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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三双筷子同时戳进最后一块红烧肉。
老大林睿十二岁,筷子一横把两个弟弟的筷子全压住:"我先夹的。"老二林瑞九岁反手一巴掌拍在老大手背上,肉块滚到桌面,老三林瑞六岁直接上手抓。
我按着太阳穴看他们把油渍蹭到新换的桌布上,那些米白色亚麻布上的黄印子像是某种霉菌正在扩散。
林建明把啃完的骨头往桌上一扔,骨头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汤碗里,溅出的汤落在我袖口。"都别抢!"他扯着嗓子吼,三个孩子同时噤声,但眼睛还盯着那块掉在桌布上的肉。
我把汤碗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温度已经凉透了。
"建明,"我放下碗,声音很平,"你弟弟离婚你提前跟我说过一声吗?"
他擦嘴的动作顿了一下:"跟你说什么?那是我亲弟的孩子。"
"三个孩子,"我指了指客厅地板上散落的书包和球鞋,"拎包入住,你连个电话都没打。"
"临时情况,我弟那边房子要处理。"
"处理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林建辉两口子离婚,人还活着,房子也没塌,你把三个孩子接回来养,我这个当婶婶的连通知都不配收到?"
老三林瑞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我腿边,仰着脸:"婶婶我渴。"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孩子接过去喝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服前襟上。林建明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你看,孩子跟你挺亲的。"
"林建明,"我折回餐桌边,把袖子上的油渍亮给他看,"他俩是离婚了,不是死了。孩子的抚养权是林建辉的,他现在在哪儿?"
"出差。"
"出差多久?"
"一两个月吧,等房子弄好了就接回去。"
"一两个月?"我掰着手指头,"三个孩子,一个十二一个九一个六,吃穿住行上学接送,你跟我说一两个月?你问过我没有?"
他的筷子终于放下了,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腮帮子绷出两道线。"周敏,你什么意思?我弟的孩子,我能看着不管?"
"我没说不管,"我站直了身体,"我让你提前跟我说。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行。"林建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不想养你就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来接。"
三个孩子同时抬头看过来,老大林睿嘴角还沾着米粒,老二眼神躲闪,老三抱着水杯呆呆地站在我腿边。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一下一下,像某种计时器。
那个晚上我没再说第二句话。
林建明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推就进了书房,三个孩子在客房里叽叽喳喳闹到十一点。我坐在卧室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点开林建辉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周前发的,定位在三亚,配图是酒店泳池和举着椰子的大笑自拍。
"出差。"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窗外有狗在叫,叫了三声停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锅里煮粥的工夫,林瑞光着脚跑进厨房,膝盖上贴的创可贴已经卷了边。"婶婶,我找不到鞋。"
我蹲下来把粥火调小,去玄关鞋柜翻了半天,两双男童运动鞋全是右脚,左脚那只怎么都找不到。林瑞瘪着嘴站在原地,赤脚踩在地砖上脚趾头蜷起来。
"穿叔叔的拖鞋先。"我把林建明的备用拖鞋拿出来,大得像船一样套在他脚上。
送三个孩子上学是噩梦。林睿五年级,林瑞二年级,林瑞幼儿园大班,三个学校三个方向,我七点二十出门,九点十分才回到小区门口。
手机在包里震了十七下。
掏出来一看,七条是工作群艾特,十条是林建明发的。
"幼儿园老师说林瑞今天没穿园服?"
"林睿学校让交下周春游费用一百二。"
"老二昨天那个作业本你没签字?"
"晚上吃什么?"
最后一条是八点五十九分发的:"你到底管不管?"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旁边卖煎饼果子的摊前排了六个人,油锅滋滋响,葱花和鸡蛋的香味混着汽车尾气往鼻子里钻。我把手机举起来按着语音键,拇指抖了两下,最后松开了。
"管。"我只打了这一个字发过去。
中午休息时间我蹲在工位底下给林建辉打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喂?嫂子?"那头有音乐声,隐约能听见杯子碰撞的响动。
"建辉,你三个孩子在我家。"
"啊,我知道,我哥跟我说了。麻烦嫂子了啊,我这边房子出了点问题,最多两个月就接回来。"
"两个月?你在三亚?"
那头沉默了两秒:"嫂子你怎么知道……不是,我不是在三亚,我是在这边处理点工作上的事。"
"你前妻呢?"
"她?"林建辉笑了两声,"她管什么,她连自己都管不好。嫂子你放心,孩子生活费我每个月打给我哥,不会让你们白养的。"
"林建辉,你办离婚的时候法院判的抚养权是谁的?"
电话那头音乐声忽然停了,像是被谁按掉了。"嫂子,这个你就别问了,反正孩子在我这儿,在我哥那儿也一样……我这边有点事,先挂了。"
嘟嘟声响起的时候我听见那头有个女人在笑,声音很年轻。
下午四点我把老二从学校接出来,顺路去老大学校门口等。
林睿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林睿家长?"老师叫住我,"今天孩子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了。"
我低头看林睿,他咬着下嘴唇不说话,校服袖子上一块暗红色的印子。
"为什么打架?"
"人家说他是没爹没妈的孩子。"林瑞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老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这个……不管怎么说打人是不对的,对方家长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但医药费我们这边得协商一下。"
"多少钱?"
"三百二。"
我掏手机扫码的时候林睿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声音哑得像砂纸:"婶婶,别给,我没打错。"
我把钱转了,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他眼泪一下就滚出来,但整张脸绷得死死的,一声都没吭。
晚上林建明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三个孩子在客厅铺了一地积木,林瑞趴在地上睡着了,嘴角还粘着一块乐高零件。我坐在沙发上批改老二那个皱巴巴的作业本,铅笔芯断了两根。
林建明换了鞋走过来,把一叠钱拍在茶几上。
"两千,建辉打过来的,第一个月生活费。"
我看了眼那叠钱,抽了两张新的连号。"够干什么的?三个孩子一个月伙食费就两千往上,更别说学杂费春游费校服费。"
"不够你垫着呗,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把作业本合上,"林建明,你弟在三亚度假,你跟我说他出差?"
林建明脸上的表情变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长了嘴会问。"
他沉默了几秒钟,走进客房把老大叫出来。林睿揉着眼睛站在客厅中央,林建明指着茶几上的钱:"看见没,你爸打来的,他没不管你们。"
林睿看了一眼钱,又看了一眼我,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叔叔,"林睿的声音很轻,"我爸上个月也给我妈打了钱,我妈说那是分手费。"
林建明的脸僵住了。
"然后我妈就走了,拖着箱子走的,她说她不要我。"
林睿说完就转身回了客房,门没关严,里面老二睡得迷迷糊糊在说梦话。我听见林瑞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句"妈妈"。
林建明站在那儿,手还指着茶几上那叠钱,手指头微微蜷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茶几上的钱收起来塞进自己包里。
"明天我去给老二老三买园服,老大那个春游费我也交了。"
林建明没说话。
"林建明,"我拉上包的拉链,"你弟孩子的事儿,你明天最好给我一个交代。三个孩子在你家睡了一周了,他们妈在哪儿,他们爸到底什么情况,你得让我知道。"
他张了张嘴,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建辉。
林建明接起来的时候脸色就变了,我站得近,听见那头林建辉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哥!你把孩子先送妈那儿去!我这边出事儿了!她……她跑回来砸我东西!你先把孩子弄走!"
林建明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送妈那儿?妈心脏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那我不管!反正不能让仨孩子在这!你看着办!"
电话挂了。
客厅里积木塔忽然塌了,塑料块哗啦啦散了一地。老三被声音惊醒,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嘴一瘪就要哭。
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小小的身子还在发烫,额头贴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
林建明站在茶几那头,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在他脸上像块冷冰冰的膏药。
"周敏,"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哑,"孩子……"
"别说了。"我把老三往肩上托了托,他湿漉漉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明天我请假,把老大的家长会开了,把老二的疫苗接种本找出来,把老三的幼儿园转学手续办了。"
林建明猛地抬头看我。
"不是说两个月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两个月,我撑。但你给我记住,两个月之后要是林建辉还不露面,这三个孩子我就直接送到派出所去,遗弃罪够他喝一壶的。"
我把老三抱进客房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的时候他迷迷糊糊拽住我的手指头。
"婶婶,"他闭着眼睛呢喃,"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抽出手指,把客房的灯关了。
门缝里透进来客厅的光,林建明还站在原地没动,手机屏幕暗了,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我靠在走廊墙上,低头看见自己无名指上的婚戒松了一圈,转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老二在梦里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窗外那狗又开始叫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
老大那个家长会是九点半,我八点就把三个孩子全轰起来,煮了一锅面条,煎了六个鸡蛋。老三挑食不吃蛋黄,老二把面条甩了一桌子,老大沉默地吃完自己的就背着书包站门口等着。
送完老二老三去学校,我带老大去学校对面那个文具店买家长会要用的本子。林睿站在店门口不动,我回头看他,他盯着马路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
"怎么了?"
"那是我妈的车。"他声音发紧。
我顺着看过去,一辆黑色大众,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车子停了两分钟,忽然发动开走了。
林睿的嘴角往下耷拉了一瞬,但很快又绷成一条线。"走吧婶婶,要迟到了。"
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班主任重点表扬了林睿的数学成绩,然后重点批评了他的"攻击性行为"。旁边几个家长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有个穿碎花裙的女人低声跟旁边的说:"就是那个,打人的孩子,现在好像是婶婶在带。"
我坐在林睿的小板凳上,后背挺直,视线平视着班主任。
"老师,"我的声音不大但够清楚,"昨天的情况我了解过了,对方孩子先言语侮辱了林睿的家庭情况,林睿动手确实不对,但根源不在他。"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家长,这个我们理解,但是学校有学校的纪律。"
"纪律我认,该赔的医药费我一分没少赔。"我站起来,"但我希望老师也能明确告诉全班同学,拿别人的家庭情况开玩笑是不对的。这一点如果老师不方便做,我自己来找那个孩子谈。"
班主任嘴唇动了动,后面那个碎花裙女人不说话了。
林睿站在教室后门等我出来,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婶婶,给你。"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他忽然从我手边走过去,声音低得差点没听见:"谢谢你。"
中午我带着林睿在路边快餐店吃了午饭,他吃了两碗饭,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我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想起昨天晚上他在客厅说的那句话——"我妈说她不要我"。
下午去接老二的时候幼儿园老师说老二今天发烧了,三十八度五,让赶紧接走。我摸他额头滚烫,小家伙缩在我怀里跟个烤红薯似的。
医院输液室排了二十多号人,我抱着老二坐在塑料椅上,手机响了。
林建明打的。
"你今天真请假了?"
"老二发烧了在医院。"
那边顿了一下:"严重吗?"
"三十八度五,在输液。"
"那……老大老三谁接?"
我闭了一下眼睛:"林建明,你五点下班,老大五点二十放学,老三五点四十放学。你今天要是有一个没接到,今晚你就不用回家了。"
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老二,他小脸烧得通红,睫毛上挂着泪珠子,嘴巴抿得紧紧的。护士过来换药瓶的时候他抖了一下,但没哭。
"疼不疼?"我问。
他摇摇头,然后小声说:"婶婶,我爸以前也带我来过这儿。"
"嗯。"
"后来我爸不来了,我妈也不来了。"
我把他往怀里搂紧了一点,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得很慢。
老三是我婆婆送回来的。
晚上八点,我婆婆王桂芳牵着小林瑞站在家门口,脸上阴得能下雨。老二刚退烧睡在客房,老大在书桌上写作业,门一开三个人的动静全停了。
"妈?"林建明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王桂芳把林瑞往屋里一推,孩子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你弟那边都乱成什么样子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做饭?"
林建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妈,建辉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王桂芳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在膝盖上拍得啪啪响,"他跟那个女的离婚,财产没分清楚,现在那女的隔三差五去他那儿闹。他把孩子扔你这儿,自己跑三亚躲清静去了!"
厨房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炖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过来。
我靠在走廊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
"妈,"我开口了,"建辉去三亚您知道?"
王桂芳看了我一眼,眼神闪了一下。"他跟我说是去办事。"
"办什么事?"
"这我怎么知道?他又不跟我说。"
"那孩子呢?"我往前走了一步,"三个孩子在他这儿是临时照看还是长期打算?他前妻那边没有抚养义务吗?"
王桂芳的嘴唇抿成一条缝,嘴角往下撇。"周敏,建辉是我儿子,他遇到难处了,当哥当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你也是当妈的人——"
"我没当过妈。"我打断她。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王桂芳的表情变了,脸上的皱纹像被拉紧的线。林建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油点子溅在他衬衫前襟上。
"周敏,"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我看着他们两个,"三个孩子来了八天了,没人告诉我他们爸妈到底什么情况。今天我请假跑了一天,老二发烧到三十八度五,老三园服到现在没买到,老大家长会被老师点名批评。你们一家子谁问过我一句?"
王桂芳站起来,手在沙发上撑了一下才稳住。"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孙子们给你添麻烦了?"
"妈,"我笑了,"您孙子们给我添不添麻烦另说。您儿子林建辉把孩子一扔自己跑三亚潇洒去了,您儿子林建明连个招呼不打就把人领回来了,您今天过来了连句客气话都没有。您觉得是我在嫌麻烦?"
王桂芳的脸色白了。
林建明把锅铲往桌上一搁,金属碰到陶瓷的声音很刺耳。"周敏,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看着他眼睛,"林建明,你把三个孩子接回家那天问过我吗?你跟我说'不想养让你父母来'的时候想没想过这个家是两个人的?"
他腮帮子鼓了一下,没说话。
王桂芳忽然拽住林建明的胳膊:"儿子,你听听她说的这是什么话?建辉是她小叔子,孩子是她侄子,她说得跟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老三林瑞忽然从沙发旁边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奶奶,"他仰着脸,声音细细的,"你别骂婶婶。"
王桂芳张着嘴愣住了。
林瑞把我腿抱得更紧了一点,小脸在我裤子上蹭了蹭:"婶婶今天给我买了新鞋,还给我煎了鸡蛋。"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厨房那锅汤咕嘟咕嘟的声响。
我低头摸了摸林瑞的脑袋,指尖碰到他热乎乎的头皮。
"妈,"我抬头看着王桂芳,"孩子我今天照顾了一天,该做的我都做了。但现在我需要一个交代,建辉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孩子到底要放多久。两个月还是两年?还是说,扔这儿就不打算要了?"
王桂芳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林建明猛地转身进了厨房,锅铲摔进水槽里的声音哐当一下。
老二在客房里咳嗽了两声,老大在书桌前没转头,但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王桂芳忽然坐下来,手捂着脸,肩膀开始发抖。
"建辉他……他没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我只知道他离婚了,不知道他跑了。"
我走过去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两下脸,抬起头看我,眼睛是红的。"小敏,妈刚才态度不好……妈就是心疼那几个孩子。"
"我也心疼。"我蹲下来平视着她,"但心疼不能解决问题。您跟我说句实话,林建辉和他前妻,到底怎么回事?"
王桂芳擦鼻涕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那女的……那女的不要孩子,法院判的抚养权是建辉的。但建辉根本带不了,他就是个甩手掌柜,以前孩子都是那女的在管。现在那女的一走,他直接抓瞎了。"
"那他去三亚是什么情况?"
王桂芳犹豫了几秒:"他……他在那边谈了个对象,说是要重新开始。"
我站了起来。
客厅吊灯的光打在地板上,照出我脚边林瑞那个小小的影子。他把我的腿抱得更紧了。
"重新开始。"我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他把三个孩子扔给他哥,自己去重新开始。"
王桂芳没说话。
林建明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汤,汤面还在微微晃动。他把汤放在餐桌上,碗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先吃饭。"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沉默。
老大低头扒饭不抬头,老二病恹恹地喝了两口汤就去睡了,老三坐在我旁边,用勺子把饭粒一颗一颗往嘴里送。王桂芳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说"妈先回去了"。
林建明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我正把碗筷收进厨房。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洗碗。
"周敏。"
我没回头。
"今天谢了。"
我挤洗洁精的手顿了一下,白色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滑进水槽里。
"你不用谢我。"我把碗翻了个面,水流冲掉泡沫露出瓷白底子,"你该谢的是你弟,他给你找了个好活儿。"
林建明没接话。
我听见他转身走开的脚步声,拖鞋蹭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拖沓。
水龙头关了以后厨房突然很静,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瓷砖上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亮块。
我站在那个亮块里擦了擦手,手机屏幕亮了。
工作群的消息,领导发了一个排班表,我的名字在周末那栏赫然写着"值班"。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切到日历,下周二是老大的期中考试,下周五是老二的家长开放日。
我数了数,接下来半个月我没有一个完整的休息日。
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我听见客房传来老三的梦话:"妈妈,鞋……"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
我走过去把客房的门开了一条缝。三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老大睡最外面半个身子悬在床沿,老二缩在中间蜷得像只虾米,老三抱着老二的胳膊嘴角在动。
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在他们脸上。
老大脸上有一道泪痕,干了一半,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我轻轻把门关上了。
回了卧室躺下来,林建明背对着我,呼吸声很重但明显没睡着。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摸到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宋敏。
高中同学,现在在民政局工作。
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在吗?"
那边秒回:"在,怎么了?"
我盯着对话框看了三分钟,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句:"改天请你吃饭。"
宋敏回了个问号。
我没再回。
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的时候林建明翻了个身,床垫晃动了一下。
"周敏,"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建辉那边,我明天再打电话催催。"
"嗯。"
又是一阵沉默。
"你刚才给谁发消息?"
"没有谁。"
他翻了个身又转回去了。
我闭上眼,听见隔壁客房隐隐约约传来翻身的动静。
这个房子里住了五个人,比两个月前多了三个。
但好像每个人都比从前更安静了。
第二天是周六。
我六点就醒了,在厨房煮粥的时候翻着手机看了一圈幼儿园附近那个托管班的收费标准,一个月一千八到两千五不等。
三个孩子如果长期放在这儿,光是托管费一个月就要吃掉我半个月工资。
正算着账,王桂芳来了。
七点不到她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包子油条,塑料袋上还挂着水汽。"小敏,我来给你送早饭。昨天的事儿是妈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接过袋子把包子装进盘子里,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眼袋很重,估计一宿没睡好。
"妈,你进来说。"
她换了鞋走进来,先探头看了看客房,三个孩子横七竖八还在睡。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手在桌面上搓了两下。
"小敏,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建辉那个对象……我昨天回去问清楚了,不是在三亚谈的,是在广州。他之前说去三亚出差就是骗人的,他其实是去广州见那个女的了。"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女的是他在网上认识的,比建辉小八岁,还没结过婚。"王桂芳的声音越来越低,"建辉跟她说了自己有孩子,但没说有三个,他说就一个,还说是前妻带着的。"
"妈,你等一下。"我把杯子放下,"您的意思是,林建辉为了跟新对象在一起,把三个孩子打包送给他哥,对外说自己只有一个孩子,还说是前妻抚养?"
王桂芳没点头也没摇头,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
我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了一口。
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他们的父亲为了一个新认识的女人,连亲生骨肉都不打算认了。
"那他的房子呢?"我问。
"房子在他前妻名下,离婚的时候判给女方了,他没地方住。"
"所以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还要去广州重新开始?"
王桂芳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颗砸在餐桌上,溅成一个小小的水印。"小敏……妈真的没办法了,建辉他……他从小就这个德性,有什么事就躲,以前有他前妻顶着,现在人走了他就彻底废了。"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转得飞快。
一栋不属于他的房子,三个需要抚养的孩子,一个不知道他底细的新女友。林建辉把这个烂摊子往他哥家一撂,自己跑了几千公里外从头再来。
"妈。"我把纸巾推过去,"您跟我说实话,建辉这个情况,多长时间了?他离婚到底多久了?"
王桂芳擦眼泪的手僵住了。
"你跟我说八天,孩子来了八天。"我看着她的眼睛,"他离婚多久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三……三个月了。"
三个月。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响。
"他三个月前就离婚了,三个月后才把三个孩子送过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中间这三个月,孩子怎么过的?"
王桂芳捂着脸不吭声。
客房的门忽然开了。
老大林睿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校服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着王桂芳,又看了看我。
"我爸不要我们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个大人在说话。
王桂芳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林睿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回了客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但那声咔嗒像一记耳光扇在王桂芳脸上。
她捂住嘴,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宋敏回的:"你昨天找我什么事?对了,你们家小叔子那个案子我看了,抚养权归男方但男方没法履行,这种可以申请变更监护权的,你有空来趟我办公室。"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看向林建明卧室的方向——他还睡着,鼾声断断续续从门缝里透出来。
我回了一条:"明天下午有空。"
宋敏秒回了个OK。
我把手机放回去,弯腰把桌面上王桂芳掉的眼泪擦干净。
老三在客房里喊了一声"婶婶",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
"来了。"我转身往客房走。
王桂芳在后面喊了我一声:"小敏……"
我没回头。
"饭在桌上,自己盛。"
那天下午我把三个孩子带到楼下小公园放风。
老大坐在秋千上不动,老二蹲在沙坑里用树枝画画,老三追着一只流浪猫跑了三圈。
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烫。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脑子里一直在转宋敏那条消息。
变更监护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帮三个孩子从法律上彻底脱离林建辉,找一个真正能管他们的人。
这个人是谁?我?还是林建明?还是王桂芳?
正想着,老二忽然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团沙子递到我面前。"婶婶你看,我画了个房子。"
沙子在他掌心里塌了一半,依稀能看出屋顶的三角形。
"房子给谁的?"
"给婶婶的。"他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黑黑的窟窿像个小黑洞。
我看着那个缺牙的笑脸,忽然鼻子一酸。
老三追猫追累了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头发被汗打湿成一条一条的,小脸红扑扑。"婶婶我饿了。"
"一会儿回家吃。"
"婶婶。"老三仰起脸,眼睛黑亮亮地看着我,"妈妈不要我了,你会不要我吗?"
沙坑那边老二手里的树枝断了。
秋千上老大晃了两下,脚尖点地停了下来。
三道视线同时落在我身上。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斑斑点点落在他们脸上。
我把老三往怀里搂了搂,低头贴着他的额头。
"婶婶要你。"
老三咧开嘴笑了,缺的那颗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老大忽然从秋千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低着头不看我的眼睛。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没说话。
那个下午的阳光特别长。长到我觉得好像能照进冬天里去。
周日下午我没告诉林建明,自己去了民政局。
宋敏在办公室里等了我十分钟,桌上摆着两杯奶茶,她把其中一杯推给我。
"你瘦了。"她上下打量我。
"三个孩子,能不瘦?"
宋敏笑了笑,然后正色翻开文件夹。"林建辉的情况我查了,离婚判决书我调出来看了。抚养权归他,但是他前妻这边有补充协议,如果男方无法履行抚养义务,女方有优先申请变更权。"
"他前妻现在人呢?"
"不知道,判决书上的地址是林建辉那套房子,但现在房子归女方了,人搬没搬走不好说。"
我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吸管里堵了一下。
"如果我申请变更监护权呢?我跟他前妻比,谁优先级高?"
宋敏放下笔看着我。"你跟他前妻比?周敏,你是婶婶,她是亲妈。只要亲妈没被剥夺监护权,优先级肯定是她。"
"但如果她明确放弃呢?"
宋敏沉默了两秒。"那就看你的了。但前提是,林建明跟你站在一条线上。"
"为什么一定是他?"
"因为你们是夫妻,监护权变更需要家庭共同意见。除非你证明你们婚姻存续期间存在重大分歧——"宋敏顿了一下,"周敏,你跟我说实话,你想干什么?"
我把奶茶杯转了一圈,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淌下来在手心留下一道凉意。
"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宋敏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有。如果你能证明林建辉事实上已经放弃抚养权,且他前妻也放弃,那么可以申请指定监护。指定监护人不一定是亲属,社会机构、福利院都可以,但一般会优先考虑实际抚养人。"
实际抚养人。
我现在就是那个实际抚养人。
"需要什么材料?"
"身份证明,收入证明,居住证明,然后就是林建辉和他前妻的书面放弃声明,或者法院认定他们放弃抚养权的判决。"
"如果他不签呢?"
宋敏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职业性的冷。"那就走遗弃罪的路子。三个孩子扔你这儿三个月,林建辉中间出现过吗?打过电话问过孩子吗?给过生活费吗?"
"他给过两千。"
"两个月两千?一个月一千?三个孩子?"宋敏嗤了一声,"法院不瞎。"
我把奶茶一口喝完了,珍珠在嘴里嚼了很久。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林建明打的。
"你在哪儿?老三从沙发上摔下来了,胳膊有点红,要不要去医院?"
我脚步一顿。"我马上回来。"
"你上哪儿去了?"
"买奶茶。"我挂了电话开始跑。
到家的时候老三正坐在沙发上啃苹果,胳膊肘上红了一块但没破皮。林建明坐在旁边看手机,见我进门抬了一下眼皮。
"买奶茶买两个小时?"
我没回他,蹲下来检查老三的胳膊。小家伙笑嘻嘻地把苹果递到我嘴边:"婶婶吃。"
我咬了一口,苹果很甜。
"林建明,"我站起来,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咱俩谈谈。"
他看了我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我进了卧室。
门关上。
"什么事?"
我把手机掏出来,把宋敏给我发的那些法律条文截图亮给他看。
"你弟这个情况,三个孩子放我们家,从法律上讲算遗弃。我有权利去法院告他。"
林建明的瞳孔缩了一下。"你疯了?那是我弟!"
"你弟三个月前就离婚了,他骗你说八天。你弟把孩子扔你家自己去广州找新对象了,他骗你说去三亚出差。你弟的房子归他前妻了,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他骗你说房子在处理。"
我一口气说完,看着林建明的脸色从红到白。
"你弟把三个孩子甩给你,什么后果都没考虑。工作怎么办?上学怎么办?钱从哪儿来?你问过这些问题吗?"
林建明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那你说怎么办?把他们赶出去?"
"我没说赶。"我往前走了一步,"但你不能装不知道。他们是你弟的孩子,也是你的侄子。你要管,你就正儿八经管。你不管,你就别拦着我想别的办法。"
"什么别的办法?"
我沉默了一秒。
"把他们的监护权从林建辉手里拿过来。"
林建明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震惊。"你疯了?你想当三个孩子的妈?"
"我没想当他们的妈。"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是不想看着他们被自己的爹当成累赘扔来扔去。你弟不配当爸,你要是也打算把他们当包袱,那我只能来当这个接包袱的人。但我接包袱有个条件——你跟我一起接,接不住就别拦着我把包袱放下来。"
卧室里很安静。
外面客厅传来老二老三追逐打闹的笑声,还有老大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的。
"周敏。"林建明开口的时候嗓子哑了,"你让我想想。"
"你慢慢想。"我拉开门往外走,"下周五之前给我答案。"
出来的时候老大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我的手机。
我的手机。
我明明把手机放在卧室床头柜上了。
"林睿?"
他抬起头看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很亮。"婶婶,你手机响了。"
我接过来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广州。
我按了接听键放在耳边。
"喂?嫂子?"林建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明显的讨好笑意,"我哥说你带孩子们辛苦了,我想着打个电话谢谢——"
"林建辉。"
我打断他,声音很平。
"你三个孩子在我这儿住了九天了。老大在学校跟人打架,老二发烧到三十八度五,老三昨天从沙发上摔下来。你打电话来是为了谢我?"
那头沉默了几秒。
"嫂子你别生气,我这边快了,最多再一个月——"
"三个月前你就离婚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林建辉,"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你不用回来了。三个孩子从今天开始,跟你没关系了。"
我挂了电话。
老大林睿就站在我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往我这边挪了半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婶婶,我不怕。"
他顿了顿。
"你别不要我们就行。"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搂了一下,他小小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
旁边客厅里,老二老三还在笑。
窗外那只狗今天没叫。
厨房里林建明走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和林睿。
他的嘴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周敏,我同意。"
"同意什么?"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林睿的头顶。
"同意把监护权拿过来。"
他伸手按了一下林睿的肩膀,然后抬头看我,眼里的血丝很明显。
"你说得对。建辉不配当爸。"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顿饭。
我做的,四菜一汤。老大添了两次饭,老二把碗底的米粒刮得干干净净,老三举着勺子跟一块排骨较劲了十分钟。
林建明没喝酒,但话比平时多了一点。
"明天我去找妈说,"他把筷子放下,"监护权的事她得知道。"
我点了点头。
"还有,"他看了看三个孩子,声音忽然低下去,"周敏,之前是我不对。接孩子回来没跟你商量,说那些混账话……对不起。"
老三忽然抬起头,举着勺子喊了一声:"叔叔说对不起啦!"
老大踢了他一脚,老二在旁边笑出声。
林建明的耳朵尖红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还烫着,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去客房看了一眼。
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睡着了,老大这次没悬在床沿上,他往里面挪了挪,给两个弟弟留了大半张床。
老三的嘴角还粘着一粒米。
我伸手把那粒米拿掉,在睡衣上蹭了蹭。
关灯的时候老大睁了一下眼。
"婶婶。"
"嗯?"
"我爸以后不会来了吗?"
我站在门口,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边上。
"他不会来了。"
老大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在黑夜里亮得像两颗水洗过的石子。
"嗯。那就好。"
我轻轻把门带上。
手机在卧室亮了一下。
宋敏发的:"材料清单发你邮箱了。还有一件事,林建辉前妻那边我联系上了,她说只要孩子过得好,她可以签放弃声明。"
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然后亮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煮粥。
厨房窗外天刚蒙蒙亮,对面楼有几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三个孩子在客房里窸窸窣窣地穿衣服,老三在喊"袜子找不到了",老大在说"你穿我的",老二在笑。
林建明从卧室出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三秒。
"周敏。"
"嗯?"
"粥糊了。"
我低头一看,锅底的米确实粘了一层焦黄。
把火关了的时候客厅里传来说话声——老三在问"今天吃什么",老大说"别吵婶婶",老二说"叔叔昨天说对不起啦"。
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粥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白色的蒸汽往上飘散在清晨的光线里。
窗外那只狗又叫了。
但这次它只叫了一声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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