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当年给出的预判,最多八个月。如今掐着日历算,已经整整八年。八年里家里变了很多,妈妈的白头发从零星几根长成满头霜白,我从刚毕业租房打工的小姑娘,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小家,老家的墙面翻新过两次,楼下的梧桐树砍了重栽,就连医院肿瘤科的医生护士,都换了好几批。唯独没变的,是父亲每天清晨七点,准时泡一壶浓茶的习惯,雷打不动。
我清晰地记得父亲确诊的那天冬天,空气冷得吸进肺里都扎疼。父亲持续干咳三个月,后背整夜钝痛,扛不住才去医院,CT结果出来,主治医生把我和妈妈单独叫到办公室,语气平和却残忍,非小细胞肺癌晚期,多处轻微转移,没有手术意义,保守治疗,做好心理准备。
那天走出诊室,外面下着细碎小雨,妈妈当场瘫坐在走廊长椅上哭到发抖,我攥着诊断书,指尖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没有爸爸。
父亲那天十分平静,他偷瞄到报告单,坐在病房窗边沉默半小时,转头安慰我们,人一辈子总有到头的时候,不用哭,也不用乱花钱。
那段时间他戒掉了所有坏习惯,烟掐得干脆,几十年顿顿不离的白酒,一口不碰,饮食全按着医嘱清淡软烂,唯独茶叶,他说什么都不肯戒。
早年父亲在工地做管理,常年熬夜盯工期,三餐不规律,浓茶是他扛疲惫的底气。四五十岁的时候,一天能喝两大壶粗茶,茶水浓到发黑,入口苦涩,咽下去喉咙回甘,他总说,一口浓茶下肚,浑身筋骨都舒展。
确诊初期,医生严令禁止饮茶,茶碱刺激心肺,加重咳嗽胸闷,化疗过后父亲恶心呕吐,肺部灼烧感极强,喝温水都觉得刺嗓子,那段日子,家里的紫砂壶被收进橱柜最深处,落满灰尘。
熬过头六次化疗,父亲瘦得只剩一百零几斤,颧骨凸起,眼窝凹陷,头发大把脱落,免疫力垮到极致,一年四季反复肺部感染,住院成了家常便饭。药物副作用缠了他整整两年,失眠、骨痛、气短,夜里平躺就会喘不上气,大多时候只能靠着床头坐到天亮。
某次复查,他气色稍微好转,当着我和医生的面轻声请求,不求别的,每天一早喝一小壶浓茶,少放茶叶,泡淡一点,就让我心里踏实。
医生斟酌许久,松了口,少量淡茶可以安神舒缓,比起彻夜失眠带来的身体损耗,茶水的刺激微乎其微,但切记,只能晨起喝,不可贪多。
没人知道,父亲要的从来不是茶水的滋味,是掌控生活的一点底气。癌症晚期的病人,大半辈子都在被药物、检查、病痛支配,身上插过输液管、吸氧管,做过穿刺,身体不属于自己,唯有亲手泡一壶茶,是完全属于他的小事。
从那之后,晨起泡茶,成了他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春夏秋冬,不分寒暑,他永远七点准时醒。不用闹钟,不用人陪护,哪怕前一晚咳到凌晨两三点,浑身酸痛难以入眠,到了清晨,也会慢慢撑着床头坐起身。
久病磨人,夜里肺部闷痒、骨头游走式的痛感缠得人无法深睡,他大多半靠着枕头闭目调息,熬到天光微亮,反倒会心神安定下来。
一开始我心里执拗,总觉得茶是伤身之物。无数次劝说他换成养生茶、温水,跟他讲科普,讲茶碱对肺部病灶的刺激,讲每一次咳嗽加重,都和茶水有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