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多年了,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让一半人咬牙切齿,另一半人顶礼膜拜。
有人说他是“一世之伟人”,是“中国十一世纪的改革家”。有人说他是“大奸似忠、大诈似信”的伪君子,是导致北宋亡国的罪魁祸首。一个人,同朝同代,被一半人捧上神坛,被另一半人踩进泥里。这种分裂,九百年来没愈合过。
梁启超说他是“古今第一完人”。列宁称他为“中国十一世纪的改革家”。朱熹赞赏他的品格,却骂他的变法是不识病症而给人下猛药。政敌司马光说他的“文章节义过人处甚多”,但一生跟他死磕到底。
所有分裂的评价指向同一个事实:这是一个身上同时住着圣人和疯子的人。
他二十二岁中进士,本可以安安稳稳做官,写写诗,喝喝酒,像宋朝绝大多数士大夫一样过完优渥的一生。但他偏不。他在地方做官时,“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于民,立息以偿”——修水利、放贷款、兴学校、严保伍。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在做同一件事:用最小的实验,测试一个理想社会到底能不能被设计出来。
那些实验的结果,他是满意的。但满意没用,他要的是全国都这么做。
宋神宗给了他这个机会。熙宁二年,任命他为参知政事。熙宁三年,升任宰相。中国古代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社会改革运动,就此拉开了序幕。
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均输法、方田均税法、农田水利法、保甲法、将兵法。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是天才的设计。青苗法让政府在青黄不接时给农民低息贷款,既抑制高利贷又增加财政收入。免役法让百姓交钱代役,政府拿钱雇人。市易法打击巨商垄断,政府介入市场平抑物价。
这些制度,梁启超说像近代的银行、所得税和警察制度。一个一千年前的古人,脑子里装的是一千年后的制度蓝图。他超前了整整一个时代。
但超前的人,往往死得最惨。
问题从第一天就开始了。司马光对他说:“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天下的钱就那么多,你从老百姓手里拿到官府,第二天官员就能把它吞进自己兜里。你收得越多,他们贪得越狠。
王安石不听。他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三句话,成了他一生最硬的标签,也成了他一生最大的棺材板。
他太自信了。自信到相信自己设计的制度能够堵住一切漏洞。自信到相信只要政策正确,执行的问题可以慢慢解决。自信到把所有反对意见都当成“流俗之言”——不值得恤,不值得听,不值得在乎。
于是,朝中大臣多与他决裂。韩维、吕公著,曾经是他的靠山;文彦博、欧阳修,曾经是他的荐主;富弼、韩琦,曾经是他的上司;范缜、司马光,曾经是他的朋友。司马光念在与王安石共事数年的交情上,三次写信劝他调整方略。王安石“看一条驳一条”,司马光最后与他终身不再往来。
一个人把所有的朋友都变成了敌人,把所有的支持者都推到了对立面。这已经不是政治,这是自杀。
更致命的是用人。他痛恨北宋以出身论才的恩荫制度,主张“英雄不问出处”,破格提拔了一批年轻官员。这本身没错。但他为了巩固权力,启用了吕惠卿、蔡京等品行低劣之徒。吕惠卿后来在背后捅了他一刀。蔡京后来成了北宋灭亡前最臭名昭著的奸臣。
一个改革家,用的全是不堪大用的人。他的理想在高处,他的战友在泥里。
变法的执行,比设计更惨烈。青苗法本意是抑制高利贷,到了地方变成了强制摊派。免役法本意是减轻负担,到了地方变成了变相加税。市易法本意是平抑物价,到了地方变成了政府垄断。设计是完美的,执行是烂透的。因为执行这些政策的人,正是那些被他裁撤过、得罪过、羞辱过的官僚。
熙宁七年,第一次被罢相。熙宁九年,第二次被罢相。从此退居江宁,过了约十年闲居生活。
元丰八年,宋神宗去世。司马光出任宰相,新法全部被废除。王安石忧愤成疾,次年四月与世长辞。他死后不到一年,他倾注了一生心血的新法,被一扫而空。
更残酷的是身后。宋高宗赵构为开脱父兄的亡国之责,把“国事失图”上溯至王安石。绍兴四年,他命史官重修《神宗实录》,“惟是直书安石之罪”。从此,王安石成了北宋亡国的“总根源”。这个判断被元人修《宋史》所承袭,成为此后八百年的官方定论。
一个试图救国家的人,最后成了亡国家的替罪羊。
九百多年过去了,我们怎么评价他?
一个二十二岁中进士的天才,一个在地方做过无数成功实验的实干家,一个设计出超前制度的设计师,一个把理想推到极致的理想主义者——最后被自己的理想活活压死。他太干净了,干净到在这套系统里活不下去。他终生一妻,不纳妾,不爱官,不爱财,被百姓誉为“三不爱官员”。他的私德无可挑剔。但私德再好,也救不了他的政治。
他最大的错误不是设计了错误的制度,而是相信制度可以改变人。在一个腐败的、低效的、靠关系网维系的政治系统里,任何超越系统承载能力的改革,都会变成系统的养料。你推行的改革越激进,系统吞噬你的速度就越快。他以为自己在一砖一瓦地盖一座大厦,但他不知道,负责施工的那帮包工头,全是他开除过的仇人。他们不仅不认真盖,还一边盖一边往外偷砖头。
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系统论问题。
但我要说一句公道话。变法确实有成效。到宋神宗元丰时期,土地开垦面积、市场繁荣程度、人口户数、国家财政盈余都达到了一个高峰。民间变乱发生的频率降到了宋代历史的低点。对西夏作战取得了熙河之役的胜利。这些是实打实的成绩。只是这些成绩,被后来更惨烈的失败彻底淹没了。
王安石的一生,是理想主义者最经典的悲剧范式——他看到了问题,设计了方案,推动了改革,然后被系统吞噬,被后人遗忘,被历史扭曲,被骂了九百年。
他死前写过一首诗,其中两句是:“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春风又吹绿了江南,但他回不去了。他回不去的不只是江宁的家,还有那个他曾经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一切”的自己。他走的时候,心里一定很清楚——他这一生,输了。输给的不是司马光,不是旧党,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他输给的是那个系统本身。一个太老的、太烂的、太油腻的系统。任何干净的理想掉进去,都会被裹上一层厚厚的油垢,然后吐出来。
九百多年了,改革者的宿命从来没变过。从商鞅到张居正,从王安石到戊戌六君子,每一个试图动那套系统的人,最后都被系统吃得骨头都不剩。
但我想说的是另一句话——如果没有王安石,北宋可能连神宗朝都撑不过去。他确实没能救活病人,但他至少让病人多喘了几十年的气。那些骂他是亡国祸首的人,忘了一件事:他接手的是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国家。他只是那个拿着手术刀冲进去、最后被抬出来的人。
九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还在争论他。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留下的那笔账,到今天都没算清楚。说明他当年面对的那些问题——政府与市场的关系、改革与稳定的平衡、理想与现实的距离——到今天还是问题。
他没有答案。但他问对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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