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国栋,在明远建材干了五年采购,去年七月升的采购主管。升职那天人事部发邮件,说主管岗位享受管理津贴,不再计发加班费。我看了两眼,没当回事,想着手底下带三个人,活儿分出去些,往后正常下班就行。
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升主管之后活儿没少,反而多了。上面压成本,下面催货,供应商天天打电话问付款。三个组员两个是刚毕业的小姑娘,连合同条款都看不全,事事要我问。头一个月我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打卡记录全超八小时。月底查工资条,加班费那栏空了。我寻思可能系统没调好,去财务问了一嘴。坐窗口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会计,姓曹,头也不抬,说主管岗不设加班费,入职邮件写了。
我说那加班也不算?
她说算义务。
我想了想,刚上任,别为这点事闹。第二个月照样加班,第三个月也加。到了年底算总账,我翻了翻打卡记录,九个月,平均每天多干三个钟头,周末还来了二十多天。按基础工资一点五倍算,小两万块。腊月二十八我写了张加班费申报单,附上打卡记录,找分管副总签了字,递到财务。
年后上班第一天,曹会计把单子退回来了,上面贴了张便签,红笔写的:“主管岗已明确不计加班费,请勿重复申报。”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财务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跟我打招呼拜年,我挤出笑回应。回到办公室把单子塞进抽屉,拉开来又看了一眼那行红字,“重复申报”四个字像是说我贪得无厌。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走的时候整层楼只剩保洁阿姨。电梯里我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加九个月的班换不来两万块,那我不加了。
从第二天开始,我准点下班。五点三十一分,打卡机响一声,我拎包走人。组里的小姑娘找我审合同,我说上班时间审,下班不管。供应商打电话催付款,我说明天上班处理。分管副总周胖子五点半来我办公室说有个急单要询价,我看了眼表,说周总明天一早给您。
周胖子愣了一下。他可能不习惯听“明天”这两个字。以前不管多晚,他只要张嘴我当天就办妥。他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肉堆了堆:“国栋,最近家里有事?”
“没有,”我收拾桌面,“正常下班。”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就这么过了两周。业务运转照旧,活没少,但我不再往自己肩上揽。三个组员开始学着独立处理问题,有两个上手挺快,合同条款翻多了慢慢也能看明白。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三,快下班的时候周胖子火急火燎过来,手机举到我眼前:“国栋,你赶紧看看这个,志诚建筑的老总发消息来,说有批钢材急需,四月就要,总量大概四千六百吨,总价四百六十万左右。他们以前跟咱们合作过,点名要你对接。”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确实是志诚建筑刘总的微信头像。去年这个客户是我从头跟到尾的,从询价、比价、验厂到签合同、盯发货,前后跑了三个月,最后成交了两千吨,客户很满意。
“周总,明天上班我联系他。”
周胖子脸上的肉抖了抖:“你明天联系?人家说了今晚等他电话,这单子急,志诚在省外有个大项目马上开工,钢材没到位整个工期往后拖,错过了人家找别家了。”
“那我现在打。”我看了眼表,五点二十五分。
“你就在办公室等着,他七点以后才空,打完电话把方案做出来,价格、供货周期、付款条件,今晚必须发过去。四百六十万的单子,你知道上个月全部门的业绩才多少?”
我沉默了几秒。办公室窗外是三月傍晚的天,灰蓝灰蓝的,楼下马路开始堵车,车灯连成一条红黄相间的河。我包里装着女儿昨晚画的画,她说爸爸今天早点回来,我教你画小马。她已经连着说了十二个“今天早点回来”了。
“周总,”我说,“这单子我可以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去年的加班费,两万零八百,给我补上。”
周胖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回去。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来回倒腾了两遍。走廊里有人经过,他往门边让了让,压低声音:“国栋,你不是不知道,财务那边卡得死,制度定在那儿,主管岗不设加班费,你让我怎么跟上面开口?”
“制度是制度,”我说,“活是活。九个月我每天加班,周末来公司,没落过一件事。财务说义务,行,我尽义务了。现在志诚这个单子,客户认的是我,我不在,他们找不找别人我不知道。但我在这儿等电话、做方案、熬夜跟对方磨价格,那算不算义务?”
周胖子不出声了。他胖,站久了爱出汗,这会儿额头上有细密的油光。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你这不是为难我吗?”他说。
“我不为难你,”我把桌上那份加班申报单翻出来,递到他面前,“周总,你年初签过字的,财务不认,说重复申报。你帮我去财务说一声,这不是重复申报,是九个月的欠账。钱到账,今晚这单我拼了命也给你谈下来。”
周胖子接过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把单子叠起来塞进自己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你等着,”他说,“我去找赵总。”
他走了。我坐回椅子上,看了眼窗外,天快黑透了。办公桌上女儿的画还摊着,一匹四条腿一样长的小马,尾巴画得像扫把。我把它收进包里,打开电脑,调出去年跟志诚合作的合同模板。
七点十分,周胖子推门进来。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走到我办公桌前把手机放下:“赵总批了,明天财务走补发流程。你今晚搞定志诚,后面该怎么加班怎么加班,我给你兜着。”
我点点头,拿起手机找到刘总的微信,拨了语音过去。
那通电话打了一个多钟头。价格磨了三轮,供货周期压缩了七天,付款方式从预付百分之三十谈到百分之二十。挂电话后我做了四版报价方案,发过去,对方回了两个字:“靠谱。”
十一点半我关电脑下楼。三月的夜风还有点凉,我站在公司门口掏出手机,看见妻子八点发来的消息:“女儿等你到九点,睡着了,画收好了。”后面跟了一张照片,女儿趴在茶几上睡着的侧脸,手底下压着另一张画,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早点回家”。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明天一定早点回。”
发完消息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过24小时便利店买了女儿爱喝的酸奶,买了妻子爱吃的卤藕。到家轻手轻脚开门,客厅灯还亮着,妻子靠在沙发上打盹,听见动静睁眼。
“谈完了?”
“完了。”
“加班费的事呢?”
“批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我手里的袋子接过去放进冰箱。我走到女儿房间门口,轻轻推开条缝,她睡得很沉,被子踢到一边,我进去把被子掖好,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回卧室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我翻了个身,想起周胖子说的“后面该怎么加班怎么加班”——我知道这话的意思,拿了钱,往后别再拿加班说事。但我也清楚,从今往后我加班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制度上写着“义务”。
第二天上班,曹会计破天荒主动来我办公室,手里拿着张审批单让我签字。我没多说话,签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陈主管,去年那批加班记录我重新核了,确实多,财务这边之前没沟通好。”
“没事,”我说,“核清楚了就行。”
志诚那单三天后正式签了合同。周胖子在部门晨会上提了一嘴,说陈国栋这次谈得漂亮。底下有人鼓掌,我端着茶杯喝了口水,没接话。
那天下班我准时走了。路过财务室的时候玻璃门半开着,曹会计在里面整理票据,抬头看见我,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个头,然后走过去打卡。
五点三十一分,机子响一声。我拎包进了电梯。包里放着女儿昨天画的新作,是一匹小马驮着一个人,旁边写着“爸爸和我”。我看了半天,心想今晚回去得告诉她,四条腿真的不用画一样长。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下跳。外面天还亮着,四月的太阳照在马路上,光线从电梯缝隙钻进来,落在我鞋面上。我忽然想起去年升主管那天,人事部的邮件我还存着,最底下那句“不再计发加班费”当时看了就过了,现在回想,其实多看一眼就好。但那九个月也不是白过的——组里的两个小姑娘现在能独立签合同了,供应商的底价我心里清清楚楚,志诚这样的客户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我的职位。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外面风暖乎乎的,电动车在车棚里等我。我坐上去拧开钥匙,手机响了,妻子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女儿的声音:“爸爸我今天画了彩虹,你快回来看。”
我笑着回了个“马上到”,电动车拐出公司大门。后视镜里,明远建材的楼越来越远,楼顶的招牌亮着红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那些红灯亮着的夜晚,我坐在办公室里一张张核合同的时候,楼下的车河也是这样流着。那时候我觉得有些事是应该的,主管嘛,多干点正常。后来发现“应该”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压了九个月才压出两万块钱来。
但两万块买不来女儿那句“爸爸你快回来看”。往后什么单子、什么客户,都不如那匹四条腿一样长的小马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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