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夸奖听起来很美,但你不能细想。
“你脾气真好。”
“你要求真少。”
“你从来不会让人为难。”
“你真的太容易让人爱了。”

说实话,我曾经很受用。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学会了一件事——从来没人直接告诉我,但我知道:最讨人喜欢的我,是那个什么都不需要的我。是那个能把一切安排妥当、让自己永远舒服地嵌进别人生活缝隙里、小到不需要任何人迁就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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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有人说我“低维护”,我听到的是:你做得对。
当有人说我“随和”,我听到的是:他们不会离开。
当有人说我“容易让人爱”,我听到的是一种让我不太舒服,却又接近解脱的感觉。

这就是问题所在。那些奖励你缩小自己的夸奖,真的有用。它们让人感到安全。尤其是当你花了很多年,被悄悄又持续地塑造成一个明白“自己的需求是麻烦、完整的自己是负担”的女人,一个能留下来的版本,就是那个要求最少的版本。

你不会去质疑那些让你活下来的夸奖。
至少,一开始不会。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因为我开始琢磨一件事,一件让我非常不安的事:
如果他们描述的其实不是我呢?
如果他们描述的,只是我占用了多少空间呢?

我是在摩门教家庭长大的。这意味着,我被一种非常特定的赞美喂养大:要谦逊,要不出头,要无私,要永远牺牲,因为这才是一个好女人、有德行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小时候我经常被夸长相。我记得人们夸我,但问题是……我从来没真正相信过。

我总能在赞美下面感觉到别的东西。某个部分的我会在话语落地之前就闪开,会把感激之情转向外界,会表演出恰当的回应,而内心深处却在运转着完全不同的东西。
很长时间我都以为那是谦卑,但现在我不太确定了。

因为我现在明白了:当你成长在一个训练你变小的环境里,当你还叠加了另一种伤害——在你甚至还没学会用语言描述它的时候,你的身体就被侵犯过——你接收美好的能力会出问题。那是一种深埋在意识之下的习得:你认定好东西不是真的给你。你认为夸奖是需要返还的表演。你相信爱是一种交易,而你的任务,是确保对方永远赚得比你多。
换言之,你变得极其容易被爱。
而你从不停下来问:这让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们大多数人不会在某天醒来突然决定要讨好别人;我们只是适应了。有些人学会了,维持和平能保护自己。有些人发现,把需求降到最低,是避免失望的唯一办法。有些时候,这种适应太早了,太彻底了,以至于你根本分不清,这究竟是你的性格,还是你的生存策略。

你以为那是温柔,是善解人意,是成熟。你以为不要求、不生气、不难搞,就能换来安稳。事实也许是这样。你确实换来了安稳,换来了别人口中的“好相处”,换来了关系的延续。但你换走的,是你自己的重量。是你想要什么、讨厌什么、能忍受什么、不能忍受什么的那个完整的人。

那个被夸奖的版本,其实是个剪裁过的版本。你把自己折叠再折叠,直到能装进任何一个对方随手留下的空当里。你从不占地方,也就从不被看见。你得到了爱,但你可能失去了被真正了解的资格。而这种交换,在某些时刻,会让你突然觉得冷。不是孤独的冷,而是一种认不出自己的冷。

所以我现在在想,那些夸奖也许从来不是关于我的。
它们只是在描述,我多么擅长消失。
多么擅长让出空间,让别人的生活依然宽敞,而我自己缩在角落里,连伸展一下都觉得抱歉。

这或许就是“太容易让人爱”的真正成本:你赢得了所有人的喜欢,却弄丢了自己。而那个被弄丢的自己,可能才是唯一值得被真正爱上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