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陇上三石
1.
我来的时候，略阳川的水还驮着汉末的月光
从街亭下的石缝里渗出来的那股泉
早被公元228年的夏风，酿了一千八百年
马谡丢掉的那只水囊，早沉进了川底的泥层
只剩寨墙缝里嵌着的箭镞，还攥着当时发烫的呼吸
陇城的墩堠站得太久，站成了一块沉默的化石
所有喊到嘶哑的战鼓，最后都变成了川底的浪声
2.
没有人敢轻易伸手去擦碑上的尘
那些刻进青石板的笔画里，藏着卧龙掌心里掐出的红印
马谡把兵书翻得起毛的页角，最后变成了风
刮过王平苦谏的耳畔，刮过军帐前高悬的剑刃
刮过五丈原后来落满寒霜的军帐帘门
你不能只说这是一个“骄兵必败”的扁平注脚
历史的褶皱里，埋着太多人：
捧着地图时的笃定，败走时眼里的碎星
挥泪时衣襟上的水痕，行刑前望着蜀地云影的眼神
每一笔都不是史书上两个干巴巴的刻痕
是活生生的人，把自己的选择嵌进了时间的年轮
3.
我摸那块碑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个哲学的叩问：
所有后人站在局外轻飘飘说出的“错”
放到当时的山风里，到底有几分清醒，几分盲从？
骄傲是最薄的一层雾，蒙住眼底的山径
你以为站在了最高的峰顶，其实脚下的泉脉早被人悄悄断尽
军法不是一把冷硬的刀，是给所有行路的人，刻下的一盏灯：
从来没有稳赚的兵书，没有永远顺风顺水的征程
所有刻进石碑的字迹，从来不是为了哀悼一场远去的败阵
是怕后来赶路的人，被眼前的风光晃了神，忘了低头听听身边的风
4.
略阳川的河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它把三国的烽烟，把唐宋的雨，把今天我们脚边的尘
都慢慢揉成了一川软的波纹
那块立了千百年的碑，从来没有说过话
可等风从陇城古道吹过来的时候
碑上所有的字，会一个接一个慢慢亮起来
你站在碑前站一会儿，风会把这些亮着的字
轻轻吹进你衣襟的缝隙里，吹进你正在走的每一步路的脚印
让你每抬一次脚，都比昨天多醒一分
让你哪怕站在最高的山顶，也能记得低头
听听身边那句没被风刮走的、最诚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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