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贴着的大红囍字在昏暗的台灯下显得格外惹眼,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精味和属于新婚的喜气。我坐在床沿,看着正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脸的林深。
林深从洗手间走出来后,毛巾搭在脖子上,带着歉意对我笑了笑,说委屈我了,等过阵子休年假,一定带我去看看海。
他的话音刚落,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那是一阵极其尖锐且急促的铃声,是林深专门为部队设置的专属铃声。那阵铃声就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新婚夜的温存。
林深接通电话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他的脊背猛地挺直,快步走过去抓起手机。我坐在原处,看着他的神情在几秒钟内变得严肃而冷峻。他只说了三个短句:“是,明白,立刻归队。”
挂断电话后,他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我太熟悉他这个眼神了,那是军人面临紧急任务时的决绝,也是作为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愧疚。
“要走?”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站起身走向衣柜,开始给他拿换洗的衣物。
“楠楠,对不起。”林深走过来,从背后紧紧抱住我,他的下巴硌在我的肩膀上,呼吸沉重,“边境有突发情况,原定的婚假取消了,连夜就要走。”
我没有哭闹,也没有抱怨。从选择嫁给一个边防军人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这样的场景迟早会发生,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快到连一个完整的新婚夜都没有留给我。
我帮他把几件贴身的衣物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绿色帆布包里,又把桌上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喜糖抓了一些塞进去。
“注意安全,我等你回家。”在门口,我替他整了整衣领。
林深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冲进了寂静的夜色中。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只剩下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头一年,林深还会偶尔给我打个电话。边防的信号不好,电话里总是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和滋滋的电流声。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总是努力表现得很轻松。他会问我家里下雨漏水修好了没有,问我带的那个班级的学生听不听话,却从来不提他在做什么。
从第二年的春天开始,林深的电话越来越少,最后直接彻底断了。
起初,我以为是他去执行什么封闭训练,或者去了更偏远、连信号都没有的哨所。我试图通过武装部去打听他的消息,但得到的回复总是千篇一律:“部队有纪律,执行特殊任务期间不方便联系,请家属耐心等待。”
耐心等待。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像是在烈火上煎熬。每一个深夜,只要听到楼道里有哪怕一丝动静,我都会猛地惊醒,以为是他回来了。打开门,却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冰冷的风。
到了第三年,我的生活已经变成了一潭死水。那部专门为了等他电话而24小时开机的手机,再也没有响起过属于他的铃声。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开始在我的心底蔓延。哪怕是受了重伤,哪怕是被调去了天涯海角,怎么会连只言片语都没有?
我实在熬不下去了。那个初秋的早晨,我向学校请了长假,买了一张去往边境城市的绿皮火车票。
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行驶了三十六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都市渐渐变成了荒凉的戈壁和绵延的群山。
车厢里的气味混杂着泡面、汗水和烟草的味道,我靠在硬座上,手里死死攥着我们的结婚证和那一沓信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找到他,就算他残了废了,我也要见他一面。
下了火车,我又换乘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在坑洼不平的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终于来到了他所在的驻地。
营区的大门威严而肃穆,两旁的白杨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哨兵拦住了我,我急忙掏出身份证和结婚证,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微微发抖:“同志,我找人。我叫苏楠,我找你们侦察连的林深,我是他爱人。”
哨兵看了一眼我的证件,敬了个礼,让我去旁边的接待室稍等。
接待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个椅子,角落里的暖水瓶冒着热气。我坐在椅子上,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三年了,我终于来到了他生活的地方,他现在在干什么?他看到我会不会很惊讶?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位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的军人,他说自己是那里的政委。
我立刻站了起来,局促地搓着手:“首长好,我是林深的爱人……”
政委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桌子前,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种眼神极其复杂,带着审视,带着悲悯,还有一种让我感到窒息的沉重。他缓缓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我也坐下。
“苏楠同志,你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不辛苦,政委,林深他……他是不是在执行任务?他不方便见我的话,我只要知道他好好的就行,我可以立刻走,绝不给部队添麻烦。”我急切地解释着,生怕自己的突然到来会违反他们的规定。
政委看着我,双手在桌面上交叠,手指微微收紧。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极度缓慢且清晰的语调对我说:“苏楠同志,我刚刚让人查过了。我们部队的花名册上,查无此人。”
这四个字就像一记闷棍,狠狠地砸在我的后脑勺上。我愣住了,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您……您说什么?”我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我找错了地方,“这怎么可能呢?他就是这个部队的啊,我们三年前结的婚,他新婚那天晚上被紧急叫回来的,他跟我说的就是在这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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