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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字。”
我把离婚协议书拍在茶几上,纸面震得水杯一跳。结婚第四天,新婚夜的被子还在床上叠着,我连那间卧室的门都没进去过。
林晚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涂护手霜,眼皮都没掀。
“理由。”她问。
“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
我压着火:“三天了,你连手指头都不让我碰一下。新婚夜你说累,我忍。第二天你说不舒服,我忍。昨天你说要加班,凌晨两点才回来,我他妈又忍。今天呢?林晚,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终于抬头看我,三十八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一块冰。
“就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
她站起来,身高比我矮半个头,但那个眼神让我觉得自己矮了一截。她把护手霜拧好盖子,放回抽屉,动作不急不慢。
“周深,你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我攥紧拳头,“我娶你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图你钱,图你房子,我说没关系。你比我大十岁,我说没关系。你结过一次婚,我说没关系。你以为我图什么?我就是冲你这个人来的。你呢?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给我。”
林晚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要离婚。”
“对。”
“行。”
她拿起茶几上的笔,弯腰签字。动作利落得像是签一份外卖订单。我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明明是我提的离婚,明明是我在发火,可她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笔尖落到纸面的瞬间,她手腕停了。
“周深。”
“又怎么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碰吗。”
“我不想知道了。”我别开脸。
她放下笔,声音很平:“你去卧室看看衣柜最下面那层。”
我愣住。
“看完了再回来签字。”她说,“你要还是想离,我一个字都不多写。”
卧室的门三天来第一次对我敞开。我走进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衣柜拉开,最下面那层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我蹲下去抽出来。里面厚厚一沓纸,最上面是某三甲医院的诊断报告。我扫了一眼。
姓名:林晚。
诊断:乳腺恶性肿瘤。
日期:三个月前。
第二页是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栏是空的。第三页是术后恢复方案,第四页是化疗安排,第五页是靶向药开药记录。我一页一页翻,手指越来越僵。
翻到最底下,夹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是林晚的字迹:
“如果手术没成功,房子留给他。别让他知道。”
我蹲在衣柜前面,膝盖顶着地板,手里的纸页哗啦响。客厅传来林晚的声音,隔着门板,又轻又远。
“看完了吗。”
我没动。
“看完了就出来签字。”她说,“不耽误你。”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扶着衣柜门缓了好几秒才站稳。那份档案袋我捏得太紧,纸角硌进掌心里,生疼。
走出去的时候林晚已经坐回沙发上了。离婚协议书还摊在茶几上,她的名字写了半个“林”字,最后一笔没落下去。
我站在她面前,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什么时候的事。”
“不重要。”
“什么叫不重要?”我嗓门突然拔高,“你这是癌症!林晚你他妈自己扛了三个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还是那个表情,平静得让人发疯:“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跟我才认识四个月,结个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谁他妈要你替我做主了?”
“周深。”她皱眉,“你把声音放低点,邻居听着呢。”
我深吸一口气,把档案袋摔在茶几上,厚厚一沓纸拍散了,诊断书、手术记录、化疗方案铺了满桌。我指着那些纸,手指在抖。
“所以你这三天不让我碰,是因为怕我发现了?”
林晚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离婚协议往我这边推了推:“字还签不签了。”
我看着那半截“林”字,看着她平静的、消瘦的脸。
“不签了。”我嗓子发紧,“这婚我不离了。”
林晚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但依然冷静得像在分析数据:“周深,我是癌症三期,后续要长期治疗,化疗掉头发、靶向药副作用、有可能复发转移。你才二十八,没必要——”
“有必要。”我打断她,“我把话放这,谁再提离婚谁是孙子。”
她看着我,眼皮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那行。”她把协议书拿起来,对折,撕成两半,又对折,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不离就不离。你明天陪我去医院,复查。”
“好。”
“还有。”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我,“今晚你搬进来睡。”
我脑子嗡了一声。
“我不碰你。”
她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点了下头,进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垃圾桶里飘出半张纸片,上面是她的名字,剩个“木”字旁。我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掌心全是汗。
结婚第四天,我差点把老婆给丢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陪着林晚到医院。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靠着车窗闭眼养神。我偷看她侧脸,光线打在她脸颊上,才发现她这段时间瘦了不止一圈,下颌线锋利得能割手。我他妈之前居然全没注意到。
挂号、缴费、抽血、等结果。医院走廊全是人,空气里混着药味和消毒水。林晚坐在长椅上翻手机,我坐她旁边,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紧张什么。”她头也不抬。
“我没紧张。”
“你腿在抖。”
我低头一看,膝盖确实在晃。我按住大腿:“有点冷。”
她没戳穿我,只是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递过来:“穿上。”
“不用——”
“穿上。”
我把外套接过来,布料上有股淡香,跟衣柜里消毒水味不一样。我心口猛地酸了一下,攥着衣服袖子没穿,搭在膝盖上。
叫号机响了,林晚进去见主治医生。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着,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个保温杯,眼袋拖到下巴。
“陪老婆看病?”他问。
我点头。
“什么病?”
“乳腺。”
他“哦”了一声,沉默几秒:“几期了?”
“三期。”
他点点头,表情像听了句“今天阴天”似的:“那还行,没到四期。我老婆四期,去年查出来的,现在都一年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他自顾自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小伙子多大?”
“二十八。”
“你老婆呢?”
“……三十八。”
他动作顿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变了变,但也没说什么,把杯盖拧回去:“那能处,岁数大的会疼人。”
我攥着林晚那件外套没吱声。
门开了,林晚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沓新单据。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看见她把单子折了两次塞进包里,像是怕我看见什么。
“怎么说?”我跟上去。
“安排第三次化疗,下周一住院。”
“我陪你来。”
“不用,你上班。”
“我请假。”
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我:“周深,你那个工作是刚转正的吧?请太多假老板有意见。”
“有意见就有意见。”我说,“大不了不干了。”
她没再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幅度特别小,要不是我跟得近根本看不见。她伸手按了电梯按钮,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涌出来一堆人,其中有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出头,挺高的,手里拿着病历本。林晚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瞬间收了个干净。
那个男人也看见她了,脚步一停。
“晚晚?”
林晚没应声,侧身让开电梯门,拽了我一把:“走。”
那男人伸手拦了一下:“晚晚,我听说了你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林晚终于抬头看他,声音冷得像冰:“我跟你很熟吗。”
男人脸上一僵。我站在旁边,火气突然往上蹿,虽然我不知道这男的是谁,但那股“前夫”的味道隔着三条街都闻得出来。
“走吧。”林晚又拽我。
我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那男人一眼。他也正看我,目光上下扫了一遍,嘴角挂着个不明显的弧度,像在打量什么廉价货。
电梯门关上,我站在林晚身后,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是谁。”
“前任。”
“哪个前任?”
“就那一个。”她说。
我胸口那口气梗住了。她前夫,当初离婚据说闹得挺难看,具体原因林晚没跟我细说过,我也没问。现在在这儿撞上了,我他妈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我该吃醋,而是那个男人手里拿着病历本——他也是来医院的。
谁陪他来的?他自己有病,还是陪别人?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翻了个滚,但林晚没给我问的机会。电梯到了地下车库,她快步走出去,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响。
“林晚。”我跟上去,“他怎么会在这儿?”
“不知道。”
“他手里那个病历——”
“周深。”她站住,转过来看着我,脸上那层冰又糊上了,“有些事我现在不想说,你能不能别问了。”
她语气很平,但尾音有一点颤。我认识她四个月,从来没见过她声音发颤。
我闭了嘴。
回到家,林晚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放,进了卧室,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觉得我跟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扇门板,是整整十年的岁数和无数我不知道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是单位同事发来的微信:“周深,你是不是请假了?刚老板在群里问呢,你赶紧回个话。”
我回了个“明天到岗”,把手机扔沙发上。
垃圾桶里还飘着昨天撕碎的离婚协议纸屑。我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拼在茶几上,那半截“林”字缺了最后一笔,像话说到一半被人掐了喉咙。
我盯着那几片碎纸,心里窜上来一个念头。
林晚昨天签字的时候,为什么偏偏停在那了?
她明明可以写完了再让我去看衣柜。她为什么要留那半笔?
我当时以为是巧合。但现在回想起来,她那句话——“看完了再回来签字”——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前面不一样。前面是冷,那句话是……虚。
像是在赌。
我猛地站起来,心脏咚咚跳。
她不是不想离。她是在等我选择。
周一早上,我把林晚送到医院住院部。她拎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牙刷,走在我前面,步子很稳,像去出差。
“你回去吧。”她回头说,“下午化疗,你在这儿也没用。”
“我等你打完再走。”
“随你。”
她进了病房,我坐在走廊长椅上,对面墙上贴着“关爱乳腺健康”的宣传画,一个粉红色的丝带图案,笑得阳光灿烂。
旁边病床上躺着一个大姐,头上裹着丝巾,脸色蜡黄,正在刷短视频。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喂她。大姐吃一口骂一句“烫”,男人就吹两口再递过去。
我看了一会儿,喉咙发堵。
林晚住院这段时间,我没法天天这么伺候她。我得上班赚钱,化疗靶向药一项项都不便宜,她虽然有积蓄,但总不能坐吃山空。我算了算银行卡余额,脑仁儿疼。
手机又震了。老板发来的:“周深,你最近怎么回事?刚转正就三天两头请假,项目进度拖了谁负责?”
我打了三行解释的话,又全删了。最后回了一句:“老板,我老婆住院,下周我尽量加班补进度。”
那边隔了十分钟回了个“知道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全是事,林晚的病、医院账单、她前夫那张脸、她签字签了一半的那个“林”字。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就一行字:
“你知道你老婆为什么得这病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住了。
短信没有署名,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我回拨过去,响了四声被挂断。再拨,关机。
谁发的?她前夫?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走廊尽头护士推着药车叮叮当当地过去,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砖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脑子里。
你知道你老婆为什么得这病吗。
什么叫“为什么得这病”?她得癌症是因为自己身体出问题了,还能是因为什么?
我回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林晚坐在床上,护士正在给她扎留置针,她侧着头看窗外,表情平静,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角。
我突然觉得,我对她了解得太少了。
那天下午林晚开始输液,我坐在床边陪着她。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她闭着眼休息,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我轻声问:“想不想喝水?”
她没睁眼,但微微摇了一下头。
手机在口袋里静默着。那个短信我没删,也没再拨。但我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每呼吸一次就往下沉一分。
傍晚的时候我出去买饭,在医院后门的小巷子里又撞见了那个男人——林晚的前夫。他换了一身深蓝色夹克,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抽烟。看见我,他弹了弹烟灰。
“她住院了?”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周深。”他叫住我,声音带着点笑,“你知道我为什么跟她离婚吗?”
我脚步停了。
他走过来,烟味混着古龙水,冲鼻子。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着我,嘴角挂着那个让我膈应的弧度。
“因为她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他说,“你跟她结婚四个月了,是不是连她吃什么药都不知道?”
我攥紧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的饭盒硌着手指。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把烟头掐灭在墙上的灭烟柱里,伸手拍了拍我肩膀:“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好好照顾她。”
他转身上了车,引擎声在小巷子里闷闷地响了两下,开走了。我站在原地,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掌心,憋了一整天的火终于从胸腔里撞上来。
我掏出手机拨了那个陌生号码,依然是关机。
但我确定了一件事。那条短信,百分之百是他发的。
可我还是不知道答案。
回到病房,林晚已经打完点滴了,正坐在床上吃苹果,一口一口咬得很小。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她在盒盖上看见我手指被勒出的红印,眉毛动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我把手背到身后,“遇见你前夫了。”
她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把苹果核放回果盘里,擦了擦手。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
林晚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好几秒。病房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在她脸上显得更瘦了。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深。”她开口。
“嗯?”
“那条短信,你收到了吧。”
我后背一僵。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我还没告诉她。
“你别管他是谁发的。”她说,“他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也别信。”
“那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生病跟他有没有关系?”
林晚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很久没说话。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下去,走廊里护士喊换药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我坐在床边等着,心跳得嗓子眼发紧。
终于,她抬起头。
“有关系。”
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抽在我脸上。
“他前妻也是这个病。”她说,“淋巴转移,没救回来。我们离婚之后没多久,他前妻就——”
她没说完。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所有碎片全拼上了。他前妻,乳腺癌,没救回来。然后他出现在那家医院,手里拿着病历。然后林晚查出来同样的病。
那条短信的意思,我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在吓唬我。
他是在告诉我一个事实,一个连林晚自己都没办法否认的事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张着,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林晚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周深。”她说,“你要是现在想走,我不拦你。”
我看着她。她瘦了,憔悴了,化疗还没开始掉头发,但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我不走。”
我说。
“我不走。”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林晚,你听好了,我不走。”
她眼睛红了。
就一下,她立刻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又是那副冷淡的表情:“行。那你明天早上给我带碗馄饨,门口那家的。”
“好。”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林晚。”
“嗯?”
“你昨天签字的时候,是不是故意停的?”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在枕头里埋着的那个角度,弯了一点点。
我没再追问。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我不走。
这辈子都不走。
第二天早上,我拎着馄饨走进病房的时候,林晚正在跟护士说话。她头发散在肩上,脸色比昨天好一些,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下头。
“放桌上。”她说。
我把馄饨放好,拉椅子坐下。护士出去了,门关上,病房里只剩我俩。
“昨晚想了一宿。”我说。
她掀开馄饨盖子,热气往上涌,她的脸在白气后面模糊了一下:“想什么了。”
“想你那半笔字。”
她没接话,拿勺子舀了个馄饨,吹了两下。
“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肯定会签?”我问。
她咬了一口馄饨,嚼完咽下去才说话:“不知道。”
“那你赌什么?”
她放下勺子,抬眼瞧我。这一次她的目光没躲,清清楚楚看着我的脸。
“我赌你好奇。”她说,“我跟你认识四个月,你每次遇到想不通的事都要刨根问底。那天你气成那样,但我把档案袋放在衣柜里了,你肯定会去看。”
“万一我没去呢?”
“那你就签了。”她语气平平,“我认。”
我胸口那把火又烧起来了:“林晚,你能不能别总是一副什么结果都能接受的样子?你他妈就不能自私一次?你告诉我你怕了、你求我别走,很难吗?”
她没说话,低头又咬了一个馄饨。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怕。”
两个字。
她没抬头,继续吃馄饨,勺子碰着碗沿轻轻响。
我坐在旁边,眼眶热了一下,仰头看天花板把那点东西逼回去。
“以后别怕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我从医院出来,直接去了趟派出所。我报了那个陌生号码,警察查了一下,说是个不记名卡,查不到实名。我心里有数,但还是把情况做了登记。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翻着手机查了一路关于乳腺癌的资料。五年生存率、术后复发率、靶向药费用、医保报销比例……数字一条比一条冷冰冰,看到最后我关了屏幕,靠在车窗上。
窗外街景往后跑,行人、店铺、红绿灯,每个人都像在过自己的日子,没人知道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那个年轻人心里翻着多大的浪。
到家的时候玄关还留着林晚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旁边。我换了鞋进去,客厅茶几上那几片撕碎的离婚协议我还摊在那儿没收。我走过去把碎纸拢到一块儿,找了卷透明胶带,一片一片粘回去。
粘到最后,那半截“林”字还是缺最后一笔。我用笔补上了。
然后我把那张粘好的、带着透明胶带纹路的纸收进抽屉里,关上。
我想留着它。
等林晚好了,我要拿给她看。
日子一天天过,林晚的化疗做了两轮,头发开始大把大把掉。她从来不当着我面掉,但我每天早上起来在枕头上、在卫生间地漏边都能看见暗黑色的发丝。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进门发现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地上散着一团一团的头发。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面前放着镜子。
我站在玄关,没出声。
她听见声音回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我自己剪了。”她说,“省得到时候一片一片掉,烦。”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手里那把剪刀轻轻拿过来放下。她头发已经剪得乱七八糟,左一截右一截,像被狗啃过。
“我来。”我说。
“你会吗。”
“不会。”我拿起剪刀,“但可以学。”
她没再说话。我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些长短不齐的发尾修齐。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有几缕头发落在我手背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二十分钟后,镜子里映出一个短发林晚。比之前利落了一些,也显憔悴了一些,但五官反而更突出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
“还行。”她说。
“那是。”我放下剪刀,“我手艺好。”
她嘴角终于翘了起来,幅度不大,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真实。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发:“行了,洗澡去。你也早点睡,明天还上班。”
“林晚。”
她回头。
“下周复查的时候,我陪你去。”
“知道了。”
她进浴室之前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被水声遮了一半:“周深,谢谢你。”
“谢什么谢。”我靠在沙发扶手上,“夫妻俩说这个肉不肉麻。”
水声响起来,我站在原地,看着浴室门缝渗出来的暖光,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点。
但也就一点点。
复查那天是个周三。我请了半天假,陪林晚去那家三甲医院。主治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姓刘,说话干脆利索。她翻着林晚的检查报告,皱了皱眉头。
“转移指标比上次高了一点。”
我站在林晚背后,手心瞬间冒汗。
“不过还在可控范围内。”刘大夫放下报告,“建议加大靶向药的剂量,另外最好再做一次全面影像检查,看看有没有新的病灶。”
林晚点头,表情稳得不像个病人:“行,听您的。”
刘大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家属得多上心,患者情绪稳定对治疗效果很重要。”
“我知道。”我说。
从诊室出来,林晚走在我旁边,步子依然很快。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她后脑勺短了一截的发茬,在日光灯下泛着青。
“林晚。”
“嗯。”
“你跟我说实话。”我拉住她手腕,“你前妻那个事,你心里一直放不下对吧。”
她脚步停了。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不是放不下。”她说,“是她死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我的。”
我愣了一下。
“她那时候已经转移了,住在ICU。她给我打电话说,林晚你帮我看着他点,他一个人撑不住。”林晚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个旁白机器,“我当时觉得她疯了。她老公我前夫,凭什么让我看着。但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林晚转过头来看着我。
“她说,得了这个病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身边人扛不住先垮了。”
走廊里白炽灯嗡嗡响。我攥着她手腕的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你那天——”我嗓子发干,“你那天让我去看衣柜,你让我选,是因为你怕我扛不住?”
“对。”她说,“我怕你签了字之后后悔,也怕你不签字之后后悔。”
“那你现在呢?还怕吗。”
她看了我很久。旁边有个小孩跑过去撞了她一下,她肩膀晃了晃,我伸手扶住她胳膊。
“现在不太怕了。”她说。
我们站在医院走廊中间,周围全是行色匆匆的人。我松开她胳膊,退后半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蹲了下去。
“周深你干什么——”
我攥着她左手,把自己的脸埋进她掌心里。
“林晚。”我的声音闷在她手心,“你听好了。你那个前妻说错了。你得这个病,你最该怕的人不是身边人扛不扛得住。你最该怕的人是——你他妈要是敢先走,我就追到地底下抽你。”
她手心里的温度有点凉,但是软的。沉默了三秒之后,她的手指在我掌心慢慢收拢,五根指头扣住了我的手背。
“行了。”她声音有点哑,“起来,丢不丢人。”
“不丢人。”
“周深。”
“嗯?”
“你手抖了。”
我站起来,她看着我。她眼眶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的。那个表情又哭又笑,我看着看着,自己也跟着笑了。
“走吧。”她松开我的手,“去做影像检查。”
我点头,跟她并肩往前走。走廊尽头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地砖上亮堂堂的一大片。我们踩着那块光走过去,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
那天影像检查结果出来的前一个小时,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她靠着我肩膀闭着眼,头发短茬蹭着我下巴,痒痒的。
手机突然震了。我掏出来一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她前妻叫苏敏。”
我攥着手机没动。林晚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我低头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一根弦崩到最紧。苏敏。她前妻叫苏敏。那她前夫叫什么?姓什么?
我慢慢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林晚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我的僵硬,迷迷糊糊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我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睡你的。”
她嗯了一声,又沉进呼吸里。
我坐在那里,阳光从走廊那头一寸一寸移过来。我看着它慢慢靠近我们的脚边,心里那个被我压了很久的念头又浮上来了。
那条短信为什么要告诉我她前妻的名字?
她前夫到底想干什么?
我搂着林晚的肩膀,她整个人的重量轻轻靠在我身上,化疗之后的她比以前轻了将近十斤。我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
答案迟早会来。但今天不是今天。
阳光终于爬到了我们脚面上。林晚的呼吸很轻、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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