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航天事业创建70年来,一代代航天人在历史前进的逻辑中求索,在时代发展的潮流中奋斗,在科技进步的规律中攀登,创造了以“两弹一星”、载人航天、月球探测等为代表的一系列辉煌成就。中国航天基金会联合中国航天报社推出以深度报道、图文推送、专题视频等多种形式于一体的系列融媒体作品《见证者说》,寻访那些亲身经历峥嵘岁月的航天人回忆讲述航天往事,回顾航天事业从无到有、从创建到发展的巨大变化,弘扬航天人以国为重、探索创新的昂扬精神,再现中国航天事业发展的奋进征程。
2007年11月5日,北京航天飞行控制中心的大屏幕上,一组组数据不断跳动。此时,距离嫦娥一号卫星从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升空已经过去了12天。
这12天里,它从地球出发,一次次抬高轨道,穿越漫长的地月转移轨道,向着38万公里外的月球飞去。而此刻,它迎来了奔月路上最关键的一脚“刹车”。
当“嫦娥一号”成功实施近月制动、进入环月轨道的消息传来时,飞控大厅里瞬间沸腾了。人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欢呼、鼓掌、拥抱。中国探月工程月球科学应用首任首席科学家欧阳自远和中国探月工程首任总设计师孙家栋紧紧抱在一起,泪水湿润了两位古稀老人的眼眶。
欧阳自远后来哽咽着说:“我觉得这是大家的期盼,绕起来了,绕起来了。”那一刻,“嫦娥奔月”不再只是千年传说,它变成了真实的轨道、真实的数据和一段用智慧与坚守写下的历史。
买不来的月球
1958年,欧阳自远在显微镜下看清了一块来自广西南丹县的铁陨石。独特的纹理和漂亮的花纹让他既兴奋又惊讶:这不是地球上的普通矿石,而是来自小行星核心部位的铁陨石。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一生将和中国探月工程紧紧绑在一起。
我国首次月球探测工程拍摄的全月球影像图
陨石是太阳系送到地球的“样品”。但样品终究有限,月球上有什么?月球是怎样形成的?地球和月球之间有怎样的联系?这些问题,光靠地球上的石头回答不了。
多年后,神舟飞船开始把中国人送向太空时,欧阳自远看到了另一个希望:也许可以去月球了。
反对的声音随之而来。有人说,美国人早已登月,我们不必重复;有人说,探月劳民伤财;也有人问,如果要去深空,为什么不直接去火星?更现实的问题是,国家资源有限,载人航天已经是大工程,探月还要不要开展?
欧阳自远写下近两万字的《我国开展月球探测的必要性与可行性》,他首先回答的,不是怎样去月球,而是为什么非去不可。
时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工程院院长徐匡迪听到有人说中国探月不会比美国“阿波罗”更辉煌,不应该去做。他反问:“如果我们不对月球进行探测开发,就只能买了。可是,月球能买吗?月球资源、月球环境能进口吗?”
月球当然买不来。环境、资源、数据、经验,都买不来。一个国家要走向深空,第一步必须自己迈出去。
进入探月工程论证阶段后,欧阳自远最初把无人月球探测规划概括为绕月探测、落月探测、取样返回。在给不久后任中国探月工程首任总指挥栾恩杰汇报时,栾恩杰觉得还可以更简洁:“欧阳,不行,太长了,再简单一点。”于是有了后来广为人知的3个字:绕、落、回。
2004年1月23日,我国首次月球探测工程获批立项。那天晚上,栾恩杰写下感言:“地球耕耘六万载,嫦娥思乡五千年。残壁遗训催思奋,虚度花甲无滋味。”其中不仅有浪漫,更多的是紧迫感。立项,只是这个庞大工程开始运转的起点,今后的路还很长,很长。
从那以后,欧阳自远手里的月球探测科学目标、栾恩杰手里的工程组织、孙家栋手里的总体技术路线开始被放进同一张时间表里。后来,人们常把他们称作中国探月工程的“铁三角”。欧阳自远曾说,自己完全不懂航天,是个新兵,是孙家栋和栾恩杰带着他进入这个领域的。孙家栋却对他说:“搞月球,我在你这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欧阳,我其实是给你打工的……我的任务是把你的眼睛和手延伸到月亮上去。”
一句玩笑,道出了探月工程最本质的协同:科学家说要干什么,设计者负责如何送达目的地,组织者把千万人拧成一股绳。
用中国人自己的卫星凝望月球
走向月球的第一步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栾恩杰有一句很朴素的话:“我们扔一块铁块子、铁砣子,也要写上是中国扔过去的,这是能力。”一语道出那一代航天人的最初愿望:先抵达月球,拥有自己的月球探测实践。
“嫦娥一号”对接现场
欧阳自远则把探测的科学目标一点点展开。他说,基础资料绝不能靠别人提供。“嫦娥一号”要获取全月球三维立体图像,要尽量包罗整个月球,不留下空白,尤其要把以往图像中常有缺失的南极、北极地区也囊括进来。还有一件前人没有系统做过的事是测出全月球表面月壤厚度,为估算氦-3等月球蕴藏的资源提供更扎实的数据。
目标看起来清晰,落到工程上却处处是难题。“嫦娥一号”从立项到发射只有3年多时间。为求稳妥,研制团队在成熟的东方红三号卫星平台上进行适应性改造。但从地球轨道到月球轨道,绝不是简单“飞远一点”。
38万公里外,信号更弱,环境更复杂。孙家栋说,距离远了,就像平常说话离得远了要大声说,声音小了听不见;如果听不见、看不见,就等于把探测器丢掉了。月球探测还受发射窗口约束,哪一天、哪一分钟合适,都不是随便凑的。一旦错过,整个节奏都要往后推。
2007年10月24日,“嫦娥一号”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升空,长三甲火箭把它送入大椭圆轨道,随后一周内其轨道不断被抬高,卫星进入地月转移轨道。按计划,卫星要进行3次中途修正,实际只做了1次,控制精度超出预期。
2007年10月24日,“嫦娥一号”由长三甲火箭成功发射升空并进入预定轨道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只有“嫦娥一号”进入月球200公里使命轨道,才算真正意义上的成功。在此之前,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11月5日,第一次近月制动开始。多年后,孙家栋回忆,这个动作看起来简单,但许多国家第一次做时都没有做成,因为探测器必须自己刹车减速,时间稍不同步就可能飞过月球,越飞越远,进入更远的深空。
嫦娥一号卫星副总设计师黄江川打了个比方:“月球在运动,卫星也在运动,两个不同运动体要到一个地方去汇合,卫星就要刹车。如果不刹车,卫星就和月球擦边而过,打个招呼就进入38万公里以外的太空了。”
11月7日,“嫦娥一号”完成第三次近月制动,正式进入200公里高度的使命轨道,即极月圆轨道。中国第一颗月球探测器开始绕月飞行。随后的10天里,地面不断发送指令,为其检查状态、调整姿态、改善轨道。尤其在探测器飞到月球背面之前,所有准备工作都必须提前完成,让它以稳定状态进入看不见、呼不到的区域。
一切准备就绪后,“嫦娥一号”搭载的有效载荷陆续开机。它的任务是为月球绘制三维立体影像、分析月面元素含量、测量月壤厚度、探测地月空间环境。中国人第一次用自己的探测器系统地“凝望”月球。
留在中国深空探测的起点上
“航天是个系统工程,用‘万人一杆枪’来形容毫不为过。”嫦娥一号探测器总设计师兼总指挥叶培建曾说。这杆枪要打向38万公里外的月球,任何一个零件都不能松。
发射前,工人在最后检查时发现一个高频接头有些松动。如果这个问题没有被发现,探测器上天后很可能影响测控信号或数据传回。一个小小的接头连着整个任务的成败。“航天工作不能有一点点疏忽、一点点出入。说100减1等于0,或者1万减1等于0也不为过。”叶培建说。
航天活动有一个原则:尽量采用成熟技术,在成熟技术基础上采用新技术完成任务。“嫦娥一号任务只有一枚运载火箭、一颗探测器,更逼着大家充分利用成熟技术,在工程一开始就把质量可靠性放到首位。”栾恩杰说。
这种理念也体现在每个分系统里。嫦娥一号电源分系统主任设计师韩国经回忆,嫦娥一号电源系统充分利用了东方红三号卫星平台的成熟技术:“当时就是要少花钱、多办事。所以我们在电源系统方面没有太多新研的技术。大家主要的想法就是,不搞个人的名气,不搞新花样,能省钱、东西可靠就行。”
在他看来,整个团队的状态很朴素,也很踏实。“‘老总’们人都很好,放心地把事情交给我们。”他说。信任是一种很重要的工程关系,“老总”敢把事情交下去,一线设计师也明白,自己手里的每一项工作不是为了炫技、出名,而是为了让中国第一颗月球探测器稳稳飞到月亮身边。
技术攻关在一项项推进。探测器飞向月球后,探测数据要跨越数十万公里传回地球,天线必须始终对准地面。但天线装到探测器上后,新的问题暴露出来:探测器上其他金属产品会对它产生电磁干扰。孙家栋回忆,其他产品的位置已经基本固定,如果为了天线再调整,整星布局就要大动。为此,天线团队展开了艰难的攻关。
为了真正“看清”月球,光学成像探测分系统要拿出新方案。主任设计师赵葆常打了个形象的比方:一般立体成像是“两个眼睛两个照相机”,而“嫦娥一号”要做到“三个眼睛一个照相机”。
类似的难题几乎贯穿“嫦娥一号”研制全过程。叶培建后来总结,大量工作都是各分系统先期启动、各自负责,靠自己梳理和挖掘过去经验,再针对遇到的新问题攻关创新。中国探月工程三期总设计师胡浩曾回忆,有效载荷完成联试后,还要送到卫星上进行电气联调;结构星、初样星、正样星的工作也一环扣一环往前推进。
可靠性不仅体现在卫星上,也体现在火箭上。为了把“嫦娥一号”稳稳送上奔月轨道,运载火箭团队围绕提高可靠性进行了41项设计改进。长征三号甲系列运载火箭原总指挥岑拯说:“火箭控制系统增加了单机和线路备份,就是为了确保飞行过程中不出现偏差,做到万无一失。”
最终,“嫦娥一号”在轨期间,星上有效载荷全部正常工作,顺利完成了各项预定任务。达到设计寿命后,它又继续工作了4个多月,开展了10余项试验。
截至任务结束,“嫦娥一号”共传回1.37TB科学探测数据,获取了中国第一幅全月球影像图,以及月面化学元素分布、月表土壤厚度等一系列科学成果。孙家栋后来看到月球图像时激动地说:“每一个坑的皱纹、深度和阴影都显示得非常清楚,我们自己的科学家用我们自己的产品创造了新的科研成果。”
2009年3月1日,嫦娥一号卫星进行了有计划的受控撞月,为探月工程二期软着陆积累了落月过程控制和轨道测定经验,也为中国探月工程一期画上了句号。
“嫦娥一号”没有回到地球。它留在了月球上,留在了中国深空探测的起点上。
一颗备份星走向更远的深空
嫦娥一号任务成功后,栾恩杰很长时间都记得自己看月亮的感觉。夜空晴朗时,他会望着月亮出神:“那里有我们的东西在转,虽然看不到,但是在我心里。”在他看来,“嫦娥一号”的意义不仅是完成了一次任务,更是中国航天进入深空探测时代的里程碑。
“嫦娥二号”被装入整流罩后在发射场吊装对接
探月工程起步时,我国还为“嫦娥一号”研制了一颗备份星。如果嫦娥一号任务失败,备份星可以接续上场。任务成功了,这颗“替补队员”便有了新的命运。经过论证,它被改造为嫦娥二号卫星,作为探月工程二期先导星,为嫦娥三号卫星落月探路。2010年10月1日,“嫦娥二号”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升空,为新中国61岁生日献上了一份特殊礼物。
如果说嫦娥一号任务解决的是“中国能不能到月球”的问题,那么嫦娥二号任务要回答的是:中国能不能更快、更近、更精确地探测月球,并为落月做准备。
2010年10月1日,长三丙火箭将“嫦娥二号”准确送入地月转移轨道
2010年10月至2011年6月,“嫦娥二号”按计划开展科学探测和新技术验证,各类有效载荷共获取3.5TB原始数据。高分辨率CCD立体相机在约200天时间里完成整个月面的立体成像观测,形成分辨率为7米的全月球地形影像图。
更重要的是,它要为“嫦娥三号”选择落脚点。虹湾地区是“嫦娥三号”预选着陆区,为了看清那里的地形,科研人员精确控制“嫦娥二号”进入100公里×15公里的椭圆轨道。月面上的陨石坑、石块、平坦区域都逐渐变得清晰。后来“嫦娥三号”实现中国航天器首次月面软着陆,再往前追溯,“嫦娥二号”拍下的图像就是落月之前的重要“探路图”。
完成绕月探测任务后,“嫦娥二号”状态依然良好,推进剂仍有余量。航天人没有让这次机会停留在月球。2011年6月9日,“嫦娥二号”受控飞离绕月轨道,奔向距地球约150万公里的日地第二拉格朗日点。77天后,它成功被月球捕获,进入日地第二拉格朗日点附近环绕轨道。此后,它又继续飞向更远的太阳系空间,在距离地球约700万公里的深空,与4179号小行星进行近距离交会,实现中国首次小行星飞越探测。
一颗从备份星改造而来的探测器,最终走出月球,奔向更远的深空。
如今回望“嫦娥一号”“嫦娥二号”,会发现它们的意义不只在于几项工程指标、几幅月球图像、几次轨道机动。
“嫦娥一号”轨道图
在欧阳自远那里,月球不再只是诗词和神话,而是必须亲自抵达、亲自探测、亲自获取数据的天体;在栾恩杰那里,奔月不再只是科学家的设想,而是可以被组织、被管理、被一步步推进的国家工程;在孙家栋那里,38万公里的距离被拆成一次次变轨、一次次制动、一条必须精确抵达的路;在叶培建和一线设计师那里,探月的路最终还要落回一个接头、一组参数、一套电源系统、一场通宵测试。
这些目光汇在一起,才是中国人走向月球的道路。
神话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变成运载火箭的尾焰,变成飞控大厅里的数据、曲线,变成月球表面的撞击点,变成虹湾地区清晰的影像,变成后来“玉兔”踏上的那片月壤。
(本文部分内容参考《星耀中国 我们的嫦娥探月卫星》《嫦娥奔月:中国月球探测工程首任首席科学家欧阳自远的故事》《孙家栋传》《中国航天事业的60年》《“嫦娥”探月》,部分内容据探月工程有关公开访谈和相关资料整理。)
文/记者 邓雨楠
图/《中国航天报》资料图
编辑/孙喆 苗珊珊
审核/贺喜梅
监制/黄希
本文转载自公众微信号:中国航天报
战斗机主题增刊全面上市!
7月2日 19-21点
直播五折起售!
78
78
风上风云|云端故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