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高雅把手机怼到我面前的时候,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屏幕上是一家零食批发店的页面,他手指点着价格,一字一顿:“周哥,网上同款才九块八,您这十八块,是带运费还是带回扣?”
我抬头看他。年轻人,刚转正,下巴抬得老高。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咽唾沫。
我放下手里的采购单,没说话。他又补了一句:“我表叔说了,今年公司要节约开支,您这账,得捋一捋。”
我手上的笔一顿。表叔?
他转身走了,办公椅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出一声刺耳的响。
会议室里,李永利把我叫进去。
他面前摊着我这季度的采购单,上面密密麻麻的品名和价格。
黄高雅站在旁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嘴角压着,但眼角是翘的。
“老周,小黄说的这事,”李永利看着我,“你得给我个交代。”
我看着他的眼睛,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采购单推回他面前,我说:“既然公司觉得我办事不干净,那从明天起,这活交给小黄。”
李永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我没等他反应,转身推门出去。
走廊上,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二十三分。我站在那,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梁玉晶的微信,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她回得很快:“怎么了?”
我没回。晚上回家再说。
可我没等到晚上。
我刚坐到工位上,手机就响了。是岳父梁国柱打来的,声音闷闷的:“建强,玉晶跟我说了。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三年你拿过一分钱没有?”
办公室的空调吹得我脖子发凉,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爸,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冷笑:“那行。”
“明天我就停了供货。”
“我倒要看看,他李家能几块钱买到我的货。”
01
那个下午,办公室里很安静。
黄高雅坐在我斜对面,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我低头看手机,岳父已经挂了电话,屏幕上还留着那两条消息。
梁玉晶又发了一条:“晚上回来吃饭,我做了红烧肉。”
我没回。收了手机,继续整理手头的单据。
其实我这活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每个月给公司配零食。
办公室三十多号人,茶水间常年备着饼干、坚果、果脯、小包装的糕点。
以前人均二十五,后来我换了供应商,压到十八。
光这一项,一年给公司省了小两万。
供应商是我岳父的厂子。
梁国柱做了三十年食品加工,在郊区有个小厂,主要供货给周边超市。
我在公司干采购第二年,主动跟李永利提了这事:“我岳父那边有现成的货源,价格比市场价低,质量我能盯着。”
李永利当时很高兴,拍着我的肩膀说老周你办事靠谱。
这三年,我没从里面拿过一分钱回扣。
但黄高雅不信。
他来了三个月,转正后第一件事,就是翻了我这三年的采购记录。然后上网比价,发现同样的东西网上确实有更便宜的。
他没想过的事很简单:网上那些便宜货,要么是快过期的,要么是杂牌贴牌的,要么是短斤少两的。
我岳父的货,保质期新鲜,足斤足两,出了问题一个电话就换。
这些事,黄高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看到了数字。
快下班的时候,李永利的秘书刘姐走过来,小声说:“周哥,李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看了看表,还有十五分钟下班。站起来的时候,黄高雅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李永利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听到他说“进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我进去的时候,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没坐,站在桌子前面。
“老周,”他把笔放下,“今天下午小黄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年轻人嘛,说话没分寸。”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果然,他话锋一转:“不过嘛,公司今年确实要控制成本。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利润薄。小黄拿来的那个报价,我看了,确实便宜不少。”
“所以你的意思,”我说,“是让他来负责采购?”
李永利咳嗽了一声,没正面回答:“我就是说,咱们可以两条腿走路。你也别太累,让他分担分担。”
我明白了。
不是分担,是替换。
“行。”我说,“那我把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整理一下,明天交给你们。”
李永利愣了一下:“不用不用,小黄说他那边有渠道。”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永利突然叫住我:“老周,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知道我不是那种不讲人情的人。等这事过了,我给你涨工资。”
我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不用了,李总。我这人办事,凭的是良心。良心这东西,涨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黄高雅的工位上没人,电脑也关了。我走到自己位置,开始收拾桌面。
水杯、笔筒、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三年来,这些东西一直摆在这。
我拿起那盆绿萝看了看,想了想,又放下了。
不值当。
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门口那条路车来车往,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梁玉晶。
“到哪了?菜都凉了。”
“在路上。”我说。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怎么了?”
“回去说。”
挂了电话,我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回家的路开了四十分钟。三环上车堵得厉害,我跟着车流慢慢挪,脑子里乱糟糟的。
推开家门的时候,梁玉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三盘菜,红烧肉、炒青菜、一碗汤。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换上拖鞋,走到桌前坐下。她给我盛了碗饭,又夹了块肉放进我碗里。
吃了几口,她看着我:“说吧,怎么了?”
我把筷子放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听的时候没说话,筷子一直夹着菜,但没往嘴里送。等我说完,她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老板是不是有病?”
“他信一个刚来的实习生,不信你?”
“你这三年给他省了多少钱他没数?”
她声音越来越大,我赶紧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小声点,儿子在写作业。”
梁玉晶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更冷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采购权已经交出去了。”
“你交出去了?”她瞪大眼睛,“你就这么交出去了?”
“不然呢?”我说,“当着全公司面跟他吵?吵赢了又能怎么样?那种老板,今天信你,明天就能不信你。”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拿起手机。
“你干嘛?”
“打电话给我爸。”
“别打了,”我说,“你爸下午已经打过了。”
梁玉晶一愣:“他说什么了?”
“他说……明天停了供货。”
她站在那,手里攥着手机,表情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停就停吧。我倒要看看,他能九块八买到什么好东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玉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窗外的路灯照在天花板上,一片昏黄。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公司工作群里,黄高雅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同事,下周一将由我负责零食采购,我已经联系了一家新供应商,价格比之前便宜近一半。大家等着尝尝新口味!”
下面有人回复:“黄哥厉害!”
“总算降价了,之前人均十八确实贵。”
“支持支持,黄哥加油!”
我看着那些回复,一条一条往下翻。
有人@我:“周哥,以后你轻松了哈。”
我没回。
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九块八。
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02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黄高雅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他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周哥早。”
我没看他,放下包,打开电脑。
他又补了一句:“今天下午供应商会来送货,到时候你帮我看看货,我这方面经验不足,怕看走眼。”
这话听着客气,但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没接话,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开始处理手头的事情。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陆陆续续进了,有人过来跟我打招呼,有人假装没看见我。
我理解。
这种事放在哪都一样,大家不知道该站哪边,干脆就装不知道。
十点多的时候,李永利把我叫进办公室。
这次他态度比昨天温和多了,说话也绕:“老周啊,我想了想,你是不是心里不太舒服?”
我说没有。
他“嗯”了一声,然后说:“小黄那边,毕竟是年轻人,做事毛躁。你经验丰富,多带带他。采购这块,你们俩分工合作,你负责把关,他负责找渠道。”
我说好。
他又说:“你放心,工资肯定会涨。我这人说话算话。”
我没吭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购物卡,推到我面前:“这是五百块的超市卡,你去买点东西,给弟妹带回去。算我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李总,”我说,“我不缺这个。”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行,你不要就算了。”
我站起来要走,他又补了一句:“老周,咱们都这么多年了,你别误会我。我是真的很看重你。”
我没回头。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门口,看到黄高雅和两个同事在茶水间聊天,手里还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
“你们看,这个牌子的饼干,网上才卖八块五。”
“这么便宜?比周哥买的便宜一半啊。”
黄高雅笑了笑,压低声音:“所以啊,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没过去。
下午两点多,一辆小货车停在了公司楼下。黄高雅迎下去,带着司机把货搬了上来。好几个同事围过去看热闹,有人已经开始拆箱子了。
“哇,这个瓜子好像跟之前的一样。”
“这个饼干包装挺好看的。”
黄高雅站在旁边,得意地说:“这些都是我从网上精挑细选的,性价比超高。”
我坐在工位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刘姐走过来,小声说:“周哥,你不去看看?”
我说不用了。
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下班前,黄高雅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几箱零食堆在茶水间的照片,配文:“第一批货到齐,大家尝尝,有什么意见直接跟我说。”
下面又是一堆点赞。
我关了群消息,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梁玉晶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回:“在路上。”
她又发了一条:“我爸说合作价他停了,以后你老板要是找他,他不接。”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三环上又堵车了。
我跟着车流慢慢挪,脑子里想的不是公司的事,而是儿子下周要交的学费。四千多,再过半个月就要交了。
以前我可以拿工资卡直接刷,但现在,我有点不敢想了。
回到家,梁玉晶正在厨房炒菜。儿子坐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进来,喊了一声“爸”,又低头继续写。
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作业多不多?”
“还行。明天数学考试。”
“那吃完饭我帮你复习。”
他点点头。
梁玉晶端了菜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坐下:“还在想公司的事?”
“没有。”
“你骗谁呢?”
她拍了拍我的手:“爸说了,合作价他先停着,等你这边的事有结果再说。反正不差这几天。”
我说:“你爸那边不是还有几个大客户吗?不差我们这点。”
“话不能这么说,”她说,“爸把你们公司当老主顾,这几年给你们的价格都是最低的。你老板要是真换了供应商,也是他自己亏。”
我没接话。她站起来,把汤端上桌,回头看我一眼:“行了,先吃饭。天塌下来明天再说。”
那顿饭我吃得没什么胃口。
梁玉晶炒的青菜有点咸,但我没说什么。
吃完饭我帮儿子复习数学,他写了三道题,错了两道。我耐着性子一遍遍讲,讲到九点多他才搞明白。
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是黄高雅发的一条朋友圈,晒了一张零食大礼包的照片,配文:“效率拉满,一单省够。”
下面是同事们的点赞和评论。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第三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茶水间的零食少了将近一半。
有人路过,嘀咕了一句:“这个薯片味道不对啊,怎么有点发酸?”
我没说话,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
过了一会儿,刘姐走过来,小声说:“周哥,昨天送来的那批饼干,有人说味道怪怪的。”
我看着她:“那你跟小黄说了吗?”
“说了,他说是新品牌,口味不一样。”
刘姐摇摇头,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第四天,第五天,更多的问题暴露出来了。
先是那批瓜子的包装上有生产日期模糊的痕迹,有人抹了抹就能擦掉,说明日期是后印上去的。
然后是那箱坚果,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个小袋子破了,坚果散了一地。
黄高雅在群里解释了三次,每次说辞都不一样。
先是“可能是运输过程中挤压的”,然后说“厂家说这批货没问题”,最后变成“我已经联系厂家退换了”。
但退换一直没有来。
第六天,公司有人直接在群里@黄高雅:“这批瓜子吃着发苦,是不是坏了?”
黄高雅没有回复。
那天中午,我看到李永利把黄高雅叫进办公室,待了半个多小时。黄高雅出来的时候,脸是黑的。
我端着茶杯从茶水间出来,正好跟他对了一眼。他马上把头低下去,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我心里有个声音:快了。
第七天,更大的事情发生了。
03
那个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茶水间门口围了好几个人,叽叽喳喳在说什么。我走过去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茶水间的地上躺着几袋拆开的零食,瓜子、薯片、饼干,散了一地。刘姐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一包拆开的薯片,脸色很难看。
“周哥,你来看看这个。”
我接过薯片袋子,翻过来看了一眼保质期。
还有三个月到期,但这已经不是重点了。
重点是袋子上的生产日期,明显是用喷码机喷上去的,用手一擦,掉了。
刘姐指着地上的零食:“你看看,这些都有问题。那包瓜子的味道不对,我尝了一颗,好像是放坏了。”
我蹲下来,翻了翻地上的包装袋。
有两包饼干的外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受过潮。
还有一包坚果,分装的小袋子里有几个已经破了,坚果碎末漏得到处都是。
“这些货是哪天到的?”
“上周四,”刘姐说,“就是小黄第一次采购的货。”
我站起来,把薯片袋子放在桌上。黄高雅此时才从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看到茶水间门口围了一堆人,脸色变了。
“怎么了怎么了?”他拨开人群走进来,看到地上的散货,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刘姐把薯片袋子递给他:“你看看这个保质期,还有这个……”
他把袋子翻过来看了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个……这个我会跟厂家反映的。”
“反映?”刘姐的语气已经不太好了,“小黄,我们上周反映的问题你怎么解决的?你说要退换的,退换呢?”
黄高雅张了张嘴:“厂家说已经在处理了,这周应该就能到货。”
“应该?”有人接话,“也就是说,这批货我们还得继续吃?”
茶水间安静了几秒。
黄高雅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有人转身走了,其他人也跟着散了。
茶水间里只剩下我和黄高雅。他站在那,脸色难看,手里还攥着那包薯片。
“周哥,”他说,“这事……我会处理好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端起茶杯回了工位。
办公室里开始有流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议论声不断。
有人说这批货质量太差,跟之前没法比。
有人说周建强采购了三年都没出过这种事,怎么一换人就这么乱。
还有人开始翻旧账,说周建强当初虽然价格贵,但从来没让人吃过坏东西。
这些话,我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梁玉晶。
“怎么样?那边是不是开始乱了?”
“有一点。”我说。
她冷哼一声:“我就知道。九块八的东西能有多好?你以为天上掉馅饼呢?”
“你别急,”我说,“这才第一周。”
“我知道,”她说,“我爸昨天还问呢,说你老板有没有找他。”
“那行,反正我不急。急的是他们。”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
楼下的停车场里,李永利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
他停好车上楼,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看着他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
下午两点多,李永利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公司采购方案有调整,下周一开会讨论。请大家先吃完现有库存,新采购暂缓。”
消息发完之后,群里安静了三分钟。
然后有人@李永利:“库存质量有问题,还能吃吗?”
没有回复。
又有人问:“什么时候重新采购?”
依然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
下班之前,刘姐走过来,小声说:“周哥,李总让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办公室开会。”
“开什么会?”
“应该是采购的事。”她压低声音,“听说黄高雅今天被李总叫去谈了两次话,最后一次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没接话。刘姐看了看我,又说:“周哥,其实大家都知道,你这些年没少为公司省钱。那个价格虽然贵点,但货是真的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摇摇头,走了。
那天下班回家,我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推开家门,梁玉晶正在沙发上等我,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怎么今天这么晚?”
“公司有点事。”
她看着我,没追问。站起来去厨房给我盛了碗汤,端到我面前:“暖暖胃。”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完,才开口:“明天会怎么样?”
“不知道。”我说,“李永利让我明天上午去开会。”
“那你打算怎么说?”
我放下碗,看着碗底的汤渣:“什么都别说。让他们自己开口。”
梁玉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招真够狠的。”
我没笑。
“不是狠,”我说,“是我不想再当冤大头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失眠。
洗了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李永利的办公室门已经开了。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放着烟灰缸,里面已经有三四根烟头了。
“老周,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我坐下,等着他开口。
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看着烟雾消散,才开口:“老周,我想跟你聊聊采购的事。”
我没说话。
“那个小黄,”他叹了口气,“确实不太靠谱。这批货的问题我都知道了。”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年轻人嘛,刚开始做,出点岔子也正常。我的意思是,采购这块,以后你们两个一起负责。你主抓,他辅助。”
我看着他的眼睛:“李总,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上次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李总,”我打断他,“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这三年,确实没拿过一分钱回扣。我岳父那边的价格,也比外面便宜。但你不信我。”
“我没有不信你……”
“你信了。”我说,“如果你真的信我,那天会议上,就不会当着全公司的面问我‘要个交代’了。”
李永利沉默了。
他抽完手里的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那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采购权既然交出去了,我就不想再接回来。”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老周,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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