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真大。

我撑着伞跑到巷子口的时候,已经晚了。

巷子里空荡荡的,雨水顺着墙根淌成一条小河。

只有我女儿小小一个人坐在单元门口,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蛇皮袋。

袋子口没扎紧,露出半个地瓜,还有我妈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妈妈,外公外婆走了。”小小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

我脑子嗡地一声,手机掉在地上。

我妈不接电话,我爸关机。我冲上楼,门锁着。胡鑫鹏在里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像是在故意盖过外面的动静。

我跪在门口,敲着门,眼泪跟雨水混在一起。

那一夜,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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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许雅欣,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公司做行政。

我老公胡鑫鹏比我大三岁,做销售,前些年升了部门主管。

他这个人吧,说不上坏,就是太好面子。

特别是在外人面前,恨不得把自己包装成什么精英人士。

我们的房子是他婚前贷款买的,两室一厅,不大,但在城里也算有个窝。

我爸妈是从乡下来的。

八年前,我刚查出怀孕,胡鑫鹏他妈早就没了,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我爸妈二话不说,把家里的地包给别人,收拾了几件衣服就进了城。

这一来,就是八年。

我爸叫彭武祥,今年六十六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不爱说话。

他来了以后,家里的米面油菜他全包了,隔三差五去超市捡些打折的买。

我妈叫邓莲花,今年六十三,是个闲不住的人。

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洗衣做饭带孩子,从早忙到晚。

小小出生后,我妈更是没日没夜地照顾。

你安心上班,孩子交给我。”这是她挂在嘴边的话。

那时候胡鑫鹏还是个普通业务员,工资不高。

我爸妈不仅不花我们的钱,还把他们的退休金搭进来贴补家用。

我爸说:“你们年轻人压力大,能省就省点。”

我有时候想,这些年要不是我爸妈,我根本撑不下来。

可胡鑫鹏不这么想。

他开始还客气,“叔叔阿姨”叫得挺亲热。转机发生在他升了主管以后。工资涨了,应酬多了,见的世面也多了,他就开始觉得我爸妈“土”了。

最早是从饭桌上开始的。

妈,你以后别做这种炖菜了,一股子酱油味。”胡鑫鹏夹了一筷子菜,皱了皱眉。

我妈愣了一下,赶紧说:“那你想吃啥?妈给你做。”

“城里人谁吃这个?”他放下筷子,“你做点西餐,沙拉什么的,健康。”

我妈哪里会做西餐。她一辈子在乡下,连烤箱都没摸过。但为了不让女婿嫌弃,她第二天就去了超市,买了瓶橄榄油,照着手机上的教程学做沙拉。

结果那顿饭胡鑫鹏只吃了一口就撂了筷子。

“这什么东西,醋放太多了。”

我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我看不下去,追进去说:“妈,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没事。”我妈摆了摆手,低着头刷碗。我看见她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类似的场景越来越多。

我爸爱看电视,尤其爱看那些乡村题材的电视剧。

胡鑫鹏嫌声音大,说吵得他头疼。

我爸就把声音调小,调到几乎听不见,耳朵几乎贴在电视屏幕上。

后来胡鑫鹏索性买了一副耳机,递给我爸。

“爸,以后看电视戴这个,省得影响我们。”

我爸接过耳机,手抖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他戴上耳机看电视,一戴就是半天。

我妈心疼,偷偷跟我说:“你爸耳朵本来就不太好,戴耳机久了疼得很。”

我找胡鑫鹏说过几次,每次都是吵架收场。

“我让你爸妈住在这里,已经很不错了,你还想怎么样?”他总是这句话。

到后来,我爸妈连在家里的阳台种几棵葱、一棵西红柿都被胡鑫鹏嫌弃。

那是他们在城里唯一能找到的“地气”。

我爸每天早上起来,端着水杯去阳台,给那几棵菜浇水。他跟我说:“我种的不是菜,是念想。”

可胡鑫鹏不理解。

那天他带了几个同事回家吃饭,看见阳台上的塑料盆和菜,当场就变了脸。

爸,你看看你这像什么样子?小区里种的这叫什么?丢人不丢人?

我爸端着水杯的手僵住了。

几个同事面面相觑,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爸把他种的菜全拔了。我妈去收那些塑料盆的时候,我看见她蹲在阳台上一动不动,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的心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但我不敢说。我怕一开口,这个家就散了。

02

说到胡鑫鹏变化这么大,不得不提一个人。

他姐胡秀芳。

胡秀芳比我大十岁,是个全职主妇。她老公在外面做点小生意,日子过得还行。她自己没什么事干,就三天两头往我家跑。

每次来,她都会带点水果或者零食,嘴上一口一个“我弟”叫得亲热,但话里话外都是挑拨。

“鑫鹏,你还让你老婆她爸妈住着呢?这都快成养老院了吧?”

“你看你老婆,心都在她娘家那边。她爸妈在这住着,以后这房子产权都要变成她娘家的。”

“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岳父岳母在这里,你是不是养了一大家子?”

这些话,胡鑫鹏全听进去了。

有段时间他动不动就翻我的包,查我的银行卡流水。有一回他发现我给我妈转了五百块钱,当场就炸了。

“你给你妈钱?你妈在我这吃我的住我的,你还要倒贴?”

“那是我妈自己的退休金,她的钱我怎么不能给她?”我气得发抖。

“她的退休金?”胡鑫鹏冷笑,“你妈那点钱够干什么的?还不是我养着你们一大家子?”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听到吵架声,从厨房跑出来,把五百块钱塞到我手里:“不要了,妈不要了,你们别吵。”

我看着我妈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眼泪差点掉下来。

胡鑫鹏摔门走了。我妈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妈,咱不欠他的。”我说。

“算了。”我妈摇摇头,“你们过得好就行,妈没事。”

我爸妈在老家其实是有房子的。三间瓦房,带个院子,虽然说不上多好,但也是他们的落脚处。他们完全可以回老家去,不用在这里低声下气受气。

可我爸说:“我们回去了,小小谁带?你一个人怎么办?”

这才是他们留下来的原因。

那时候小小刚上幼儿园,每天早上我妈六点就起来,给她做饭、穿衣、扎小辫。放学也是我妈去接,在路上给她买个烤红薯,娘俩边吃边走回来。

小小跟我妈特别亲,每天晚上都要挨着外婆睡才肯闭眼。

“外婆,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好,讲个外婆小时候的事……”

我妈讲的那些故事,都是乡下的。池塘边的青蛙,田埂上的牵牛花,院子里的石榴树。小小听得入迷,经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有一回小小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树,树上结着红红的果子。

老师问她画的是什么,她说:“我外婆家的石榴树。”

那天我去接小小,老师把这幅画拿给我看,说:“你女儿想象力真丰富。”

我看着那幅画,心里酸酸的。

小小从出生就是在城里长大的。她其实没回过老家几次,也根本没见过外婆家的石榴树。但那棵树在她心里,是她外婆的一部分。

这份感情,胡鑫鹏不懂。

他只觉得我爸妈“土”。说话土、穿衣土、做饭土,连带着我女儿也“土”了。

有一次开家长会,我爸妈想去。我妈特地换了一身新买的衣服,还让我爸把胡子刮了。胡鑫鹏一看,脸就拉了下来。

“你们去干什么?到时候又让人看笑话。”

“我们就看看小小在学校的表现。”我妈怯怯地说。

“不用了,我去就行。”

那天是我去开的家长会。

我爸妈坐在家里,一个上午没出门。

晚上我回来,看见我妈坐在阳台上发呆。院子里一个人的时候,她才会露出那种疲惫的表情。我爸在厨房炒菜,锅铲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的。

“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妈擦了擦眼角,“妈就是觉得,来了城里这些年,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说什么话呢?”

“真的。”我妈叹了口气,“你爸说,等小小上了小学,我们就回去。你一个人也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我抱住我妈,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那一刻我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父母帮我带了八年孩子,我却连一句硬气话都不敢替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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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

我每天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周而复始。胡鑫鹏的脾气越来越大,我爸妈越来越沉默。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妈在厨房里哭。

“妈,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妈赶紧拿袖子擦眼睛。

“是不是胡鑫鹏又说什么了?”

我妈不说话。

我追问了好几遍,她才说出来。

原来是今天我去上班的时候,胡鑫鹏在家,嫌我妈擦地板的声音太大,打扰他睡觉了。

他冲我妈吼了几句,还说了一句让我妈想走的话。

“他说我们是来他家蹭吃蹭喝的,说我跟他爸一样,都是没出息的人。”

我爸那天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天。他手里拿着一根烟,一直到烟烧完了也没抽。

“爸,你别往心里去。”我走过去说。

“我没往心里去。”我爸说,“我就是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让人这样看不起。”

我看着我爸的背影,突然发现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手上的老年斑一块一块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说一百句“没事”都没用,因为胡鑫鹏明天可能还会说更难听的话。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曾经想过偷偷回老家的。但一想到小小没人照顾,她又舍不得走了。

“妈走了,谁管你和小小?”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红了。

我给我爸买了个助听器。他耳朵本来就不太好,戴耳机更伤了。我爸戴上助听器后,可以不用把电视声音开那么大,也能听清楚我们在说什么了。

“这东西贵不贵?”我爸小心翼翼地问。

“不贵,几百块钱。”

“那还行。”我爸点点头。

胡鑫鹏也注意到了助听器,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有一天晚上,他跟我嘀咕了一句:“你爸有助听器还看电视那么大声?”

“他听不见。”我说。

听不见就别看了,省点电。

我气得心口疼,但我不想跟他吵。因为吵架的结果往往是我爸妈知道后,第二天更加小心翼翼,嘴里的“算了”说更多遍。

那一阵子我都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该不该继续这段婚姻?

但每次想到小小,我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自私。离了婚,孩子怎么办?我一个人的工资也养不起她。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

忍着胡鑫鹏的冷言冷语,忍着心里的委屈,忍着偶尔半夜躲在被子里哭。

直到那个雨夜之前,我始终觉得,忍一忍,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可我错了。

有些忍让,换不来尊重。

04

事情爆发的前一天,胡秀芳又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家打扫卫生。胡秀芳提着一箱牛奶来了,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看电视。

“小许,你妈呢?”

在厨房。

哎,你妈这厨房里的味道真冲,一股子油味。”胡秀芳拿手扇了扇鼻子。

我没接话,继续拖地。

胡秀芳从来不干活,但嘴没闲着。她一边吃着我妈切的水果,一边跟胡鑫鹏说话。

“你上次说升职的事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下个月正式通知。”

“那就好。”胡秀芳压低声音,但故意让我听见,“你这家,也该收拾收拾了。你看看,岳父岳母住这么久,知道的是帮你们带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养着二老呢。”

“姐,你说什么呢?”胡鑫鹏皱了皱眉,但语气不硬。

“我说的是实话。”胡秀芳往我这边瞥了一眼,“你老婆工资也不高,你一个人养一大家子,累不累?你父母留下来的东西,可都是你的。”

“你别管这些。”

“我不管谁管?我弟的事我不操心谁操心?”

我拖着地,手越攥越紧。拖把的水滴在地上,又沾得到处都是。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刚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秀芳,你吃水果。”

“放那儿吧。”胡秀芳连正眼看都没看,“阿姨,你那手洗过没?”

我妈愣了一下,赶紧说:“洗了,洗了好几遍。”

“那就好,我等会儿再吃。”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慢慢走到阳台。我看见她站在阳光下一动不动,两只手在衣服上反复蹭。

那一瞬间,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放下拖把,走到阳台上。

“妈,你别在意她说的。”

“姨不在意。”我妈笑了笑,“姨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可她眼睛是红的。

她转过头,看着楼下小区里的那条路。路的尽头通向外面,通向车站,通向她的老家。

“妈,咱回屋吧,外面冷。”

嗯。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很尴尬。

胡鑫鹏一直在接电话,根本没正经吃几口。胡秀芳坐在那儿,筷子夹了半天菜,最后挑出一块肉,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阿姨,你做的这个肉,太肥了。”

我妈没说话,自己夹了一块肥肉吃了,嘴嚼得特别慢。

我爸干脆没怎么吃,扒了几口饭就回房间了。

小小小,什么也不知道,还在那儿吃得香。她用外婆给她买的那个卡通小碗,一口一口往嘴里扒。

“外婆做的饭可好吃啦!”

童言无忌。

可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吃完饭,胡秀芳走了。胡鑫鹏坐在客厅里喝酒,一杯接一杯。我看不下去,说了句:“少喝点。”

“你管我?”

“我不管你,但你别喝多了又发火。”

“我发火?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我懒得跟他吵,转身回了房间。我妈抱着小小进了另一个房间,把门关上。

大概到晚上十点多,我听见客厅里“砰”的一声。跑出去一看,胡鑫鹏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推到地上,碎了一个杯子。

“怎么?我说两句还不行了?”

“没人说你。”我忍着气,“你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上什么班!我在我自己家里还不能说话了?”

我妈被惊醒了,抱着小小出来看情况。小小吓得直往我妈怀里缩。

“鑫鹏,你别吵了,别吓着孩子。”

你们别管!”胡鑫鹏一甩手,指着我妈,“你们在这住这么多年,我说过什么?我对你们还不够好?

我爸也出来了,站在门口,一只手抓着门框,一只手攥着拳头。

那个晚上的火药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我预感到了什么,但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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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雨,像天漏了一样。

我那天请了假,在家陪孩子。胡鑫鹏早上出门的时候脸就拉得老长,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胡秀芳中午又来了,下雨天也不耽误她跑这一趟。

弟妹,鑫鹏今天心情不好,你少惹他。

“我没惹他。”

“我知道你没惹他。”胡秀芳坐在沙发上,翘着腿,“但你爸你妈的事,真的该处理一下了。你看你这家里,搞得乌烟瘴气的。馨鹏的朋友都不敢来家里坐了。”

什么叫处理一下?

就是让他们回老家啊。”胡秀芳说得轻描淡写,“老人家嘛,在城里待着也不习惯,回老家多舒服。

“他们在这里帮我带孩子。”

“小小都上小学了,还要谁带?”胡秀芳看着小小,“孩子都这么大了,自己也该学着独立了。再说了,你爸妈在,鑫鹏也不好做。”

我胸口闷得慌。

“姐,这件事你不要管。”

我不是要管,我是替你们两个着想。”胡秀芳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

下午五点多,胡鑫鹏回来了。喝了酒,脸红红的,一进门就把鞋踢飞了。

小雨,给我倒杯水。

我倒了一杯温水端过去。他一口气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你妈呢?”

“在屋里带小小。”

“叫她出来。”

“有什么话不能明天说?”

“叫你出来你就出来!”

我还没动,我妈已经抱着小小出来了。小小被她抱在怀里,怯怯地看着她爸。

“鑫鹏,你回来了。”

“坐那儿。”胡鑫鹏指着沙发。

我妈迟疑了一下,抱着小小坐下来。

这时候我爸也出来了。他站在门框边上,两只手揣在兜里,胖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今天当着你们的面,我把话说清楚。”胡鑫鹏又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你们来我家八年,我没亏待过你们。吃我的住我的,我都没说过什么。”

“是,是我们麻烦你了。”我妈的声音很小。

“你们也看到了,我现在是主管,以后还要往上升。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多,你们这个样子……”他顿了顿,“你们这个样子,我不好做。”

“我们怎么了?”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说你们怎么了?说话一股子土味,穿的衣服也土里土气的。你们知道外面人怎么说我吗?说我家像农村一样!”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

“我养你们这么多年,也该够了吧?你们回老家去,我给你们出路费。”

“胡鑫鹏!”我站起来。

“你闭嘴!”他指着我的鼻子,“你爸妈不走,你就回娘家去!”

我妈抱着小小,眼泪掉在孩子头上。她咬着牙,一句话没说。

我爸转身进了屋。我以为他进去拿东西,没想到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个蛇皮袋。

“莲花,收拾东西,咱走。”

“爸!你别走!”我拦着他。

“不走不行了。”我爸低着头,“咱们不走,这个家就散了。”

我妈站起来,把小小放在地上。她走进房间,开始收拾。我跟着她进去,看见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往袋子里装,手一直在抖。

“妈,你别走,求你别走!”

“闺女,妈不想让你难做。”我妈说,眼泪淌了一脸,“我们走了,你们就好过了。”

我跪下来,抱着她的腿,哭着不让她走。

可她还是走了。

胡鑫鹏站在门口,像尊门神一样,看着我爸妈提着蛇皮袋走进雨里。

小小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外婆”。

我妈回头看了一眼,又匆匆转过去,走进了大雨里。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我跪在门口的台阶上,淋着雨,放声大哭。

06

那晚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子里的。

胡鑫鹏关上门,倒头就睡,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我坐在客厅里,浑身湿透,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小小已经被吓傻了,一直没说话。我抱她上床,给她换了干衣服,哄着她睡。

“妈妈,外婆去哪里了?”

“外婆回老家了。”

“为什么不带上我?”

“她过段时间就回来了。”

我骗了小小。我不知道我爸妈什么时候能回来,或者说,他们还愿不愿意回来。

那两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在家躺着。胡鑫鹏照常上班下班,两人面对面不说话。

我给我妈打电话,打了三次都没人接。我给我爸打,他接了,只说了一句:“你妈没事,我们到家了。”

然后就挂了。

“到家了”三个字,听起来那么轻,又那么重。

我终于忍不住,跑去车站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票。车程三个小时,我在车上一直憋着眼泪。旁边的人看了也装作没看见。

到了镇上,我换乘了一辆摩的。一路颠簸,泥巴路坑坑洼洼的,摩的师傅一边骂路一边骑。

到了村口,我看见我妈坐在我家院子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散乱。看见我来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

“你咋跑来了?”

“我来看你们。”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控制不住了。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伸手给我擦眼泪。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一样。

“别哭了,进屋。”

我爸在屋里生火。见我来了,也没说话,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薯,放进火里烤。

我坐在灶台旁边,看着他们。

“妈,你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

“你们在城里这些年……委屈你们了。”

“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妈说,“只要你和小小过得好,爸妈就放心了。”

我看着我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如刀割。

“小小呢?”

“在幼儿园。”

“那你回去好好照顾她。”

我张了张嘴,我本来想问问他们还会不会回城里。但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我在这儿待了两天。看着我爸院子里那棵枯了的石榴树,看着灶台上落满了灰的厨柜,看着我妈穿着一双漏水的拖鞋走来走去。

我走的那天早上,我妈给我装了一袋红薯,一袋腊肉。

“拿着,城里买不到这样的。”

我点点头,眼睛酸酸的。

我上车的时候,我妈站在村口,一直看着我坐的车远去。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

我在车上,哭了一路。

回到家,小小看到我,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她问我外婆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说。

胡鑫鹏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回来了?”

“你妈怎么样?”

对话结束了。他不需要知道更多,我也不想说更多。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样的日子,才算过日子?

我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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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天晚上的一个电话。

那天小小班上要开家长会,我去了。回来的时候,胡鑫鹏不在家。我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他都没接。

晚上十一点多,他回来了。一身酒气,眼睛发直。我一闻,就知道他在外面喝了不少。

“你怎么又喝这么多?”

“应酬,不喝不行。”

“那你也不接我电话?”

“吵什么吵?”他往沙发上一倒,闭着眼睛,“你妈走了,你就开始管我?”

“我管你?我管你你还成这样?”

“你少管我!”

他睁开眼,看着我,突然冷笑了一声。

“要不是因为你爸妈,咱俩早过好日子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爸妈在的时候,我天天丢人。现在他们走了,我这日子才开始。”

“胡鑫鹏,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爸妈就是来拖累我的!”

我一拳砸在他胸口上。他被打蒙了,反应过来后,反手就是一巴掌。

“你疯了?”

我捂着脸,眼泪掉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终于看清了一个人。

我冲进房间,把小小的衣服、书包、玩具全收进一个袋子里。我抱着小小跑出门。

“你走!走了就别回来!”胡鑫鹏在后面喊。

我抱着小小,在出租车上哭了很久。

“妈妈,我们去哪儿?”

“去……去找外婆。”

“我们不住在家里了吗?”

我沉默了。

小小在车上睡着了。我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心里跟刀割一样疼。

到了村里,我妈看见我拖着行李箱、抱着孩子站在家门口,吓了一跳。

“咋回事?”

“妈,我不住了。”

我妈愣了半天,然后一把把我抱住。

“别怕,妈在呢。”

我抱着我妈,哭得像个小孩。

那之后,我才开始认真思考后面的路。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要离婚。

我跟我妈说这个决定的时候,她沉默了很久。

“闺女,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小小呢?”

“我带。”

我妈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我找了闺蜜杨美琪帮她找了一个律师。律师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声音不大但说话很快。

这种情况,你能争取到的,一个是孩子的抚养权,还有你们婚后财产。”她说。

“房子是他的。”

“那也没关系,你可以要求分割你们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还有你的存款,他的存款,小孩的抚养费……”

我听着听着,心里好像吞了一颗定心丸。

但我也知道,胡鑫鹏不好对付。

那段时间,胡鑫鹏不断发微信来骚扰我。有时候是好话,求我回去;有时候是恶语,骂我不识好歹。

“你让我回去可以,但你得给我爸妈道歉。”我说。

“你给我滚。”他回。

“那就不用了。”

他后来更过分,跑到我公司楼下堵我。我报警了,他才老实。

但他说了一句让我很在意的话:“你离了我,你以为你算什么?”

我可以靠着那点工资活下去。加上心理上,我已经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