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45岁,守寡已经整整六年了。在这个不上不下的年纪,生活就像是一口古井,波澜不惊,甚至连回声都显得沉闷。

六年前,我的丈夫建宇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永远离开了我和刚上初中的女儿。从那以后,我便用一种近乎苛刻的自律将自己包裹了起来。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饭,送女儿上学,然后去社区的图书馆上班,下班后买菜、做饭。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因为我知道,一旦停下来,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感就会将我吞噬。

去年秋天,女儿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带着她的行李和对未来的憧憬离开了家。这套八十平米的老房子,突然之间就空了下来。到了夜晚,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都成了这屋子里唯一鲜活的动静。我开始习惯整晚整晚地开着客厅的一盏落地灯,似乎那点昏黄的光晕,能替我驱散一些心底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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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这种死寂的,是小叔子建明的一个电话。建明比建宇小五岁,今年也四十出头了。兄弟俩虽然长得有几分神似,但性格却截然不同。

建宇温和内敛,是个踏实的中学老师;建明则外向活泼,大学毕业后就去了南方打拼,做着销售的营生,一年到头全国各地跑。建宇走的那年,建明刚在南方按揭买了房,妻子又怀着二胎,正是最焦头烂额的时候。料理完建宇的后事,他只待了三天就匆匆赶回了南方。

这些年,我们虽然逢年过节会在微信上互相问候,但真正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公婆前几年相继搬去南方和建明同住后,我们之间的交集就更少了。

电话里,建明的声音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他说公司在老家这边有个大项目,他作为项目负责人需要回来出差一个星期。因为项目地点离我家很近,便试探性地问我,能不能在家里借住几天。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不管怎么说,他是建宇的亲弟弟,是女儿的亲叔叔。这房子虽然不大,但女儿去上学后,她的房间正好空着。

挂了电话,我便开始收拾屋子。我把女儿房间里的床单被套全部换成了崭新的,又去超市买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些微妙的忐忑。

一个寡居多年的中年女人,家里突然要住进一个成年的小叔子,虽然是亲戚,但在外人眼里,总归是有些惹眼的。但我很快就把这种念头压了下去,我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个星期而已,大家都是成年人,守着分寸就好。

建明是第二天傍晚到的。当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时,我有一瞬间的恍惚。六年没见,岁月同样没有饶过他。他曾经浓密的头发稀疏了不少,眼角也有了明显的细纹,甚至连下巴上的胡茬都透着几根刺眼的白。

当他抬起头,冲我喊出那声“嫂子”时,他眉眼间和建宇极度相似的轮廓,让我的心不可遏制地抽痛了一下。

“快进来吧,一路上辛苦了。”我侧过身,拿出一双早就准备好的男士拖鞋放在他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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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明放下行李,一边换鞋一边环顾着四周。随后他的目光在客厅正中央那张建宇的遗像上停留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行李推进了客房。

建明的工作确实很忙,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我早上醒来,他已经出门了。晚上他通常要应酬到很晚才回来,每次回来都尽量放轻脚步,生怕吵醒我。而我,除了每天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在他偶尔不需要应酬的晚上做两道他爱吃的家常菜之外,绝不过多干涉他的生活。

我们都在努力守着那条看不见的边界。对于一个寡嫂和一个小叔子来说,这种距离感是安全的,也是必要的。

建明住进来的第四天傍晚,那天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气温骤降。建明难得没有应酬,准时下班回了家。他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厨房里的水管突然出了毛病,水哗啦啦地漏了一地。

我急忙拿来拖把和扳手,蹲在水槽底下试图把阀门拧紧,但那生锈的螺丝仿佛长死了一样,我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不仅没拧动,反而把手背磕在管子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就在我有些气急败坏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我手里的扳手。

“嫂子,我来吧。”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建明只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短袖,头发上还滴着水。他不由分说地从我手里接过工具,熟练地趴在地上,三下五除二就把阀门修好了。

他站起身,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低头看到我手背上的血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医药箱在哪儿?我给你拿创可贴。”

“不用不用,就蹭破点皮,我自己来就行。”我连忙站起来,甚至因为起得太猛,有些头晕地晃了一下。

建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的胳膊,那一瞬间,他身上带着沐浴露清香的热气扑面而来。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男性气息,让我仿佛触电一般猛地抽回了手。我的心跳得飞快,脸上也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我慌乱地说了句“我去处理一下”,便逃也似地躲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不是在害怕建明,我是在害怕我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我几乎要在那个灰色的背影里,喊出建宇的名字。

六年的孤独,就像是一片干涸荒芜的土地,哪怕只是落下微不足道的一滴水,也会激起令人战栗的尘土。我悲哀地意识到,无论我把自己包裹得多么严实,我终究还是一个有血有肉、渴望被关怀的普通女人。

那天晚上,餐桌上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闷。我们各自默默地吃着饭,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出的清脆声响。建明也察觉到了我的不自在,他几次回头看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时间转眼就到了建明出差的最后一天。

那天恰好是个周末。傍晚的时候,雨不仅没停,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建明的项目已经顺利签约,他特意早早地回了家,还买了不少熟食和几罐啤酒。

“嫂子,明天一早我就飞回去了。这几天实在麻烦你了,今晚咱们弄个便饭,就当是给我践行吧。”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塑料袋,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我没有拒绝。我炒了几个热菜,随后把建明买的熟食装盘。

酒过三巡,气氛终于不再那么紧绷。在酒精的催化下,建明的话也多了起来。他向我讲起这几年在南方的打拼,讲起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也讲起了他并不如意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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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你可能不知道,我去年就离婚了。”建明苦笑了一下,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两个孩子归她,我每个月给抚养费。我现在算是净身出户,除了工作,什么都没了。”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我一直以为他在外面风光无限,家庭美满,却没想到,在这个光鲜亮丽的成年人世界里,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泥潭里挣扎。

“怎么会弄到这一步?爸妈知道吗?”我轻声问道。

“没敢告诉他们二老,怕他们受刺激。其实也没什么狗血的剧情,就是聚少离多,感情淡了,谁也不想再迁就谁了。”

建明叹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飘向了客厅里的遗像,“有时候我挺羡慕我哥的。虽然他走得早,但他有个好妻子,有个完整的家。哥走这六年,你一个人带着婷婷,硬是把这个家撑了下来。嫂子,我敬你一杯。”

说着,他举起杯子,不由分说地碰了碰我的杯沿,一饮而尽。

那顿饭吃到了晚上十点多。建明喝了不少酒,眼神已经有些迷离。我帮他收拾了碗筷,嘱咐他早点休息,便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建明的话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开我这些年努力伪装的坚强。

六年了,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这种麻木的生活,但当有人真切地坐在你面前,看着你的眼睛,肯定你这些年的付出时,那种委屈和酸楚,还是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淹没了我。

夜越来越深,雨声中渐渐夹杂着秋风的呼啸。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突兀。我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困意飞到了九霄云外。我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谁?”我明知故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嫂子,是我。”门外传来建明沙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