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了四年保姆,总结规律:对保姆越大方的老人,晚年过得越舒心
保姆经
我请保姆四年,得出了一条老人都不信的结论——对保姆越大方,晚年过得越舒心。
这里的“大方”不是说给高工资,也不是逢年过节包红包、送礼物。这些东西当然好,但还不够。我说的“大方”,是给尊重、给信任、给喘息的余地。是把她当人看,而不是当佣人使。
我娘今年八十三,一个人住在县城的老房子里。我和我姐都在外地,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深圳。每年回来一两次,待不了几天就得走。所以从四年前开始,家里就有了保姆。
第一个阿姨姓王,五十二岁,胖乎乎的,看着很和善。我们叫她王姐。王姐在我家干了不到三个月就走了。原因说起来很小,但每一件都让人心里不舒服。我娘总觉得请保姆是花了钱的,花了钱就要把人用到极致。衣服不能用洗衣机洗,说费水费电,让王姐手洗。拖地不能用拖把,说得用抹布蹲在地上擦,那样才干净。菜不能多炒,够吃就行,但第二天剩菜必须吃完才能做新的。
王姐私下跟我说过一次,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听见:“其实这些活我都能干,出来当保姆哪有不干活的。但是你娘那个眼神,总让人觉得低人一等。我吃饭她站旁边看着,我夹菜她盯着筷子。”
王姐走的那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小陈,钱我不多要了,就当我白干了这半个月。”
第二个阿姨姓赵,四十七岁,是我们县本地人。赵姐性格泼辣,嘴也快。我以为这样的人能镇得住我娘,没想到两个人不到一个月就吵翻了。起因是一包纸巾。我娘说赵姐用纸太费,上个厕所抽三张,擦个桌子抽两张,这样下去一个月纸巾钱都得好几十。赵姐觉得委屈,说自己已经够省了,纸是正常用的,擦桌子总不能用手抹。
吵到最后,赵姐把围裙解下来往桌上一摔,说:“我当保姆当了十年,没哪家连纸巾都算计。”然后扭头走了。
第三个阿姨姓周,四十出头,丈夫在工地上干活,她自己出来当保姆供两个孩子读书。周姐性格温和,做事也仔细,做饭特别好吃。我以为终于找到合适的人了。结果干了七个月,也走了。原因是我娘嫌她手脚不干净。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冰箱里的水果。我娘说新买的苹果,才三天就少了三个,肯定是周姐偷吃了。我说那苹果买回来不就是给人吃的吗?我娘振振有词:“那不一样。给她吃是给她吃,自己拿就是偷。”
周姐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后来我听邻居王姨说,周姐在她面前哭过一场,说活了四十年,第一次被人当贼。
那几年,我娘的名声在县城的保姆圈子里传开了。中介一听是我家,都开始推三阻四,说最近阿姨不好找,要不就是抬高价格,明摆着不想接这单。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每隔几个月就飞回去一趟,照顾几天再找新的。那段时间我很崩溃,觉得自己既当不好女儿,也解决不了问题。
第四个阿姨姓刘,是朋友介绍的。朋友跟我说,刘姐在她们家干了五年,人特别好,她妈现在跟刘姐比跟她还亲。我听了有点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好奇。
刘姐来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她和我娘之间的一点不一样。
刘姐进门的时候带了一兜橘子,说是自己家院子里种的,让我娘尝尝。我娘下意识就说:“不用不用,家里有。”刘姐笑了笑,把橘子放在桌上,说:“尝一个嘛,甜的。不爱吃就放着,坏了就扔,不心疼。”
她说的不是“您吃吧”,而是“不爱吃就放着”。这话很轻,但我在旁边听出了门道——她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平等的、送礼物的邻居的位置上,而不是一个讨好雇主的保姆。
那天晚上吃饭,刘姐做了三个菜。我娘照例在旁边转悠,想看看她会不会偷吃。刘姐把筷子一放,笑着说:“阿姨,您坐下一块吃嘛。我一个人吃饭不香,您要是不吃,我也不好意思动筷子了。”我娘愣住了,大概从没听过保姆说这样的话。但她还是坐下了,端起碗,跟刘姐一起吃。
吃完饭,刘姐收拾碗筷的时候说:“阿姨,我跟您商量个事。这个家里的活我来干,但有些事您得听我的。比如吃饭,您必须按时吃,不能等我走了就随便对付。比如吃药,您得当着我的面吃下去,不然我走了您忘了吃,回头身体不舒服,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我娘后来跟我说,刘姐说话硬邦邦的,但听着不让人生气。
刘姐在我家干满三个月的时候,我发现一个细节。我娘不再盯着刘姐干活了。刘姐拖地,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刘姐做饭,她在阳台上浇花。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
我打电话问刘姐是怎么做到的。刘姐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阿姨数纸巾的时候,我不生气。我跟她说,阿姨,您放心,我不会浪费您家的东西。但您也别老盯着我,您盯着我我紧张,一紧张就容易出错。咱俩都自在一点,日子才好过。”
她说得很平淡,但我知道这事一点都不平淡。一个保姆,敢跟雇主说“您盯着我我紧张”,这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底气和分寸感。而那正是我娘以前那些保姆都不具备的东西——不是能力不够,是她们的姿态从一开始就低到了尘埃里,再想站起来就难了。
刘姐干到第七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娘在卫生间洗澡,地上滑,她差点摔倒,下意识喊了一声“小刘”。刘姐当时正在厨房切菜,放下刀就跑过去了,一把扶住了我娘。两个人在狭窄的卫生间里站了好一会儿,我娘惊魂未定,刘姐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晚上,刘姐给我打电话,声音还有点抖。她说:“小陈,我跟你说个事。你娘今天差点摔了,还好我跑得快。”我听了吓得不轻,连忙问我娘有没有事。刘姐说没事,但我听出了她在犹豫。
“还有什么事吗?”我问。
刘姐停了一下才说:“你娘后来跟我说,她喊的不是小刘。她说她喊的是你。她说,‘我差点喊成小燕’。”
小燕是我的名字。
刘姐说:“我觉得你娘可能很想你。”
那一晚,我挂了电话以后,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眼泪砸在脚面上。我忽然意识到,这四年里,我一直在责怪自己的母亲不好相处,却很少去想,她一个人守着那套空荡荡的老房子,每天对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保姆,她的孤独有多深。她的挑剔、她的计较、她的不信任,也许只是孤独长出的硬壳。她在用她的方式保护自己——保护那个被女儿留在老家、每天都在变老的自己。
而刘姐做到了一件连我这个亲女儿都没做到的事——她穿透了那层硬壳,看到了壳底下柔软的东西。
刘姐在我家干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我娘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数纸巾了,不再盯着人干活了。去年过年,她主动给刘姐包了一个五千块的红包,还让我姐从深圳带了一条金项链回来送给刘姐。我姐都惊了,说咱娘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我娘说:“小刘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她还学会了用手机视频。每天晚上七点,准时给我打过来,有时候聊十分钟,有时候聊半小时,但每次都不超过一小时。她说聊久了耽误小刘下班。我一开始没听懂,后来反应过来——刘姐跟她约定了一个“下班时间”,晚上八点以后的时间属于刘姐自己,我娘不能随便使唤她。换作以前,我娘肯定要跳脚,觉得花钱请你来就是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的。但现在她居然欣然接受了,还替刘姐着想。
我后来问刘姐是怎么做到的。她说:“其实老人跟小孩一样,什么都懂,就是面子薄。你得给她台阶下,又不能让她觉得你在可怜她。这个度不好拿捏,说白了,就是真心。”
她又补充了一句:“真心这东西,装不出来的。”
有时候,我们把保姆当成一种功能,会干活、听话、不多事就够了。但事实上,保姆提供的是一种最容易被忽视却最珍贵的服务——她们代替我们,陪伴在我们最亲的人身边。她们所给予的情感支撑,往往决定了老人晚年的幸福指数。
我记得有一次刘姐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和我娘在包饺子,两个人脸上都是面粉,笑得很开心。她写道:“阿姨教会了我包馄饨,我教会了阿姨用表情包。”底下好多人点赞。我看了很久,心里又酸又暖。
酸的是,那些本该是我来教的。暖的是,还好有她。
所以我想说,请保姆这件事,本质上不是雇佣关系,而是一种托付。你把父母托付给一个人,这个人值不值得托付,不完全取决于她的技能和工龄,更取决于你如何对待她。你对保姆大方,保姆对老人尽心。这份尽心,比任何合同条款都管用。因为人跟人之间,说到底还是以心换心。
刘姐改变了我娘,也改变了我对这个行业的看法。我后来给她涨了三次工资,每次都是主动涨的。逢年过节的红包从不落下,她女儿上大学我送了台电脑,她丈夫住院我帮忙联系了省城的医生。有人觉得我做得太多了,但我觉得,只要她能让我娘安享晚年,我做多少都不算多。
去年中秋节,我回老家,正好赶上刘姐生日。我买了个蛋糕,我娘炒了几个菜,三个人坐在小方桌前吃饭。我娘端起杯子,对刘姐说:“小刘,谢谢你。我以前不懂事,让你受了不少委屈。你别记恨我。”
刘姐眼眶红了,跟我娘碰了一下杯:“阿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我站在阳台上,想起四年前那个被气走的王姐,那个跟娘吵架的赵姐,那个被当成贼的周姐。我想她们其实都是好人,只是没遇到一个好的相处方式。而刘姐之所以能留下来,不是因为她比她们更勤快、更能干,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把自己当成“佣人”。她把自己当成一个有尊严的人,也把我娘当成一个有尊严的人。
两个有尊严的人在一起,日子才能过得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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