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6月17日,贵州安顺,围甲联赛赛场。21岁的古力第一次在正式比赛中面对21岁的李世石——两人生日仅差一个月,古力2月3日,李世石3月2日。彼时李世石已是三冠在手,大有取代李昌镐“天下第一”之势;古力则刚在中国棋坛显露霸主气质。那一战,古力大胜。李世石加盟围甲后惨遭三连败,赛后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滚落。晚餐时,他要来棋盘独自复盘,摆着摆着,泪水再次盈满眼眶,滑落于棋盘。
谁也不会想到,这场“碎石之战”开启的,是围棋史上最壮丽的双星叙事。
风格即命运。 古力的棋如他的名字——阳刚攻杀,雷霆万钧,棋盘上寸土不让;李世石则以“僵尸流”闻名,越是在绝境中越能翻盘,落子如神之一手。两种截然不同的棋道哲学,在十四年间51次碰撞,竟奇迹般地打成25胜25负1无胜负的绝对平局。
2009年LG杯,是这段对抗的转折点。 决赛在韩国江原道百潭寺打响。赛前李世石嫌赛地太远、日程过密,一度赖在家中不肯动身。但棋盘上容不得半点犹豫。古力执黑、执白连下两城,以2比0完封李世石。这是李世石连续十次赢得世界大赛决赛后首次在决赛中失利。韩媒称之为“四千年第一争棋”——古力不仅捧起个人第五座世界冠军奖杯,更标志着中国围棋开始撼动韩国棋坛的统治。
2012年,两人将围棋的艺术推向了极限。 先是在三星杯32强战中,古力执黑与李世石激战四个小时,棋盘上竟出现四个劫循环——双方在局部形成无法破解的循环劫争,任何一方脱先都将导致大龙被杀。这是自1988年世界围棋大赛创办以来首次出现四劫循环。《围棋天地》称之为“千年难遇的千古奇局”。裁判最终判为和棋重赛。加时赛中古力获胜。赛后古力在微博感叹:“神奇的一局,有这样的对手此生无憾。”
同年12月,两人在三星杯决赛再度狭路相逢。首局古力半目惜败;次局他在匪夷所思之处落下一子——观者无人会其意,数手之后,古力借着各种利用将已弃的大龙活动开来,不仅大龙无恙,还顺带将李世石的大龙吃了个干净。这招被媒体称为“天外飞仙”。但决胜局,李世石再次以半目之微胜出,完成三番棋复仇,拿下个人第14个世界冠军。古力两盘败仗总共只输了一目。
2014年的“古李十番棋”,是两人对决的巅峰。 这场由中韩联合主办、总奖金高达500万元的十番棋,被棋界视为继“当湖十局”后的又一历史丰碑。赛前两人36次交手战绩持平。李世石开局两连胜,古力连扳两局,此后李世石再取四连胜,以6比2提前终结比赛,独揽全部奖金。第8局在古力家乡重庆进行,古力执黑以“高中国流”开局,中盘在右上角发力但计算失误,李世石沉稳应对,鏖战至350手,古力未能逆转。恩师杨一赛后惋惜:此前在香格里拉和拉萨的两局,古力或因高原反应大失水准,关键两局失利后翻盘已无可能。
2018年11月9日,围甲联赛第23轮,两人迎来第51次交手。此时古力已过巅峰,李世石亦非全盛,但棋界仍期盼两人能在本轮相遇——对阵出来后,不负众望。古力执黑,双方开局互相脱先,谁也不服谁。古力筑起外势,李世石深入其中被封锁,中盘一度被动。后半盘李世石强行跳出“阵亡”的五子,古力围攻后收手放其一条生路,但始终保持领先。最终古力中盘胜出。总比分定格为25胜25负1无胜负——十四年,51局,绝对的均势。
赛后古力说:“与小李下棋,永远充满悬念,也很愉快。”
2019年11月,李世石正式向韩国棋院递交辞呈宣布退役。古力发朋友圈感叹:“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感谢你不畏强敌,在与阿尔法狗中弈出神之一挖,捍卫了人类智慧文明的瑰宝;感谢你一直作为我追赶的目标,陪伴我鼓励我前进!”
古力与李世石,同年出生,同年争锋,十四年间51次交手打成平手。在世界冠军数量上,李世石14冠,古力8冠——但这串数字无法定义他们的对抗。真正定义这段历史的,是棋盘上每一次针尖对麦芒的碰撞,是四劫循环中人类智慧的极致平衡,是十番棋里胜败之外的棋道尊严。
他们让彼此不再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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