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来,墨累-达令盆地的河流受到水坝和灌溉网络的密集调控。这导致流入海洋的水量比100年前减少了大约60%。在2022年至2023年的夏天,大自然打破了人类的禁锢,强降雨填满了整个盆地的水道,引发了破坏力巨大的超级洪水。
墨累河的洪水预警门槛是维多利亚州与南澳大利亚州边界的每日水流量达到50吉升。而这场洪水的日流量最终飙升至168吉升,创下了66年来的最高纪录。 一股由浑浊洪流组成的巨型羽状水团,从墨累河口向南印度洋延伸了整整40公里。
对于海洋生物而言,这是一场充满戏剧性的剧烈变革。如此庞大的洪流究竟对它们的生态系统产生了什么影响?为了寻找答案,我们将直接生活在洪水羽状水团内部的海洋动物,与生活在更远处的正常海水中的动物进行了对比研究。
我们的最新研究表明,这场洪水向海洋输送了爆发式的营养物质。根据估算,在2022年7月至2023年6月期间,有超过20万吨的有机碳被冲入大海,这一数字是2020年至2021年同期排放量的29倍。这些有机碳主要来自墨累-达令盆地的河流及其洪泛区,其中还夹杂着大量的鲤鱼。数以百万计的幼年鲤鱼——一种具有高度破坏性的外来入侵淡水鱼种——被无情地冲进了广阔的大海。
由于鲤鱼无法在咸水中生存,它们在海洋中集体死亡。海滩上堆积的死鲤鱼密度令人震惊,每平方米高达7公斤。在距离河口20多公里的海洋岩礁潮池中,我们目睹了当地的蟹类,如紫斑岸蟹和礁岩蟹,正在享受一场狂欢。
来自墨累河的这些营养物质,为海洋食物链的中层提供了巨大的推动力。诸如螃蟹等食腐动物,以及黄眼鲻等小型鱼类,成为了这场盛宴的最大受益者。它们贪婪地摄取着从墨累河冲入、包含死鲤鱼在内的各种有机物碎片。我们估计,在洪水发生后的几个月里,这些海洋动物体内高达35%的组织器官都来源于洪水带来的有机物。
澳大利亚真鲷也同样从中获益。这些生长缓慢的大型鱼类频繁地在洪水区内外穿梭游动。它们捕食那些吃掉了丰富洪水营养物质的小型鱼类和甲壳类动物。这意味着,洪流为真鲷等顶级掠食者提供了更长期的能量支持,从而有效地将陆地和河流的营养物质长久地储存在海洋食物网中。
要追踪河流中的营养物质冲入大海后的去向并非易事。但在科学手段的帮助下,这完全可以实现。每一种生态环境都有其独特的化学指纹,这种指纹会投射并记录在生存于其中的动物组织内部。当来自河流的营养物质抵达海洋时,它们会将自身的化学指纹留给那些吃下这些营养的海洋居民,正所谓吃什么就变成什么。
我们可以通过检测海洋动物的肌肉组织来捕捉这些特异性的指纹。大洋中的海水具有均一的硫元素特征。我们在洪水羽状水团内部捕获的螃蟹,其体内的硫元素特征却截然不同。这意味着它们一直在摄入来自陆地和河流的食物,也就是那些死亡的鲤鱼。
在通常情况下,螃蟹只是依靠搜寻没有太多营养价值的碎屑为生。但是洪水区内的螃蟹展现出了极高的氮元素富集特征,这成为它们转向以死鲤鱼为食的另一个铁证。 事实上,这些螃蟹在食物链中的层级已经被强行提升了一级。
营养脉冲是否加剧了藻类暴发?在2025年3月,南澳大利亚州沿海暴发了大规模且持续时间极长的有害藻华。这场藻类暴发导致众多不同物种的海洋生物大面积死亡。那么,洪水带来的营养脉冲是否为这场灾难推波助澜了呢?在此之前,科学界认为这场藻华与海洋热浪以及富含营养的季节性上升流有关。
而2022年至2023年的墨累河特大洪水,也被提出可能是导致这一后果的潜在诱因之一。 由于两者之间存在18至24个月的时间滞后期,加之缺乏持续的数据收集,这一因果联系目前仍带有推测性质。
在洪灾过后建立更完善的监测体系,将有助于我们真正查明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必然的联系。我们可以换一个视角来看待洪灾:它并不是对水资源的浪费,而是大自然对长期以来因人类控水工程而中断的生态系统纽带的一种修复。
我们的研究清晰地表明,洪水事件带来的红利绝不仅仅局限于陆地和河流生态系统,它们同样为周边的海洋注入了巨大的生命力。尽管若想完全厘清这些错综复杂的关联仍需开展更多研究,但不可否认的是,洪水对于维持我们沿海生态系统和渔业的长期健康与韧性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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