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镜子,可我怎么都认不出那个回望着我的人。
映出来的那张脸,明明是自己的,却仿佛被一层浓雾罩住。眉眼还在,轮廓还在,但它们凑在一起,就是不对。镜面里的一切都暗沉沉的,或许不是光线的问题,是我能看见的,只剩下这些暗沉。那个人没有火花,没有光亮,没有任何一件东西能让我确认——那是活生生的我。
那不是幻觉。无论怎么揉眼睛、怎么靠近镜面,我还是觉得自己在看一个陌生人。我喊出声来,甚至尖叫:“这不可能是我的样子!”声音撞在玻璃上弹回来,砸进自己耳朵里,连回音都陌生。
我陷入了一种很难命名的空。它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它就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的旧房间,地板上只剩灰尘和脚印。我曾经熟悉的一切都消失了,或者从来就没存在过。失去方向,失去重量,我站在原地,却像在下坠。那种感觉没法跟任何人讲,因为你一旦说出来,他们就会问你为什么——而我连为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面我藏得很深。对所有人来说,我一切都好。他们看见的是笑脸,是热络,是那些恰到好处的活泼和爽朗。他们以为我一直在往前走,只有我知道,有一些东西正在里面一点一点地死掉。我找不到自己在这世界上的位置,也再也找不到那条可以让我安静跪下来的路。我甚至没办法把自己带到祂的脚前。我总觉得自己是脏的。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它像潮水一样规律,退去必会再来。
我发过太多次誓,说再也不让自己掉进那个坑里。可每一次,像是被同一条路吸回去,不知不觉双脚又踩在熟悉的泥泞里。对自己许下的每一个承诺,最后统统变成被打破的又一个承诺。那些愧疚像铁块一样越积越重,羞耻的声音渐渐大到盖过一切。和自己的这场拉锯战里,我已经精疲力竭。连抗争都变得没有意义,因为抗争的双方,都是我自己。
终于有那么一刻,我再也撑不住了。撑不住继续装,撑不住继续背负那些说不清的重量,也撑不住再这样困在原地。我换上鞋,推开门,走到了外面。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如果可以选择,我甚至希望自己可以不用回来。我不是在离家出走,我只是想从我自己里面逃走。这个念头非常清晰,清晰到我没做任何犹豫,就一直往前走,走,走。
我就那样晃过一条又一条街,但眼睛里什么也没真正看见。有车从身边驶过,有人笑着,有对话像碎片一样飘过来又飘走,一切都像隔着厚玻璃,声音是闷的,色彩是旧的。我只是机械地移动,好像只要脚步不停,那个让我厌恶的自己就追不上来。
不知不觉我走进一家店里,漫无目的地转。四周挂着很多卡片,上面印着各式各样的短句子。我扫过去,视线几乎没有停留。偏偏在角落里,有一块不起眼的小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那行字是:约翰福音八章三十六节。我瞥了一眼,耸耸肩,继续往前走。但很奇怪,它没有从我脑子里离开。它像一枚很轻的种子,飘进胸口,就那么安静地落着。我走出店门的时候,甚至在心里跟自己说:我会回来,好好读一遍那句话。
在外面瞎走了将近三个钟头,终于还是回了家。倒在床上,盼着睡着就能把胸口的疼痛暂时关掉。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醒了,拿起手机,随手点开社交平台。屏幕上出现的第一个内容,是一个传道人的视频。我下意识地飞快划过去。可紧接着,视频的标题说明让我整个人定住了。那上面写着的,还是:约翰福音八章三十六节。
怎么会又是它。为什么这道经文要一直跟着我,为什么它不肯放过我。它像一面小小的镜子,不管我往哪边转,它都准确地对准我。我往回划,点开视频。那个人说了很多,但有一句话沉甸甸地落进我里面:“所以天父的儿子若叫你们自由,你们就真自由了。”这句话没有绕弯,它直接刺入我心底最深的地方,那里一直上着锁,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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