好。”
我听着,心里突然一暖。
觉得妈还是关心我的。
“妈,到时候你过来吧,看看我也看看孩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弟弟那边也忙,你弟媳最近身体不好,我得帮忙看着。到时候再说吧。”
“妈——”
“行了行了,知道了。挂了。”
嘟嘟嘟——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
郑博裕从身后走过来:“你妈说什么?”
“说来看我。”我说。
我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剖腹产那天早上,我在手术室门口给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进手术室了。”
等了好久,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生了,女孩。”
直到我被推出手术室,妈都没回。
我躺在病床上,脑子里一团乱。
翻朋友圈时,看到妈在一个小时前发了照片。
弟弟一家在景区,有山有水。弟媳抱着儿子,妈站在旁边,笑得很灿烂。
配文:一家人开开心心。
我把照片放大。
看着妈的笑脸,看着弟媳怀里的大胖小子。
再看看自己扁平的肚子,和空了的身旁。
我按灭手机,闭上眼睛。
婆婆在边上唤我:“梦瑶,喝点汤。”
我睁开眼,笑了笑:“好。”
那碗汤很烫。
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05
住院第三天,我疼得睡不着。
凌晨三点,同病房的产妇在轻声哼歌哄孩子。窗外月光很淡,照进来像一层霜。
我摸出手机,想看看妈有没有回消息。
聊天框还是空的。
最新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生了,女孩。
往上翻,是妈的语音。
我点开听,声音不大,怕吵醒别人。
“你弟媳怀了,你没事少打电话,省得她心里不舒服。”
“家里最近事情多,你弟弟工作忙,我哪有空管你。”
“你们郑家不是有钱吗?请个月嫂,别老指望娘家。”
一条一条听完,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点进妈的朋友圈。
大前天,妈转发了一条“生男生女一样好”的文章。
底下配了一句:有些人生不出儿子,老天爷自有安排。
我没点开看,直接划过去。
往下翻,翻到弟媳生孩子那天。
妈发的九宫格。
第一张是弟媳抱着孩子,第二张是弟弟站在旁边,第三张是我爸抱着孙子在笑。
剩下六张,全是那个男婴。
我一张一张看完。
然后退出去,打开相册,找到女儿的照片。
那是我刚生完那天拍的。孩子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被婆婆抱在怀里。
我没发朋友圈。
也没人催我发。
住院这三天,姐姐打了个电话来,问了一句“还好吧”,听说是个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女孩也好。”她说。
“姐,你忙你的。”
“嗯,你也好好养着。”
挂了。
挂了之后,我就再没接到过娘家人打来的电话。
爸倒是发了一条消息。
“身体要紧,别想太多。”
就七个字。
我盯着那七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我不知道爸知不知道妈没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劝过妈。
这些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七个字,可能就是爸能给的,最大的关心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刀口又开始疼,火烧火燎的。
隔壁床的产妇醒了,让老公帮她翻身。男人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肩膀,问“疼不疼”。
她说疼。
男人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忍忍,宝宝出了月子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
吵得我睡不着。
天亮后,郑博裕来了,手里提着保温饭盒,眼睛下面一圈黑。
“昨晚没睡好?”我问。
“在走廊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他打开饭盒,“妈熬了黑鱼汤,说喝了伤口好得快。”
“让妈别熬了,费事。”
“费什么事,给你熬的,应该的。”
我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你妈昨天有没有打电话?”他突然问。
“没。”
“一个都没有?”
“没有。”
郑博裕握紧拳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笑了笑:“没事,你回去上班吧。”
“我请了假。”
“不用请假,我没事。你回去盯着工地,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站起来:“那下午我再来看你。”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梦瑶,有什么事跟我说,别闷在心里。”
“嗯。”
门关上。
我继续喝汤,一口一口。
汤有点咸。
可能是眼泪掉进去了。
06
出院那天,天气不错。
我抱着孩子坐上车,郑博裕在前面开车,婆婆坐在旁边。
一路上婆婆都在逗孩子,说“回家喽,回家喽”。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街道两边挂满了红灯笼,快过年了。
儿子打电话给弟弟,问过年回不回家。妈在边上接了一句:“回什么回,弟媳刚出月子,跑那么远干嘛。”
那年我没回娘家过年。
初二回门,我带着孩子回去了一趟。
妈接过孩子看了看,皱着眉头说:“这孩子长得像你。”
我说:“像我不好吗?”
“像你有什么好?以后也是受苦的命。”
我抱起孩子,转身走了。
大年初三,我回了婆家。
婆婆给我煮了一碗饺子,我吃了一个,眼泪啪嗒啪嗒掉。
婆婆吓坏了:“怎么了闺女?饺子不好吃?”
我摇头。
“那怎么了?跟博裕吵架了?”
我还是摇头。
婆婆没再问,只是把饺子推到我面前,轻声说:“吃吧,吃饱了就不难受了。”
坐月子的日子很安静。
婆婆包揽了所有家务,一天六顿饭,顿顿不重样。郑博裕下班回来就带孩子,让我多睡一会儿。
小姑子隔两天来一趟,给孩子买衣服买尿不湿。
公公也来过几次,站在卧室门口问了一句“身体还好吧”,我说好,他就点点头,转身走了。
有一回,我给孩子换尿布,看到婆婆在客厅偷偷跟郑博裕说话。
我没出声,靠在门上听。
“他娘家人一个都没来?”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也太过分了。剖腹产啊,刀子划开肚皮,差点就下不来台。她们一个都不来看看?”
“妈,你别说了。”
“我不是说她不好,我是心疼她。你说她从小在那样的家里长大,吃了多少苦。现在嫁到咱们家了,月子都没人来看一眼。这孩子心里该多难受。”
“我知道。”
“你对她好点,听到没?”
“知道了妈。”
我慢慢退回床上,把孩子搂在怀里。
脸颊贴着她的头发,闻着淡淡的奶香。
我跟她说:“宝宝,以后妈妈只对你一个人好。”
也不知道是说给宝宝听的,还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坐月子第15天,我把妈的朋友圈设置成了“不看她”。
第16天,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一整天没碰。
第17天晚上,郑博裕回来,脸色不对。
吃饭的时候,他筷子一直在碗里戳,没怎么吃。
“怎么了?”我问。
“你说吧,我能承受。”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你弟被爸辞了。”
我愣住。
“还有你妹和表舅,也被辞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我放下筷子,脑子里嗡嗡响。
郑博裕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爸今天把陈浩叫到办公室,把账本拍他面前。陈浩吃了半年回扣,至少吞了四万。”
“不会吧——”
“爸手上有证据。发票、流水、交货单,一清二楚。”
我没说话。
“你妹子那边是表舅找上的门。她说旷工几个月,表舅早就想开了她。爸知道后,让她卷铺盖走人。表舅那边的人,爸也一并清了。”
我的手指在发抖。
“梦瑶。”郑博裕握住我的手,“爸说,这件事他早就想做了。只是你弟他们运气好,撑到了现在。”
我张了张嘴:“爸……是不是因为我们家没人来看我——”
“有这方面的原因,但不全是。”
我盯着他。
“你弟吃回扣的事,爸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他一直压着没动,是想等你生完再说,怕你动了胎气。”郑博裕叹了口气,“可你家人一个都没来,爸说,他忍不了。”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碗里。
“梦瑶,你别哭——”
“我没哭。”我抬起头,擦了擦脸,“我没哭。”
07
第18天上午,我正在给孩子喂奶,手机响了。
是妈。
我看了一眼,接起来。
“梦瑶!”妈的声音嘶哑着,带着哭腔,“你公公是不是疯了!”
“你弟弟好好的工作,他说辞就辞!你妹妹也是!还有你表舅,干了五六年了,说清就清!你公公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这笔账烂了!你弟媳跟他闹离婚!现在一家人都乱套了!”
“你赶紧去跟你公公说!让他马上给我把工作恢复了!不然我跟你没完!”
我握紧手机。
“我弟吃了回扣,是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知道?”妈的语气变了,带着心虚,“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我就问你,我弟是不是吃了公司的钱?”
“那……那是他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吞了四万?”
“你——”
“还有妹妹,她旷工几个月了?表舅那边也早就想开她了。不是公公非要辞他们,是他们自己不争气。”
“你怎么说话的!”妈的声音尖了起来,“那是你弟弟你妹妹!你不帮他们说话,还帮着外人!”
“公公不是外人。”
“什么不是外人!你嫁过去才几年,就胳膊肘往外拐!”
我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
“妈,我剖腹产那天,你们在景区玩。”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肚子划开,孩子掏出来。你们在景区拍照,配文说‘一家人开开心心’。”
“我在医院住了七天,你们没一个人来。我在月子中心坐月子,你们也没一个电话。”
“你弟媳也坐月子——”
“她坐月子关我什么事?”我声音突然大了,“我剖腹产!我肚子上开了七层!我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你们有谁问过我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你怎么这么计较……你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我是别人家的人?”
“本来就是——”
“那你们的工作被辞了,也别来找我这个别人家的人。”
我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
婆婆从厨房探头出来:“怎么了闺女?谁打的电话?”
“没事。妈,我有点累,想睡会儿。”
她没多问,走过来接过孩子:“好,你睡,妈看着孩子。”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
是心在抖。
从小妈就告诉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一直以为自己能忍,能接受,能笑着面对。
可刚才那通电话,我才发现——
我不是能忍。
我是连难过的资格都没给自己留。
现在,我不忍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家族群。
看到妈刚发的一条消息:大过年吵吵闹闹,真是什么晦气事都来了。
我没回。
我点开群设置,把备注里的“家人群”改成了“亲戚群”。
然后把聊天页面往下拉,设置了免打扰。
做完这些,我翻出相册里婆婆抱着孩子的照片。
阳光照在孩子脸上,很暖。
我发了条朋友圈,就一个字:暖。
五分钟后,姐姐点了个赞。
公公点了个赞。
表嫂点了个赞。
老公评论:老婆辛苦了。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
窗外的阳光很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