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我在夜市收摊的时候接的。凌晨两点多,我正把最后几张折叠桌往三轮车上搬,裤兜里手机震了。我以为是哪个老顾客要加单,掏出来一看是陌生号,区号是我老家那边的。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夜市棚顶的灯泡嗡嗡响着,有只蛾子绕着光扑棱棱地转。隔壁卖烤串的老王正往炭火上泼水浇炉子,滋啦一声白汽腾起来,带着股焦糊味。我拇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三秒,还是划了。

"哥?"是弟弟的声音,六年没听见了,乍一听倒没怎么变,就是比以前沉了点,粗了点,"咱家老宅要拆了,你回来一趟吧,妈……妈想见你。"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三轮车上那几块桌板的边角硌着我的手心,木刺扎进去一点,有点疼。那边又说了几句补偿款的事,什么两千多万,什么按人头分,我没太听清,脑子里嗡嗡的,跟那蛾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混在一块儿。

"我知道了。"我说。然后挂了。

我把三轮车骑回租住的城中村民房里,车轱辘碾过坑洼的水泥地,哐当哐当响。房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了张我六年前从老家带出来的年画,都褪色了,红纸泛着白,画上抱着鲤鱼的胖娃娃还咧着嘴笑,笑得有点模糊。

我坐在床沿上,掏了根烟点上。烟是红塔山,七块五一包,我抽了六年没换过。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喉咙辣了一下,然后慢慢缓过来。我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水渍——下雨天渗进来的,形状像片树叶,枯黄枯黄的。我看着它看了六年,看过雨天它变深,看过晴天它变浅,看它边缘慢慢扩大又慢慢收回去,跟活的似的。

六年前那个晚上忽然就浮上来了,跟水里的木头似的,压都压不住。

那时候我在城里打工攒了四十万。一分一毛攒的,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快递站分过拣,后来跟人学了做卤味,起早贪黑干了三年,终于把摊子支起来攒下这笔钱。我把存折藏在床头柜最里面那格,压在一本旧书底下,密码是我生日。我知道我妈有时候会翻我东西,但我没当回事,亲妈翻儿子抽屉能有什么。

后来有一天我回家,存折还在老地方,但上面的数字不对了。四十万整,变成了三千六百块。我拿着存折的手开始抖,纸面光滑的,但我的指腹糙得能在上面刮出响来。我问我妈钱呢,她在厨房择菜,头也没回说"给你弟了"。

"给他买房付首付了,"她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很平静地说,"反正你在外面有吃有住,你弟要成家了,当哥的帮衬一把不应该?"

那天的菜是莴笋,她一根一根地削皮,绿色的皮卷着掉进垃圾桶里,白生生的笋肉露出来。她削得很慢,很仔细,手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泥。

我攥着存折站在厨房门口,听见自己的牙咬得咯咯响。我想说那是我的血汗钱,那是我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熬卤汤、手上烫了十二个疤、大年三十还在出摊攒下来的四十万。我想说弟要成家他自己去挣,凭什么拿我的。但我妈那个表情我太熟了——她觉得自己做得对,觉得一家人不分彼此,觉得哥哥帮弟弟天经地义。那种理直气壮的、不容置疑的表情,我从小学就见过。小学我考了第一名要买个新书包,她说先给你弟买,他书包破了。初中我想报个英语辅导班,她说你弟要交学杂费,你自己多看看书就行。她永远有道理,永远觉得一碗水端平了,但那碗永远往弟弟那边斜。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我在自己屋里坐着,从天黑坐到天亮。窗户外面有只野猫在叫春,叫得撕心裂肺的,跟小孩哭似的。我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没留话,没回头。手机卡抠出来掰了,新办的卡谁都没告诉。

这六年我在隔壁省的一个地级市待着,把卤味摊做成了个小店面,后来又开了家分店,日子能过。但我不回去,也不联系。我妈托人找过我,听说找到我原来打工的厂子去了,人家说早不干了。我弟给我旧号码发过短信,发了几条我没回,后来也就不发了。

我以为我早就把那个家戒了,像戒烟一样,刚开始难受,后来也就习惯了。但那个电话一来,什么都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张高铁票。三个多小时的车程,窗外风景从平原变丘陵再变平原,我靠着窗坐,一路没睡。到站的时候是中午,太阳白花花的。出站口没人接,我也不指望有人接。叫了辆车往老宅走,越靠近那片区域路越窄,两边的房子墙上都用红漆喷了"拆"字,一个挨一个,触目惊心的。

老宅还在。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院子里的石榴树还在,每年都结一树果子,酸得倒牙。门口停着几辆车,有人在进进出出地搬东西。我站在巷子口看了会儿,那条巷子我还记得,小时候在这拍过皮球,墙根底下有片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我迈步走过去。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吵吵的,大概是亲戚们都在。我走进院门的时候,所有人的嘴都停了,齐刷刷看着我。有几年没见的二姑,有头发都白了的二叔,还有我弟,站在石榴树底下,穿着件深蓝夹克,胖了些,脸上多了点沧桑。

然后我看见我妈了。她坐在堂屋门口的小竹椅上,手里攥着块手帕,灰白的头发短了许多,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出来,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那儿。她抬头看见我,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倾,竹椅差点翻了,旁边的表姐赶紧扶住她。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刷地就下来了,顺着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淌,像雨水顺着地缝流。

"儿……"她喊了一声,嗓子劈了,后面的字没出来,只剩下气音。

我站在院子中央,石榴树的影子落在我肩膀上,碎碎的光斑晃来晃去。所有人都在看我,等着我说话或者做什么。我弟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从兜里摸了包纸巾,走过去递给我妈。她攥着我的手,干瘦的手指跟树根似的,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掐进我虎口里,生疼。她仰着脸看我,浑浊的眼珠子全红了,嘴角往下撇着,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儿,你回来了……妈以为你……"她说不下去了,手帕堵着嘴,呜呜地哭。

我蹲下来,蹲在她跟前。竹椅吱嘎响了一声,她身上有股老人味,混着花露水的味道。我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发现她额角长了块老年斑,指肚大小,浅褐色的。六年,这些痕迹什么时候爬上去的,我不知道。

"妈,"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平,"拆迁的事你跟我弟商量就行。那四十万的事,我早不惦记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我妈的哭声停了停,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更紧地攥着我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儿,那钱的事……妈当时糊涂……"

我摇了摇头。我是真的不惦记了。四十万,放在六年前是我的全部,放在今天,我在外地那个小城的分店一年流水都不止这个数。但有些东西比四十万贵,不是钱能填的。比如那六年,我过年一个人在店里啃冷馒头的时候。比如我半夜发烧没人递杯水的时候。比如我攒够钱开分店那天,站在新店门口拍了张照片,翻遍通讯录不知道发给谁的时候。

那些东西四十万买不来,两千多万也买不来。

二姑在旁边打圆场,说什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钱的事以后慢慢说"。我妈还在哭,手帕湿透了,她又从兜里掏了条干的手帕出来,抖着手擦眼睛。我弟终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着头喊了声"哥",声音闷闷的。

我拍了拍他肩膀。他肩膀比我宽了,以前瘦猴似的一个人,现在膀大腰圆,大概日子过得还不错。我说你胖了。他咧嘴想笑又没笑出来,嘴角抽了抽,最后成了个不知道算什么的弧度。

那天下午院子里人来人往,谈拆迁补偿的、来搬老家具的、看热闹的,闹哄哄一院子。我在石榴树底下站了很久,阳光透过叶子筛下来,落了一身碎光。石榴还青着,小小的一个个垂在枝头,要等到秋天才能红。我伸手摸了摸最小的那个,硬邦邦的,毛茸茸的皮扎着指腹。

我妈从堂屋里探出头来看我,眼睛还肿着,但已经不哭了。她冲我招招手,嘴唇动了动,大概是喊我吃饭。我冲她点点头,慢慢往屋里走。门槛还是那道门槛,我跨过去的时候脚抬得高了点,差点绊着。屋里有饭菜的香味,熟悉的,混着老屋那股潮湿的、木头和尘土的味道。

我没打算长住,但也不急着走了。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