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费里尼
观察日本人的场景除了通勤电车、午夜居酒屋、歌舞伎町黄金酒酒吧矩阵之外,还有上野的棋牌室。
棋牌室很大,但只放了寥寥七八张桌子——按照国内习惯的容积率,起码可以再多加一倍。但在东京,公共场合维持必要、富裕的安全距离,算是心照不宣的默契。虽然这间24小时不间断运营了差不多二十年的棋牌室的老板,是一名福建人。
棋牌室的小妹——哦不,是大姐,叫「燕子」,四张出头,身型敦实。几乎每个熟悉的中国客人进来,都会「燕子燕子」地将伊支使得飞起。燕子,来一杯冰可乐。燕子,我要橙汁少冰。燕子,帮我订一客荠菜年糕。
也有人怪声怪调地调笑:燕咂,没有你我怎么活啊。
燕子就笑:怎莫你们每个人都会这一句唻。
主要客人是日本人。实力强一点的,去屏风后边的包房打麻将。一般工薪族,就在大堂。和中国牌客比邻而居。如果说子夜居酒屋是日本人卸下职业mask之后的真情冒险,棋牌室就是零酒精度时松弛日本人的真实一面。
高声怪叫。兴奋擂桌。发表极其絮叨的长篇演讲,不晓得在沉痛反思这一把自己牺牲的经过还是凡尔赛清一色自摸。
有一回,晚间八点左右,进来三名日本人,上桌就开搓。我问朋友:日本人也搓跷脚麻将啊?朋友讲:么,正宗的,大阪传过来的打法,就是三个人搓的。
我偷瞄了一眼,每个日本人都在面前把打掉的牌排列得整整齐齐,六枚一行,山青水绿。
必须搿能,日本麻将,自己打出去过的牌,最后不可以再胡的。朋友讲。
凸卵,其中一名日本人面前的机器怪叫一声,吐出一句言话,腔调有点像前几天地震时我手机发出的ai提醒:地震了,地震了!
啥意思啊,机器讲啥?我问。朋友:我挺张了!
不过两个小时,三名日本人起身走人。
辰光介短有啥搓的啦。我和朋友讲。人家就是下班喫过夜饭同事道理白相相,比较克制的,明朝还要上班。
想起去年,我在黄金街的「琥珀」酒吧和一名日本爷叔噶三湖。谈到麻将时,我问他:侬觉得一般性麻将搓多少辰光才过瘾头?
日本爷叔认真想了想,告诉我:14个钟头。
大堂的日本人相对安静,大概是旁边还有我们几个中国人的原因。包房里的日本人,就恣肆得多,一惊一乍经常吓到外面的人。但有一次不觉得包房怎么吵了——大堂一桌来了三个福建女人和一个苏北男人。
福建女人的每句抱怨都像加特林:哎,里这国愣讲法我们怎么一句不懂唻!哎,不愣喫幺鸡打幺鸡!
苏北男愣就和她们三个吵相骂,每句苏北话我们这边四个上海人都能听懂。差点笑出小肠气。
没多久,包房里的牌局结束了。大摇大摆出来四个气宇轩昂的社会大哥。大金链,胳肢窝下夹名牌手包,绿色T桖衫——我差点看成「梦的娇」。带头大哥居然认识我们这桌一哥们。四个人走后,哥们对我说:你猜刚才和我打招呼的人是做啥的?
做啥?吉原的老板。就是那个吉原的吉原?对。
那晚下起了大暴雨,棋牌室的白炽灯惨淡迷离。燕子蜷在沙发上昏昏欲睡。接近午夜。又进来一个淋得半湿的日本人。小个,精瘦,目光炯炯。
我们这桌又有一哥们认识他。两人叽里咕噜聊了几句,我们这桌的哥们乱笑。
我问,啥体介好笑?
伊讲,在等朋友过来打麻将,我问,侬最近手气哪能?伊讲——
「自从阳痿之后,搓麻将就没输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