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八日,莫斯科红场上忽然涌进几百名非洲学生。
他们举着花圈,花圈中间夹着一张年轻人的照片。横幅在冷风里抖,上面写着:“Moscow is a second Alabama”。
红场不是普通广场。
克里姆林宫的墙就在旁边,列宁墓也在旁边。苏联宣传多年,说自己站在反殖民、反种族歧视一边,可那一天,最刺眼的标语偏偏出现在莫斯科心口。
死去的人叫埃德蒙·阿萨雷—阿多,加纳人,二十九岁,在加里宁医学学院读书。
十二月十三日,他的遗体出现在莫斯科郊外一条乡间路旁。雪地、寒夜、异国学生,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不安。
消息传开后,加纳学生先聚到使馆门前。
有人攥着纸条,有人把围巾往脸上一拉,没人愿意把这件事只当成一场意外。
他们怀疑阿多遭遇了袭击。
这种怀疑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此前几年,非洲学生在苏联高校里享受国家奖学金,也常遭遇陌生目光、街头挑衅和宿舍里的冷言冷语。
门是苏联亲手打开的。
一九六〇年二月五日,苏联决定创办人民友谊大学;一九六一年二月二十二日,学校以刚果独立领袖卢蒙巴命名。俄语预科、医学、工程、农业、经济和法律,一间间教室都摆好了。
莫斯科想告诉亚非拉青年:这里不是西方殖民者的世界。
可非洲学生走进莫斯科街头后,很快发现,政治口号和日常生活隔着一层雪。课堂欢迎他们,电车上未必欢迎他们;报纸赞美他们,酒馆门口未必给他们好脸色。
最扎眼的,还有恋爱。
一些非洲男学生和苏联女学生交往,立刻撞上本地青年的敌意。舞会、宿舍楼下、电影院门口,争吵常常从一句话开始,最后变成推搡。
学生自己心里清楚:阿多的死,只是火星。
十二月十八日,他们从市中心走向红场。警车试图拦住队伍,人群没有散。有人举起标语,有人抬着花圈,还有人把“Communism is racism”亮给西方记者的镜头。
这一下太重了。
苏联一直把美国南方的种族隔离当成宣传靶子。如今,非洲学生却把莫斯科比作阿拉巴马。那面横幅像一根针,扎在苏联最不愿被碰的地方。
苏联没有把几百名学生全抓走。
教育部长叶留金、卫生部长库拉绍夫接见了学生代表。学生把备忘录递上去,要求公布阿多死亡调查细节,也要求惩处伤害外国学生的人。
会场里,有学生把话说得很直:“我们不相信自己在这个国家是安全的。”
这句话,比任何口号都难听。
官方说阿多之死是意外,非洲学生仍不放心。苏联可以解释尸检,却解释不了街头的拳头、恋爱中的敌意、以及外国学生被当作政治橱窗时那种别扭。
往后,非洲学生并没有从苏联消失。人民友谊大学继续办,亚非拉学生继续来,许多人也确实从这里拿到文凭。
可红场那一天留下了影子。
苏联需要他们作为国际主义的证明,又担心他们把不满带到世界报纸上。非洲学生需要奖学金和大学,也不愿只做宣传画上的笑脸。
今天说俄罗斯“没几个黑人”,不能只归到一场游行上。寒冷气候、移民传统、经济机会、语言门槛,都在起作用。
但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十八日的红场,已经把一个答案摊开了:门可以打开,心却未必打开;口号可以喊得很响,日子却要一天天过。
那天傍晚,红场上的雪被人群踩成黑泥。花圈还在学生手里,阿多的照片贴在中间,几百张年轻的脸对着克里姆林宫的红墙。
参考资料
Julie Hessler,Death of an African Student in MoscowRUDN University,HistoryCambridge Core,Africans and the Soviet Rights ArchipelagoHarvard Gazette,Africans, ‘Africanness,’ and the Sovie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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