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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的出生是因为我有一个脑瘫姐姐。

她两岁半被确诊,在她四岁那年,爸妈生下了我。

从我懂事起,爸妈就跟我说,不要因为自己有一个这样的姐姐感到自卑,养育姐姐是他们的责任,他们也有能力照顾好她。

即便是他们将来不在了,也会把姐姐送到养育机构,不会让她成为我的负担。

他们希望我健康快乐,自由地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02

而在我们家,姐姐是我们甜蜜的负担。

她的智力只有5岁孩子的水平,生活也不能自理,口齿不清,她只认得爸爸妈妈、照顾她的阿姨和我。

每次看到我们,她都特别开心,把自己的眼睛笑成一条缝。

爸爸妈妈给我们分的零食,她总是默默藏起来,然后,笑眯眯地今天塞给我一颗糖,明天送我几块饼干。

甚至连雪糕她都会藏,然后再拿出来,只剩一个粘乎乎的袋子,她为此放声大哭,但这并不影响她下次还藏。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的确觉得姐姐分去了爸妈好多的疼爱,觉得她一点不“傻”,就是装病在抢夺爸妈对她的关注。

以及,每次带她出门,引来那么多异样的目光,真的很丢脸。

可是,日复一日,姐姐用她不变的偏爱,让我知道了什么是下意识的疼爱。

03

尤其是我大概6岁左右那年,姐姐在我面前第一次犯癫痫。

我当时彻底吓傻了,看着她倒地抽搐,我以为自己永远地失去她了。

当时我号啕大哭,挣脱邻居的怀抱,一路追着救护车。

最后,我爸只好让救护车停下,把我抱进车里。

好在,姐姐有惊无险。

而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见我就咧嘴笑,习惯性地去枕头底下摸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医院里,枕头下面根本没东西,于是,她瞬间咧嘴哭了起来。

我呢,从兜里掏出一颗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剥开塞进她的嘴里……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多么地在乎姐姐,像她爱我一样地爱她。

我开始庆幸别人都是独生子女,但我有一个姐姐陪我长大,而且,她永远都长不大。

04

姐姐的生活很简单。

早上七点起床,妈妈帮她穿好衣服,洗漱,喂早饭。

她的右手用不上力,勺子经常掉,于是,她负责掉,我负责捡。

姐姐爱吃煮鸡蛋的蛋白,不爱吃蛋黄,每次都要把蛋黄挑出来推给妈妈。

她最喜欢坐在客厅窗台上看外面,那条胡同不长,但姐姐能从早上看到中午,数经过的自行车,数跑去上学的孩子,其实她只会数到15。

有一回,她兴奋地拍玻璃窗,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弟弟,弟弟”。

我跑出去看,是我们班同学的小黄狗跑过去了。

姐姐超级喜欢小狗,她也超级喜欢我,所以,她管任何的小狗都叫弟弟。

为此,我用帮同学值日一学期的代价,跟他要来那只狗狗生下的小狗。

于是,我不在家的时候,另外一个“弟弟”就会陪着姐姐。

05

妈妈是小学老师,白天上班时,就请了阿姨照顾姐姐。

爸爸原本是建筑设计师,姐姐出生并确诊后,为了多赚钱,他开始做“包工头。”

承包各种建筑工程,常年在工地跑。

妈妈每天放学回来先做饭,再给姐姐做康复训练,捏手指、掰手腕、扶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路。

这些动作要重复几千遍几万遍,妈妈从来没厌烦过。

我十岁那年开始帮妈妈一起做,我扶着姐姐的左胳膊,妈妈扶着右胳膊,我们仨在客厅里从这头走到那头。

姐姐走得慢,右脚有点拖地,但她特别认真,眼睛盯着前方的茶几,一步一步,像她三岁那年刚学走路的样子。

“林林,你不用管姐姐,那是爸爸妈妈的责任。”这是爸爸妈妈最常说的一句话。

爸爸每次回家,见我和妈妈一起搀扶姐姐练习走路,都会撵我下楼去找小伙伴玩。

他每次回工地前,都会摸着我的头,跟我说:“你好好学习,将来娶媳妇生孩子,过你自己的日子。姐姐有我们呢,就算以后我们没了,钱也准备好了,送她去专门的机构,有人照顾。”

每次我都说知道了,但心里想的是,她是我姐姐,我怎么会不管她呢?

06

我考上大学那年,姐姐已经二十二岁。

姐姐送我去车站时,并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但当天晚上看我没有回家,她闹了一晚上。

第二天便发烧住了院。

爸妈没有告诉我,怕我担心,也怕我分心。

他们总是这样,事关姐姐,能够不让我知情的,他们就尽量不去打扰我。

只是后来有一次给家里打电话,阿姨接的电话,跟我说了这件事。

姐姐那次病得很重,高烧不退,心脏也出现了问题,医生甚至还下了病危通知。

我爸当场就给医生跪下了,求人家一定要救他的女儿。

智力只有5岁的姐姐,是这个家的团宠,也用她的方式宠爱着爸爸妈妈和我,所以,这个家,不能没有她。

我不在家,并不影响姐姐依然在她的枕头下,衣柜里,床缝中间,藏各种好吃的。

每次爸妈发现,把那些已经坏掉的食物扔掉时,她就哭闹着喊:“弟弟,弟弟……”

她人生中第一次对狗狗发了脾气,拿东西去砸它,尽管她根本没有力气砸到它。

只因为她喊“弟弟”时,狗狗朝她跑了过去。

但这个弟弟,不是她想要见到的弟弟!

这些事情,爸妈从来不跟我说。

如果说,姐姐是家里的一场雨,他们从来不希望我因为这场雨淋湿自己的翅膀。

而我在听了阿姨的电话后,暗下决心,将来毕业后,一定回家。

07

大二那年,我谈恋爱了。

和方方正式恋爱时,我就告诉了她姐姐的存在。

当时,她很感动,她说从小就羡慕别人有兄弟姐妹:“我小时候过年,堂哥堂姐来家里住两天,他们走了我能哭一晚上。你倒好,家里有个永远不走,永远陪你的姐姐,多幸福啊。”

研一的寒假,我带方方回家了。

那是她正式地见我的家人。

看见我进门,姐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弯起来,弯到最后只剩下两条缝,嘴里含糊地喊:“弟弟,弟弟”。

方方站在我身后,轻声说了句“姐姐好”。

姐姐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她歪着头打量方方,看了好一会儿。

我拉了拉方方的手,走到姐姐坐的沙发边,举着我们牵着的手,跟她介绍:“这是方方,我的女朋友。”

姐姐应该不知道女朋友是什么意思,但她从我牵着方方的动作里,看得出来,这应该是和我关系不错的人,值得信任的人。

于是,她伸手摸了摸方方的头发,把沙发上的电视遥控器塞到了她手里。

这是姐姐的逻辑,只要是她认可的人,必须送东西,哈哈哈。

方方被姐姐的举动感动坏了,那天她陪姐姐玩了很久。

姐姐平时九点就要睡觉,那天熬到快十一点,把她的玩具一样一样搬出来展示给方方看。

一只掉了毛的玩具熊,一个会唱歌的塑料鸭子,一堆花花绿绿的发卡。

她给方方头上别了六个发卡,方方顶着满头塑料花去洗手间照镜子,跟我说:“姐姐的眼光很好。”

我和妈妈在旁边看着,眼角有点红。

08

也是那次见过姐姐之后,方方真正了解了我们家的情况,她在回程的高铁上,感性地跟我说:“将来你回老家,我也跟你一起回,这样,我也有姐姐了。不过,你姐姐倒更像是个妹妹。”

她的话,成功地让我泪目了。

这个世界上,爱我姐姐的人,都是我的恩人。

在心里,我对方方有一万个感激。

可是,毕业季,方方跟她父母提出要跟我一起回老家时,她爸妈这才知道我还有一个姐姐。

有一个脑瘫姐姐、远嫁,这两个关键词在一起,对她爸妈来说,简直就是连环炸。

他们的态度非常坚决:绝对不可以。

方方最终没能说服她的父母,因为她妈妈真的因此绝食了,她不妥协也得妥协。

09

最终,我回了老家,方方回了她家。

方方曾经问过我:“林,你来我这里好不好?我们买个大房子,一楼带院的,姐姐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种花,养狗。我妈迟早会心软的,她没见过姐姐,不知道姐姐有多好。等她见了,她一定会喜欢姐姐的。”

我没说话。

说实话,这场景真的很美。

但我很清楚,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从我回老家第一天起,我爸妈就看出我失恋了,为此,我爸一次又一次地跟我说:“你喜欢那个姑娘你就去,别因为家里的事耽误自己。爸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过得好,姐姐有我们照顾,你不操心。只有你能够按自己的心意,去过属于你自己的人生,才是对爸妈最好的孝顺。”

我爸说的我都懂。

他是那种话不多,但每句都能在地上砸出坑的人。

他说“你别为了谁把自己的人生连根拔起来”,是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做的。

二十多年前姐姐确诊的时候他是建筑设计院最有前途的年轻工程师,为了赚钱给姐姐治病、康复、请护工,他辞了职去工地包工程,在钢筋水泥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

他把自己的根拔了一次,栽进工地那个坑里,再也没有挪过窝。

他不想我也这样。

可是,作为家庭的一分子,我难道分担一些他们肩上的重担,不是天经地义吗?

姐姐固然是他们的骨肉,但她也是我的手足啊。

爱情与亲情,如果必须让我选,我选亲情。

10

于是,我明确地跟方方说了自己的选择,再也没跟她联系。

爸妈知道后,特别内疚。

妈妈那段时间总是偷偷抹眼泪,但她从来不让我看见。

爸爸喝了几次闷酒,有一次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是爸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我说:“爸,我没受委屈。我就是想回来,跟你们一起。”

他不信,摇着头说:“你不用安慰我,你是我儿子,我还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没再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也不需要解释。

时间会证明,回家这件事,不是我的退而求其次,而是我深思熟虑后,心甘情愿的选择。

11

回来后,我进了本地的设计院,从助理工程师做起。

工资不高,但足够生活,最重要的是离家近。

每天下班回家,姐姐都坐在窗台上等我。

看见我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她就开始拍玻璃,嘴里喊着“弟弟,弟弟”。

我进门换鞋的功夫,她已经从窗台上挪到了沙发边,手伸到沙发垫子下面摸东西。

有时候是一颗糖,有时候是一块化了一半的巧克力,有时候是一袋被压碎了的饼干。

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当着她的面吃掉,然后说“好吃”。

她就笑得眼睛又变成两条缝,比她自己吃了还高兴。

周末的时候,我推着轮椅带她去附近的公园。

她坐在轮椅上,左手死死攥着我给她买的小风车,风一吹,风车呼啦啦转,她就仰着头咯咯地笑。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多看两眼,但我已经很多年不觉得那目光有什么了。

她是我姐,我带她出来晒太阳,我们都很开心。

12

日子就这么过着。

设计院的工作不轻松,加班是常事,但我每天都会赶在姐姐睡觉前回家。

有时候回去晚了,姐姐已经睡着了,我就轻手轻脚走到她床边,把她蹬开的被子盖好。

她睡觉不老实,左手总是攥着什么东西,有时候是半块橡皮,有时候是一张折得乱七八糟的糖纸。

那是她白天藏起来、睡前又摸出来握在手里的。

我试着从她手里拿走过一次,想让她睡得舒服点。

结果她半夜醒了,发现手里空了,哭得撕心裂肺。

从那以后,我再没动过她手里的东西。

她攥着,就让她攥着。

13

方方后来给我发过一次邮件。

只有短短几行字:“林,我订婚了。对方是家里介绍的,本地人,条件不错,对我也好。我妈说这次总算安心了。你呢,还好吗?姐姐还好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三个字:“挺好的。”

然后关掉了邮箱。

那天晚上回家,姐姐照例在窗台上等我。

看见我进门,她咧嘴笑,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什么东西塞给我。

我低头一看,是一块德芙巧克力,没化,还完完整整的。

我问她:“哪来的?”

她含含糊糊地说:“爸爸……给。”

我爸那天应该是从工地回来,带了块巧克力给她。

她自己没吃,藏起来了,等我回来给我。

我坐在她旁边,剥开巧克力咬了一口。

太甜了,甜得发齁。

我硬是吃完了,然后跟她说:“好吃。”

她笑得眼睛又没了。

14

有段时间,单位一个同事大姐特别热心,非要给我介绍对象。

我推了几次没推掉,就去见了一面。

姑娘是中学老师,文文静静的,吃饭的时候聊得还行。

后来她问我:“你平时周末都干什么?”

我说:“有时候带姐姐去公园。”

她愣了一下:“姐姐?你还有个姐姐?”

我说:“对,亲姐姐,脑瘫,生活不能自理,跟我爸妈住一起。我周末回去帮她做康复,推她出去转转。”

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你挺有责任心的,不过……你条件其实挺好的,怎么不考虑去大城市发展?你姐姐有你爸妈照顾,你完全可以出去闯一闯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顿饭吃完,彼此没再联系。

同事大姐后来还怪我:“你怎么一上来就跟人家说这些?等感情稳定了再慢慢说嘛。”

我说:“姐,瞒着人家,那是骗人。”

15

那段时间我其实也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没有姐姐,我现在会在哪里?

大概会留在北京吧,进个不错的设计院,和方方一起攒钱买房,也许已经结婚了。

周末去看场电影,假期出去旅个游,过年回谁家还要吵一架。

那是我曾经触手可及的人生。

而现在的人生是,每天下班回家陪姐姐吃晚饭,周末推她去公园,她在我面前犯癫痫的时候我冷静地把她放平、侧身、清理口鼻,然后打120。

这两种人生,哪个更好?

没有答案。

但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在过前一种人生的时候,心安理得。

我试过。

大一那年离开家,我在北京过得并不差,交朋友、谈恋爱、打篮球、拿奖学金。

但每次接到家里的电话,听到姐姐在电话那头含含糊糊喊“弟弟”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就揪着。

那种揪着的感觉,不是内疚,不是负担。

是惦记。

就像你出门的时候,知道家里有个人在等你。

那个人不会催你,不会怪你,她只是坐在窗台上,从早上等到晚上,把藏了好久的糖攥在手里,等你回来吃。

你怎么忍心不回去?

16

转眼我回来三年了。

上个月,我爸又提了一次把姐姐送机构的事。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把我叫到阳台上,点了根烟,说:“林林,我和你妈商量了,要不趁我们还能动弹,先把姐姐送过去适应适应。那个机构我考察了好几个,有一家还不错,离咱家不算远,周末能接回来。你看行不行?”

我靠着阳台栏杆,没说话。

我爸吐了口烟,接着说:“你今年也二十七了,该成家了。有姐姐在家,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不是人家势利,是人之常情。你爸当年要不是运气好娶了你妈……算了不说这个。反正你得为自己想想,你过好了,我们才放心。”

我看着楼下胡同里跑来跑去的小孩,想起小时候姐姐坐在窗台上数孩子的样子。

我说:“爸,这事不急。姐姐身体不好,换个新环境她不适应,万一再犯病怎么办。等她身体再稳定些再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你就是舍不得。”

我说:“我就是舍不得。”

17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爸的话。

他说得对吗?对。

一个脑瘫姐姐,对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是巨大的负担。

我爸妈扛了大半辈子,现在想让我松快松快,有错吗?没错。

可是,送走姐姐这件事,我想过很多次,每次想到那个画面:姐姐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找不到妈妈,找不到弟弟,找不到她藏东西的枕头和沙发垫子,然后放声大哭,我受不了。

她哭起来的样子我知道。

嘴咧得很大,眼睛红红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含含糊糊地喊“妈妈”,喊“弟弟”,再急了是喊“爸爸。”

她不会说别的话,只会喊这三个。

喊到声音嘶哑,喊到喘不上气,然后累极了睡过去。

我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她犯病、发烧,或者半夜做噩梦醒来,都是这样。

我不可能让她在一个没有爸爸妈妈、没有弟弟的地方这样哭。

我做不到。

换了你们是我,又会怎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