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住进医院以后。
我的日子就只剩下几件事。
吃药打针,化疗呕吐。
疼到整夜整夜睡不着。
然后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这一年,我掉了很多头发。
最开始是一把一把地掉。
后来枕头上,洗手台上,病号服上,到处都是。
有一次我半夜醒过来,伸手一摸,指尖缠了好几根断发。
我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妈妈给我带来一顶很软的帽子。
她像小时候那样蹲下来,替我戴好。
“遥遥戴这个,好看。”
我鼻子一酸,问他:
“妈,我是不是很丑了?”
妈妈握着我的手,沉默了几秒,才笑了一下。
“怎么会。”
“我们遥遥什么时候都好看。”
妈妈这一年几乎整天守着我。
爸爸头发白得越来越快。
我看着他们,越来越觉得,是自己拖垮了这个家。
化疗最难熬的,是结束后的几个小时。
胃里翻得厉害。
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扎。
有一回我吐得眼前发黑,整个人往地上滑。
是二哥一把抱住了我。
我抓着他的衣服,哭得浑身发抖。
“哥,我好疼。”
他拍着我的背,低声哄我:
“再忍一忍。”
“哥陪着你呢。”
每次都是这句。
大哥不太会哄人。
可只要他站在旁边,我就会安心一点。
医生怎么说。
药怎么吃。
后面的治疗怎么安排。
都是他在盯。
我害怕的时候,他会按住我的肩。
“别怕。”
“有哥在。”
那时候,我从来没怀疑过。
因为我们三个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小时候我怕黑,晚上起夜,也是他们一左一右牵着我。
我一直觉得。
就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骗我,他们也不会。
所以后来那些药,一把一把递到我手上。
那些针,一次次推进我的身体。
哪怕吃完以后胃里翻得更厉害。
哪怕半夜总疼得睡不着。
哪怕有时候我一整天都昏昏沉沉。
我也只会想,是我的病太重了。
那天晚上我疼得实在受不了了,
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念头。
要不,就算了吧。
别再治了。
也别再拖着这个家一起往下掉了。
妈妈守我到后半夜,终于撑不住,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看着她鬓边新冒出来的白发,
我慢慢坐起来。
把抽屉里的钱拿了出来。
有比赛奖金。
有压岁钱。
还有这些年零零碎碎攒下来的钱。
不多。
却是我攒了十八年的全部积蓄。
我把它们装进信封里。
又把那双旧舞鞋抱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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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去年拿金奖时穿的。
鞋头已经磨白了。
可我舍不得扔。
我把钱和舞鞋一起放进秘密基地里。
木板合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我第一次比赛输了,一个人躲着哭。
两个哥哥就把糖塞进去哄我。
还说,以后谁不开心了,就把心事藏在这里。
反正我们三个,永远都不会骗彼此。
可现在,里面装着的却是我的遗书。
我抽出纸,写下那几句话。
“爸,妈,对不起。”
“我可能撑不下去了。”
“你们别再给我花钱了。”
“哥哥,你们以后都要好好的,别总熬夜。”
“我很爱你们。”
写到最后,我眼泪掉下来,把字都晕开了。
我在想。
如果哪天我真的撑不住了,
爸妈会不会哭得很厉害。
两个哥哥,会不会怪我没良心。
可我更怕的是,
他们以后还要继续被我拖着,
一天比一天更累。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
我才把那封信压进抽屉最底下。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真相。
我只是第一次那么清楚地觉得,我可能真的撑不到病好了。
第二天一早,妈妈照旧来喂我吃药。
她眼睛很红。
声音却轻得有些不自然。
“遥遥,妈妈下午有点事。”
“晚点再回来陪你。”
我点了点头,没有问。
可朋友圈从早上开始就没安静过。
我点开最上面的消息。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张酒店门口的照片。
鲜花,横幅
红底金字的迎宾牌摆在正中间。
我盯着看了很久。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恭喜林若若签约青年舞团首席。
那一瞬间,我忽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原来他们口中的“有点事”。
是去给林若若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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