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发现死在值班室的椅子上,脚边是两支注射器和半瓶威士忌。死前,他刚上完连续第9个、长达13小时的夜班。
一个临床判断“完美无瑕”的医生,为何会以这样的方式离世?英国的这场聆讯,把“医生究竟该工作多久”这个老问题,再次推到了台前。
撰文 | 燕小六
早交班的时间到了,接班的医生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值班室的门反锁着,敲门无人应答。门被撞开,同事们看见50岁的纳伊姆·阿迈德(Naeem Ahmed)瘫倒在椅子上,已经没有了呼吸。脚边,是两支注射器和半瓶威士忌。
2025年6月21日清晨,英国多塞特郡普尔医院。死者是这家医院的麻醉与疼痛医学顾问医生,刚刚结束自己连续第9个、长达13小时的夜班。
一年后,英国伯恩茅斯的死因裁判法庭就这起院内死亡举行聆讯,《英国医学杂志》(The BMJ)及多家英国媒体跟进报道。
一个看上去一切正常的医生,为什么会死在值班室的椅子上?裁判官给出的追问,最终指向了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医生的工作时长。
突如其来的死亡
调查报告显示,在那两支注射器中,检出了强效阿片类药物芬太尼。它常用于重度疼痛管理和麻醉,镇痛效力约为吗啡的100倍,因毒性与成瘾性极高被列为管制药品,大剂量使用可致命。
不过,毒理学检测发现,纳伊姆血液中的芬太尼含量较低;血液酒精浓度为44mg/100ml,大约是当地酒驾标准的一半。基于此,聆讯认为,药物与酒精的叠加作用,可能加剧了毒性,最终造成他的死亡。
同事和妻子,都不认同这个推断。
前一晚与他搭班的同事回忆,无论工作状态还是言谈举止,纳伊姆都没有流露出任何异常。妻子劳拉·阿迈德(Laura Ahmed)是一名儿科专科医生。她说,两人结婚23年,育有3个孩子。
在她印象里,丈夫善良,有耐心,工作细致,身体一向健康,从医之路漫长而踏实。她也提到,丈夫自2018年起因腰痛服用阿片类止痛药曲马多,即便后来腰痛“已大为好转”,她相信他仍在继续服用。
纳伊姆原籍巴基斯坦,1997年毕业于奎德·阿扎姆医学院,后在英国牛津完成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又凭奖学金赴伦敦完成疼痛医学专科进修。
2008年5月,他被聘为普尔医院麻醉与疼痛医学顾问医生,出任医院急性疼痛团队的临床负责人,擅长脊柱痛、癌痛的诊疗。
工作之外,他热爱生活。2024年7月,他带着3个孩子中的一个,登上了非洲最高峰、坦桑尼亚的乞力马扎罗山;他原计划在2025年10月,再去征服欧洲之巅、俄罗斯的厄尔布鲁士山。
“他热爱生活,工作之余也会喝两杯,那是他的精神支柱,能安抚情绪、缓解焦虑。但他只在节假日、第二天不上班时,才喝上几杯。”同为医生的劳拉说。
她还提到,丈夫一直在社交媒体上反复观看关于饮酒、戒酒的视频。“他害怕失败,担心自己的状态会让病人流失。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他会耿耿于怀、彻夜难眠。”
“在纳伊姆成长的环境里,谈论心理健康是一件被高度污名化的事。而作为一名麻醉与疼痛科医生,他所接受的训练同样是:别提什么心理健康,把心封起来,继续往前走,不要直面痛苦。”劳拉说。
“他太拼了”
劳拉引述调查报告坚称,丈夫在生命最后时刻的病历“没有瑕疵”,并不像是酗酒、滥用药物的人。真正的问题,出在他过度劳累的工作方式上。
她说自己“一直对一些医生所承担的工作量感到不安”。
普尔医院是一家由英国国民医疗服务体系(NHS)运营的公立医院,也是多塞特郡的创伤救治中心。按英国相关规定,医院允许医生弹性排班。
纳伊姆正是利用这一点,把合同工时集中在一段时间内完成,以便腾出一段长假,回巴基斯坦照顾年迈的父母。
悲剧发生时,他正连上一串11个夜班,死亡时刚结束第9个,每个夜班长达13小时。而按照英国卫生主管部门的安全工作指引,医生原则上最多只能连上4个夜班。
“我们为此沟通过很多次。”普尔医院麻醉科主任盖伊·泰特利(Guy Titley)告诉媒体,他曾建议纳伊姆调整方式、不要在短时间内集中值班。“但他拒绝了,坚持说他想这么干。”
泰特利复盘了纳伊姆去世前6个月的部分诊疗记录。“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的临床工作存在缺陷。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晚,他的临床决策也完美无瑕。”他对调查人员说,纳伊姆的从业记录可以用“零失误”来形容。
纳伊姆离世前夜,医生汉娜·麦克菲(Hannah McPhee)曾在凌晨接到急电,赶到医院协助他。“他的工作能力无可挑剔。”汉娜回忆,在等待重症监护室接收病人的间隙,两人顺口聊起排班。
纳伊姆说自己撑得住,也没得选,还说比起三班倒,他更愿意连着上夜班。“这听上去很务实。”汉娜说,她当时确信,纳伊姆希望第二天接着上夜班,也完全能胜任。
但在妻子面前,他卸下了这份“务实”。“私底下,他说过自己吃不消。”劳拉回忆,2025年四到六月,丈夫身心俱疲,压力极大。她记得一个细节:有一天,纳伊姆拿到一份预约手术名单,沮丧地说:“为什么我永远没法说不?我到底在干什么?"
随着调查推进,另一个细节浮出水面:纳伊姆长期在私立医疗机构出诊。就在去世当天,他也是先在私立机构工作,再回普尔医院上夜班。而按英国公立医院的管理要求,医生在本单位报备后即可去私立机构兼职,却无需申报兼职的工作时长。
也就是说,没有人确切知道,离世之前,他到底连轴转了多久。
麻醉医生是高危人群
围绕纳伊姆之死的调查仍在继续。能够确认的一点是,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从普尔医院获取过管制药品。
普尔医院所属的多塞特大学医院首席医疗官彼得·威尔逊(Peter Wilson)在致哀时表示,纳伊姆的离世“让整个院区为之震动”,同事们都称他是一位“受人尊敬、广受爱戴的同行”。
他说,尽管事后核查未发现药品短缺,医院仍收紧了管制药品的登记流程,并对医生的工作时长加强了审查。
他的妻子和朋友——绝大多数也是医生——都认为,以已检出的药物与酒精残留浓度,若不是叠加了过度劳累,这些剂量原本不至于致命。
死因裁判官还将依例,向英国卫生大臣和英格兰国民医疗服务体系(NHS England)发出“预防未来死亡”(PFD)报告,就医生总工作时长等全国性问题表达关切。
在BMJ看来,纳伊姆之死之所以引发如此广泛的关注,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的麻醉科医生身份。
长期以来,麻醉学(Anesthesiology)与放射学(Radiology)、眼科(Ophthalmology)、皮肤科(Dermatology)一道,被合称为“ROAD”科室,被视为收入与生活质量兼得的四大专科。
但近年的多项研究却给出了另一面的图景。英国麻醉医师协会曾发布调查,认为麻醉科医生因工作紧张、作息紊乱,又更容易接触到强效镇静与麻醉药物,其死于自杀的可能性约为其他医生的两倍,属于自杀风险最高的群体之一。
美国也有数据显示,麻醉医生是药物滥用的高危人群,物质使用障碍在麻醉住院医师中的发生率约为1.6%。
更大的背景,是整个行业的过劳与倦怠。英国医学总会(GMC)2025年的全国调查显示,61% 的受训医生和47% 的带教医生,正处于中度或高度职业倦怠,工作量超负荷、人手严重短缺、患者安全隐患是首要原因。
另一项覆盖800余名英国医生的调查则发现,63% 的人经常超负荷工作。公益组织Doctors in Distress给出过一个冰冷的数字:在英国,平均每三周,就有一名医生结束自己的生命。
“许多医生常年超时工作,主动加班,为满足行业日益增长的需求而牺牲个人生活。这份敬业精神固然可敬,却绝不应以透支身心健康为代价。”纳伊姆的医学院校友会在讣告中写道,随着职业生涯推进、责任日益沉重,医生更应学会正视自身的极限。
讣告说,工作与生活的平衡并非奢侈,而是必需;无论工作多么重要,都不值得拿健康乃至生命去冒险。“关爱自己绝非软弱,而是一种职业责任——唯有先照顾好自己,我们才能持续、安全、有效地守护他人。”
“愿我们以反思自身健康、彼此扶持、倡导一种无负罪感的医生自护文化,来缅怀纳伊姆·阿迈德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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