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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婚宴散场的时候,陈默的右眼皮跳了足足二十分钟。

他站在酒店套房门口,手里攥着那条领带,领带是岳母亲手系的,系得太紧,勒得他嗓子眼发堵。新娘子苏晚晴在浴室里,水声已经停了五分钟,但门始终没开。

陈默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喜糖包装纸哗啦作响。桌上的交杯酒还摆着,两口没动,红的像两滩血。

“晚晴,好了吗?”他敲了敲浴室门。

里面没声音。

他等了三分钟,又敲了一次。

“我……我有点头晕。”苏晚晴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闷闷的,像被捂着嘴说话,“你先睡吧。”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

他结婚前签过一份婚前协议,是苏家律师拟的,条文很长,核心就一句——婚后三年内若因男方过错导致离婚,陈默净身出户。他把这份协议当笑话看的,因为他喜欢苏晚晴,喜欢了整整七年。

从大二那年他在图书馆偷看她开始,到后来送她上班、等她下班、替她挡酒、替她背锅、替她照顾她那生病的母亲。

七年,他觉得自己把一辈子的耐心都花在一个人身上了。

现在新婚夜,她让他先睡。

“你哪里不舒服?”陈默压着嗓子问,“要不要叫个医生?”

“不用,我……我缓一缓就好。”

又过了四十分钟。

陈默坐在床沿上,澡没洗,衣服没换,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给苏晚晴发了一条微信,发完就盯着那个灰色的“已读”标记。

“你如果不想,我尊重你。但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他等了十分钟。

苏晚晴回了一行字:对不起。

陈默盯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今晚的酒后劲上头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抬手去拧门把手。

锁了。

“苏晚晴,开门。”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门缝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

陈默脑子里嗡的一声,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红色的水晶灯发呆。灯光晃得他眼睛疼,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不久前婚礼上的画面——她穿着白婚纱对他笑,那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笑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今天她笑的时候嘴角是僵的。

他早就看出来了,但他以为那是紧张。

原来不是。

夜里三点,陈默从沙发上醒过来。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穿着那件红色真丝睡衣,裹着被子缩在床头柜旁边的小沙发上,背对着他。

陈默没叫她。

天亮之后,他洗了脸,换好衣服,拎着昨晚脱下的西装外套走到客厅,苏晚晴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两碗粥,冒着热气,是她一大早起来熬的。

她的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你昨晚没睡?”陈默问。

“睡了。”

“撒谎。”

苏晚晴把粥往他那边推了推,手指在颤抖。

陈默没碰碗,他说:“晚晴,我们谈谈。”

苏晚晴低着头,鬓角垂下来一缕头发挡住她的脸,陈默只能看见她的鼻尖和那张抿紧的嘴唇。

“昨天是咱们结婚的日子,你锁了一晚上浴室门。”陈默说,“我今天不跟你吵,不跟你闹,我就是问你一句话——你是真不想跟我过,还是有事瞒着我?”

苏晚晴猛地抬起头。

她嘴唇动了动,唇色惨白,两颊的肉却不受控制地发红。

陈默看见了那个红晕。

“你……”苏晚晴的声音带着颤抖,“你……能不能再给我一天时间?”

“什么?”

“就一天。”她抓住陈默的手腕,指节泛白,“明天,明天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现在不行,不是时候。”

陈默盯着她那双泪眼,突然觉得面前这个女人陌生得可怕。

他结婚前,从来没见过苏晚晴这副样子。她在他面前一直是个安静、温柔、会照顾人的女孩,连说句重话都要脸红半天。怎么结了婚,她就变成了一具缩在沙发上的空壳?

“行。”陈默站起来,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那就明天。今天是咱们结婚后第一天,你好好想想,想清楚怎么跟我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晴叫住他。

“陈默。”

他停下来,没回头。

“冰箱里有你爱喝的酸奶。”她说。

陈默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人用钝刀剜了一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她压抑的哭声,那哭声裹着晨光,撞在门板上,闷闷的。

2

陈默没回自己父母家,他去了公司。

公司的同事昨天喝了他的喜酒,今天看见他穿着便服来上班,一个个表情都微妙得很。前台小周看见他,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陈总早上好”。

“嗯。”陈默点了下头,径自往办公室走。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小默,晚晴给你煮粥了吗?”他妈的声音里裹着无法掩饰的得意,“我跟你说,这姑娘贤惠,你捡到宝了。”

陈默嗯了一声。

“你怎么听着闷闷的?”他妈立刻警觉,“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事,昨晚喝了点酒。”

“酒是高兴才喝的嘛。对了,你岳母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说晚晴昨晚有点紧张,让你多担待。你在公司吗?赶紧回去陪人家。”

陈默把电话挂了,搁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拨通了苏晚晴的号码。响了六声,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响到第八声,刚准备挂断,对面接了。

“喂?”苏晚晴的声音沙哑又警惕。

“你没事吧?”

“没事。”

“我在公司,下午回去。”

“嗯。”

空气沉默了好几秒。

“那个……”苏晚晴突然开口,“你下午……能不能顺便去一下城南那边的沈记药房?”

陈默愣了一下:“药房?你哪不舒服?”

“没、没有。我……我托朋友买了点东西,早上忘拿了。你方便的话……帮我去取一下。”

陈默觉得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一个刚新婚的女人,新婚夜把自己锁在浴室里,第二天早上让老公去药房取东西。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好,然后挂了。

下午三点,陈默出现在城南沈记药房门口。那是一家老式的药房,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打扮像是老板。

“您好,我取个东西。”陈默走过去,“苏晚晴托我来的。”

老头的眼神在他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转身从后面架子上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封得死死的,上面没有写任何字。

“给。”老头把信封推给他。

陈默接过来,掂了掂,很轻。

“什么药?”他问。

老头笑了一下,那笑容耐人寻味:“你回去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陈默没再问,揣着信封往外走。出了门口,他站在街边,捏了捏那个信封,封口粘得很紧,他想了想,没有当场打开。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刚坐进去,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他岳母。

“陈默啊,”岳母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中午晚晴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早上出门前跟她闹了点小别扭?这孩子心思重,你多哄哄她。”

陈默握着方向盘:“妈,我没跟她闹。”

“是吗?那就好。晚晴这孩子从小胆子小,结婚前我就怕她适应不了,你说两个人过日子,哪有不磨合的,你多担待。”

“她没跟我说她胆子小。”陈默说,“她昨晚锁了一晚上的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她……她锁门?”岳母的声音变了调,“这个傻孩子,她怎么……哎,陈默,你别多想,她可能是喝酒喝多了胃不舒服,你知道她胃不好。”

陈默没接话。

他挂断了电话,从信封里掏出那张纸——一张化验单。

他先看到的是名字:苏晚晴。

然后他的目光跳过中间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落在最下面那行医生的结论上。

“初步诊断为早孕,建议进一步检查。”

陈默攥着那张化验单,手心直冒汗。

苏晚晴怀孕了。

她怀孕了,可她昨晚锁了一晚上门。

他们明明三个月前才领的证,两个月前才在一起住,婚前没有任何越轨行为。她肚子里的孩子——

一个念头从陈默脑子里闪过去,他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封信装回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他发动车子,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

他开到了城东,停在了一座老式小区门口。

他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我去你妈那边一趟。”

对面秒回了一个字:“不。”

陈默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扔在座椅上。

3

苏晚晴的母亲住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她叫陈洁,在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去年退休了。陈默跟她见过几次面,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去她家吃饭,陈洁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你跟晚晴在一起多久了”,而不是“你月薪多少”。

那会陈默觉得这丈母娘通情达理。

现在他站在她家门口,来开门的是陈洁。

“陈默?”陈洁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晚晴呢?”

“她在家。”陈默说,“我有点事想问问您。”

陈洁把他让进客厅,沏了杯茶,然后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望着他。

“什么事?”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我今天去沈记药房帮她取了份化验单,您看看。”

陈洁拿起信封,抽出那张纸。她的目光扫过那行结论,表情突然凝住。

“您早就知道她怀孕了。”陈默说。

陈洁放下那张纸,没说话。

“三个月前领的证。”陈默接着说,“我跟她认识七年,从来没碰过她。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是谁的?”

陈洁的脸白了,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没吭声。

“我只要一个答案。”陈默说,“我不闹,也不发疯,我只要一个名字。”

陈洁抬起头看他,眼眶里突然涌上一层泪。她不是软弱的那种哭法,而是一种被逼到极点的、压抑至极的颤抖。

“陈默,”她开口,声音发抖,“晚晴她……她没有对不起你。”

“那孩子从哪来的?”

“你听我说。”陈洁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肉里,“你听我说完。”

陈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一动不动。

“晚晴她……她三年前生过一个孩子。”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孩子在医院的时候被人偷走了,就刚出生那天,抱出去洗澡,回来就不见了。报警查了三年,一点线索都没有。晚晴她……她疯了整整一年,后来是医生说她不能再生了,她才慢慢……慢慢走出来。”

陈默张了张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可她怀孕了。”他说。

“那是她……”陈洁闭上眼睛,“那是她自己的卵子,人工授精的。三个月前,你跟她在医院做的那个婚前体检,她背着你让医生帮她取了卵,做了试管。”

“为什么?”

“因为她医生说,她这辈子自然受孕的概率不到百分之十。”陈洁泪流满面,“她怕你不能接受她不能生,所以……她自作主张做了一次。结果成功了。”

陈默坐在沙发上,一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发麻。

他心里一直在转那个名字——那个被偷走的孩子。三年前。苏晚晴从来没跟他说过。她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么温柔、那么安静,他甚至从没见她真正发过一次脾气。

原来那个温柔,全是硬撑出来的。

陈默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

“我先回去。”他说。

陈洁在身后喊他:“你……你别跟她吵。”

陈默没回头,他出了小区,坐进车里,手握着方向盘发了半天呆。

他拨通了苏晚晴的电话。

这一次,对面接得很快。

“陈默……”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是碎的。

“你三年前生过一个孩子。”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那个孩子被人偷走了。”

苏晚晴突然哭了出来。

那哭声跟昨晚的不一样。昨晚的哭声是压抑的、捂着的,而今天这哭声是坍塌的、倾泻的,像一个一直用手堵着堤坝的人,终于松开了手。

“陈默……我不是……”她断断续续地说,“我不是想瞒你……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嫌我……”

“你昨晚锁门,”陈默说,“就是因为这个?”

“我……”苏晚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昨晚收到了一个消息……有人给我发了一张照片……他说他……他说他知道那个孩子在哪……”

陈默的心猛地一抽。

“什么照片?”

“我、我发你手机上。”

电话挂断的瞬间,陈默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点开那张图片。

一张拍立得拍的照片,拍的是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一个幼儿园门口,穿着蓝色的格子衬衫,脖子上挂着名牌。

名牌上的名字被涂掉了。

但陈默一眼就看出了那个孩子的脸——

那个孩子的眉眼,跟苏晚晴一模一样。

4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三分钟。

他放大、缩小、再放大,盯着那个小男孩的眼睛——那是苏晚晴的眼睛,又圆又亮,睫毛又长又密,鼻子下面是她的嘴型,微微上翘。

照片的背景是某个幼儿园的铁栅栏门,上面挂着一块被阴影遮掉一半的牌匾,陈默费了半天劲,只认出一个字:童。

他马上给苏晚晴回拨。

“照片是谁发给你的?号码给我。”

苏晚晴那边在哽咽:“我不知道……是个匿名号码……我打过去关机了……”

“你的手机号不是有过滤吗?报警了?”

“我报了……他们说这个号是境外注册的,查不了。”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三年前偷走孩子的贼,三年后突然给她发了一张孩子的生活照。什么意思?

他要钱。

陈默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个。可下一秒他又推翻了——要钱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她?为什么要选在她新婚的晚上发?

除非那个人知道她刚结婚。

陈默的脖子后面冒出一层冷汗。

他重新拨通苏晚晴,这次他的语气稳了很多:“你现在在家等着。别出门,别给任何人开门。你的手机正常使用,我马上回去。”

他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

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孩子的脸。那个孩子的眼角有一颗泪痣,苏晚晴眼角也有。陈默以前逗她,说她笑起来眼睛里有星星,现在他知道,那颗“星星”是一颗痣。

三年前,苏晚晴曾经是一个母亲。她怀过、生过、痛过、失去过。这个信息量太大了,大到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可是他现在没有时间。

他到家的时候,苏晚晴窝在沙发上,膝盖蜷到胸口,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看见陈默推门进来,眼眶猛地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默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起来。”他说。

苏晚晴没动。

“我让你起来。”

苏晚晴仰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水汽。陈默伸手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她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根随时要断的线。他把她抱在怀里,抱着她的后背。

她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颤。

“没事。”陈默说,“你告诉我,那个人发照片之前还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苏晚晴哽咽着回忆:“他说……他说‘我知道你的孩子在哪儿,如果你想见他,就按我说的做’。”

“然后呢?”

“然后他让我……让我今天下午两点,去城南公园那棵老槐树下等。”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零四分。刚过。

“你没去?”

“我不敢……”苏晚晴哭着摇头,“我怕他……我怕他骗我……我怕去了之后什么也没有……我怕那是假的……”

陈默拍了拍她的背,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酸楚。这个女人被偷走了孩子,被骗了三年,她所有的恐惧都来自于“怕再一次失去”。

他松开她,拿起自己的车钥匙。

“你待着,我去。”

“陈默!”苏晚晴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去,你不知道是谁……那个人万一……”

“万一他也在等我?”陈默说,“那就让他等到了。”

他摔上门,一路开到城南公园。

公园里人不多,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地面上,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片草地。陈默走到那棵树下,树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纸条放在石凳上。

他弯腰捡起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你老婆很聪明,没来。但你来了。我认识你。晚上八点,城南火车站,七号候车厅。带上五十万。别报警。”

陈默攥紧那张纸条,扫了一眼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他回了车上,打电话给一个朋友——他在省厅刑警队认识一个发小,叫林松。

“林松,帮我查一个号码,境外注册的,你帮我往死里挖一下源头。”

“出事了?”

“我老婆三年前生了个孩子被偷走了,现在有人拿孩子照片敲诈她。”

林松那边安静了一秒:“你发给我。”

陈默挂了电话,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太阳慢慢往西沉,树影拉得越来越长。

他在想一件事。

那个人纸条上写——“我认识你”。

他想不起来自己认识什么人,会偷走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然后在三年之后,又拿这个孩子来勒索。

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那个人,从一开始就认识苏晚晴,也认识他。

晚上七点半,陈默到了城南火车站。他在停车场熄火,从后备箱里掏出一个手提包,里面装了四十万现金,这是他跟公司财务临时借的。

他刚准备进站,手机响了。

苏晚晴发来一条消息:“陈默,别去了。我仔细想了,那个人今天下午没露面,晚上一定也不会露面。他在吊我们,我们越去找他,越中他圈套。”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迟迟没回。

他知道苏晚晴说得对,可他不能不去。如果他今天不去,那个孩子到底在哪,他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

他刚准备打字回她,苏晚晴又发来一条消息:“还有一件事。”

陈默点开。

“你记不记得,我大学时候有个室友,叫赵可欣?”

陈默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赵可欣是苏晚晴大学四年的室友,长得白净斯文,后来毕业了去了南方,据说嫁了个有钱人。苏晚晴以前总跟他提起她,说她是她们宿舍最会照顾人的。

“她怎么了?”陈默问。

苏晚晴回了两个字:“她死了。”

陈默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去年冬天,她出车祸死了。她父母没人认领,我帮他们去办的后事。”苏晚晴说,“我在她遗物里,看到过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张幼儿园门口的照片,拍的也是那个孩子。”

陈默脑子里像有人扔了一颗雷。

赵可欣的遗物里,有那个孩子的照片?

5

陈默站在火车站门口,人潮从他身边涌过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压低。

“晚晴,你确定那张照片是赵可欣的?”

“确定。”苏晚晴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帮她收拾遗物的时候,那张照片夹在她的日记本里。我当时……我当时以为是她的亲戚家小孩,没多想。可今天收到那张照片,我才想起来。”

“赵可欣的日记本呢?还在你这吗?”

“在。我一直没扔。”

“你现在翻翻那本日记,看有没有提到那个幼儿园。”

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陈默走进火车站,在七号候车厅找了个角落坐下,眼睛扫着四周的人群。候车厅里人来人往,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有抱着孩子的老人,还有几个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年轻人。

没有可疑的人。

他等了十分钟,手机亮了,苏晚晴的消息来了。

“翻到了。日记里有一段,写的是‘我知道她生了个孩子,我偷偷去看过。那个孩子很像她,但比她更倔,眉眼都写着不肯认命’。后面跟了一个地址。”

“什么地址?”

“城南,春风路,阳光幼儿园。”

陈默站起来。

他转身就往停车场跑,跑得气喘吁吁,拉开驾驶门的时候手机还在响,是林松打来的。

“陈默,那个号码我用技术查了,是虚拟号的轮转拨号,境外供应商提供的中转服务。我们挖不到源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个号码最近三个月,有一个固定IP关联。那个IP的登录地,在城南春风路附近的一个网吧。”

陈默的脑子里嗡的一下。

春风路。阳光幼儿园。

他又看了一下手机上苏晚晴发来的那条消息。两者一致。

他挂断电话,发动车子,导航输入“阳光幼儿园”。

城南春风路是一条不宽的老街,两边都是三四十年的老小区,沿街的小店密密集集。阳光幼儿园藏在一排五金店和小卖部之间,门面不大,牌子歪歪的,门口的围栏是蓝色的铁皮,上面画了卡通动物图案。

陈默把车停在二十米外,下了车。

他站在幼儿园门口,透过铁栏往里看。幼儿园已经放学了,操场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穿蓝格子衬衫的小男孩蹲在滑梯下面,自己跟自己玩沙。

陈默的脚像钉在地上了。

那个小男孩的侧脸,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刘海很长,遮住半只眼睛,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又圆又亮,眼尾一颗泪痣清清楚楚。

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画圈。

陈默站了大概一分钟,想开口,喉咙却像堵了东西。他突然觉得很荒唐——他在新婚第三天,站一个陌生幼儿园门口,看着一个可能是他老婆三年前被偷走的儿子。

这时候,幼儿园旁边那栋楼三层的窗户“唰”地拉开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小宝!赶紧回来吃饭!”

小男孩抬起头,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句:“好。”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沙子,往楼上跑去。

陈默抬头看向那扇窗户。

那个女人的脸从窗户后面闪了一下,他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个女人瘦瘦的,短头发,皮肤很白,看起来有四十多岁。她看见楼下站了个陌生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砰”的一声把窗户关了。

陈默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拿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你记不记得,赵可欣有个姨,住在城南?”

苏晚晴秒回:“赵可欣的姨叫刘芬,她妈亲妹妹,在城南开了家小饭馆。”

陈默又看了一眼那栋楼。

那栋楼的三层,窗户外面挂着一个小小的招牌:“芬姐小厨”。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三年前,赵可欣偷走了苏晚晴的孩子,交给了她的姨刘芬抚养。赵可欣去年出车祸死了。她把这件事写在日记里,夹在遗物中。苏晚晴帮她整理遗物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照片,但没认出来。

现在,刘芬在三年后,给苏晚晴发了一张孩子的照片,勒索五十万。

陈默转身就走,他上了车,把手机扔在副驾,双手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赵可欣为什么要偷苏晚晴的孩子?

他猛地想起来了。

大二那年,苏晚晴跟赵可欣,最要好的时候,几乎是形影不离。赵可欣谈过一个男朋友,后来分了,原因是男方劈腿,劈腿的对象是苏晚晴。

苏晚晴那时候被蒙在鼓里,赵可欣也没说。

可陈默知道,因为那个男的后来在一次聚会上喝多了,当众炫耀他跟苏晚晴“好过”。当然那是假的,那个男的故意在赵可欣面前挑拨,想报复赵可欣甩了他。

赵可欣信了。

后来赵可欣毕业去了南方,再也没有跟苏晚晴联系。

陈默一拳头砸在方向盘上。

赵可欣恨苏晚晴,恨了她七年。她偷了苏晚晴的孩子,养在她姨那儿,然后自己死了。她姨刘芬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在三年后用孩子来勒索苏晚晴。

陈默重新发动车子,他猛打方向盘,朝城南派出所的方向开去。

6

城南派出所的民警叫周凯,三十出头,平头,一开口就是满嘴的辣椒味儿,据说是本地人,干刑侦干了快十年。

陈默把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那张匿名照片、到纸条、到赵可欣的日记、到阳光幼儿园。

周凯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用手捻了捻下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台电脑,开始敲键盘。

“刘芬。”他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有前科。三年前因为拐卖儿童被举报过,但证据不足,拘了半个月就放了。你刚才说孩子在哪?”

“阳光幼儿园。”

“阳光幼儿园的园长我认识。”周凯站起来,拿上外套,“走吧,去看看。”

到了幼儿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幼儿园的铁门锁了,里面灯都灭了。周凯走到旁边的芬姐小厨门口,敲了敲一楼的门。

门开了,刘芬站在门后,她换了一件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碗面,表情警惕地望着门外两个人。

“警察?”她眯起眼,认出了周凯。

“刘姐,好久不见。”周凯笑呵呵的,“我来看看你那个养的小孙子。”

刘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什么小孙子?我哪来的孙子?”

“楼上那个小男孩。”周凯说,“您别装了,有人报警了,说那孩子是她三年前被人偷走的亲儿子。您知道这事儿吧?”

刘芬的面碗“哐”一声落在地上,汤汁溅了一地。

她站在那里,手在半空中僵住,嘴唇哆哆嗦嗦的。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她声音低下去,“那是我……那是我侄女托我养的……”

“赵可欣?”周凯问。

刘芬的腿一软,扶住门框。

“可欣她……她去年死了,临终前跟我说,这孩子是她从别人那儿……抱来的。她让我好好养着,等我……等我百年之后再把孩子送回去。”

“那您怎么又发照片勒索人家?”

刘芬浑身一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我不是为了钱。我跟可欣说好了,这孩子不送回去。可是她死了……我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我……我怕养不起……”

“怕养不起就勒索?”周凯的声音冷下来。

“我没有勒索!”刘芬突然激动地喊,“那张照片是……是可欣生前让我拍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就把这照片发给孩子他妈,让……让她来看看孩子长什么样。她让我等她死了再发,我……我昨天晚上才发的,我发完就后悔了……”

陈默站在旁边,浑身上下像被冷水浇了个透。

赵可欣让刘芬在她死后给苏晚晴发孩子照片。赵可欣恨了苏晚晴七年,可临死的时候,她还是想让苏晚晴看见孩子长什么样。

她到底恨她,还是不恨她?

周凯已经掏出了手机,拨了个电话,交代了几句关于孩子身份核验的事。然后他转头看向刘芬:“你跟孩子什么关系?”

“我是他姨奶奶。”刘芬擦了把眼泪,“他叫阳阳,我给他起的名字。可欣生前说他本名叫什么……叫苏什么阳……她没写全。”

陈默闭上眼睛。

苏晚晴叫苏晚晴。她孩子叫苏什么阳。

苏晚晴从来没告诉过他,她给孩子起过名字。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打了过去。

“晚晴。”

“我在。”她的声音很轻,“你……你找到孩子了?”

“找到了。”陈默说,“在春风路的阳光幼儿园,一个小男孩叫阳阳。五岁,眼角有一颗泪痣,跟你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哭不出来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呜咽。

陈默知道她听明白了。

“我这就带他回去。”他说,“你别动,在家等着。”

他挂了电话,看着周凯把刘芬带上了警车,然后他站在幼儿园门口,等周凯联系了街道办的人把幼儿园的门打开。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蓝格子衬衫的小男孩站在幼儿园的值班室门口,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陈默。

他看了陈默好几秒,然后奶声奶气地问:“你是谁?”

陈默蹲下去,跟他平视。

“我是你妈妈的朋友。”

小男孩歪了歪脑袋:“我妈?”

“嗯,你妈妈叫苏晚晴。她很想你。”

小男孩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小声说:“我姨奶奶跟我说,我妈妈去找我了。她说她快来了。”

陈默鼻子一酸。

他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顶,头发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走吧,我带你去找她。”

小男孩抬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陈默牵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幼儿园。

夜风吹过来,小男孩打了个喷嚏,陈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小小的身子裹在大大的外套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小乌龟。

他打开车门,让小男孩坐进副驾驶,自己上了驾驶座。

车子发动的那一瞬间,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零八分。

从昨晚的新婚夜开始,到现在,过去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他在这二十四个小时里,经历了结婚、被锁浴室、离婚冲动、怀孕化验单、孩子被偷真相、匿名照片、勒索纸条、赵可欣的日记、幼儿园深夜寻子。

他转头看了看副驾驶上的小男孩。

那张小小的侧脸,五官还没长开,但眉眼之间,已经能看出苏晚晴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陈默突然想起了苏晚晴以前说过的那个玩笑话。

“我喜欢星星,因为星星在天上,就不会被人偷走了。”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听懂了。

7

陈默的车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苏晚晴已经站在单元门口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家居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什么妆都没化,眼圈又红又肿,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像个二十三岁的新娘。

陈默刚把车停稳,苏晚晴就冲了过来。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看见里头坐着的小男孩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小男孩也抬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足足半分钟。

“阳阳……”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小男孩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她,然后他小声开口:“你……你是妈妈?”

苏晚晴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蹲下去,伸手想碰他的脸,手在半空抖得厉害,最后没敢碰下去。

小男孩看着她哭,突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姨奶奶说,妈妈哭了要拍拍头,拍拍头就不哭了。”

苏晚晴一下子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脸埋在他的头发里,哭得浑身发抖。

陈默站在旁边,靠在车门上,没出声。

他看见楼上邻家的窗户亮了一盏灯,一个人影探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陈默不去管那些,他只需要确保这两个人——这两个从三年前分开的人,现在能好好待在一起。

苏晚晴抱着阳阳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站起身,擦了把眼泪,冲陈默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很勉强,但陈默觉得,这是他这二十四小时里看到的最真实的表情。

“谢谢你。”她说。

“进屋吧。”陈默说。

三个人上了楼,苏晚晴把阳阳领进客厅,给他洗了热水澡,换了件她提前买好的小睡衣。那件睡衣是她以前逛街的时候买的,买的时候就选了五岁的尺码,她一直舍不得丢。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这一切。

苏晚晴蹲在阳阳面前给他擦头发,动作很轻很细,仿佛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阳阳被她擦得直打哈欠,眼皮一下一下往下沉,最后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苏晚晴把他抱进卧室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关上门。

她转过身,看见陈默坐在沙发上,正望着她。

“你恨我吗?”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恨你什么?”

“恨我瞒着你。”

陈默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我恨你没能早点告诉我你生过孩子。但我理解你为什么不敢。”

苏晚晴低下头,双手攥着自己的膝盖。

“我那时候怕你知道我生过孩子会不要我。后来你对我这么好,我更怕了。我怕你不接受我,怕你嫌弃我,怕你……怕你走。”

“我走了吗?”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眼眶又红了。

“陈默,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很麻烦?”

陈默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麻烦是麻烦,但谁让我喜欢你七年呢。”

苏晚晴破涕为笑,笑的时候眼泪又滚下来,她又哭又笑地靠在他肩膀上。

陈默搂着她,感觉到她肩膀的颤抖慢慢平复下来。他说:“明天,我陪你去派出所办手续,把阳阳的户籍迁过来。以后他就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

苏晚晴愣了一下:“你……”

“怎么,不乐意?”

“不是……我……”苏晚晴急促地抽了两口气,“你说什么?你愿意……”

“你儿子就是我儿子。”陈默说,“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要走。是你一直在害怕我会走。”

苏晚晴彻底哭了,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T恤打湿了一片。

陈默拍着她的背,脑子里突然想起另一个人——赵可欣。

那个偷了孩子、恨了苏晚晴七年、却在临死前让姨母把照片发给她的人。那个人的恨意到底是什么形状的?

陈默不确定。但他知道,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个哭成泪人的女人,卧室里躺着一个睡着的五岁小男孩。

这世上有的是他解不开的结。但那个结,他可以慢慢解。

8

第二天一早,陈默带着苏晚晴和阳阳去了派出所。

周凯已经连夜把刘芬的笔录做完了,刘芬交代得很彻底——她承认发了照片,但坚称不是为了钱,只是为了完成赵可欣的遗愿。

“可欣临死前跟我说,把照片发给晚晴,让她看看孩子长什么样。她说她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唯一没做错的,是替孩子选了个好妈妈。”刘芬说,“她说,等晚晴看到照片,孩子就送回她身边。”

苏晚晴坐在旁边听完了这段话,脸上的表情复杂到陈默都看不明白。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的阳阳站在幼儿园门口,笑得没心没肺的。

“可欣……”她低声叫了一下那个名字。

陈默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周凯把阳阳的出生证明、血液样本比对结果拿了过来,所有的法律手续办完,阳阳的监护权正式划归苏晚晴。

周凯把纸递给苏晚晴的时候,说了一句:“恭喜你啊。”

苏晚晴接了纸,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头看向阳阳。

阳阳站在派出所大厅的地板上,正盯着墙上那个悬挂的警徽发愣。

“阳阳。”苏晚晴走过去,蹲下来,“以后你跟我一起生活,好不好?”

阳阳点了点头。

“那你叫我什么?”

阳阳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喊了声:“妈妈。”

苏晚晴的眼泪又想掉,她拼命忍住,嘴角翘起来,伸手把阳阳抱起来。

回去的路上,阳阳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怀里抱着苏晚晴塞给他的一只玩具熊。

“妈妈。”他叫了一声。

“嗯?”

“姨奶奶说,我爸爸死了。”

苏晚晴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攥紧,脸色白了一下。

“姨奶奶说你爸爸是个好人,但是他死了。”阳阳歪着脑袋,“那……我爸爸是谁?”

苏晚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默坐在副驾驶,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阳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看过来,带着一种属于五岁小孩的清澈的、天真的求知欲。

“你爸爸……”陈默接过了话,“你爸爸是我。”

阳阳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陈默说,“不然我为什么大半夜跑去找你?我等你妈妈等你那么久,总得有个理由吧。”

阳阳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

“那你以后会带我出去玩吗?”

“天天带。”

“买雪糕吗?”

“天天买。”

阳阳高兴地晃了两下腿,那把玩具熊的耳朵揪得紧紧的。

苏晚晴一边开车一边掉眼泪,方向盘上的手指尖微微发抖,但她没哭出声来。陈默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背,她轻轻回握了一下。

三个人到家的时候,小区门口停着一辆白色奥迪,陈默认出来那车是苏晚晴她妈的。

陈洁站在车旁边,看见他们从车里下来,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阳阳身上,眼眶猛地红了。

“这是……是那孩子?”

苏晚晴点头。

陈洁走上前,蹲在阳阳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突然伸出手,把他抱在怀里,埋在儿子的小肩膀上,哭得不成声。

“我可怜的孙女,你终于回家了……”

阳阳被她搂得有点喘不上气,但没挣扎,乖乖站在那儿,让她抱着。

过了一会儿,陈洁松开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转头看向陈默。

“小默,这次谢谢你。”

“妈,不用谢。”

“我昨天听晚晴说,你连夜去城南找孩子,还去了火车站……”陈洁擦着泪,“你是个好人。晚晴跟你,没选错。”

陈默挠了挠后脑勺,笑着说:“妈,我是在您女儿新婚夜被锁浴室被晾一宿之后,才干了这些事的。您要是夸我,我就不客气地接受了。”

陈洁被他逗笑了,抹着泪笑起来。

苏晚晴站在旁边,牵着阳阳的手,一边看着她妈哭,一边看着陈默跟岳母贫嘴,脸上的表情慢慢地松下来。

她想起昨天傍晚,陈默推门出去找孩子时那个背影。

那样的背影,她看了七年。没有一天让她失望过。

9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默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阳阳身上。

阳阳刚来的时候认生,怕陌生人,晚上睡觉要抱一只旧得发白的毛绒兔子——那是刘芬给他买的,他走到哪带到哪。

苏晚晴每天哄他睡觉要讲半个钟头故事,陈默就在客厅处理公司的事。

有一天夜里,陈默经过阳阳的房间门口,看见苏晚晴坐在床边,阳阳缩在被子里,手里攥着那只毛绒兔子的耳朵。

“妈妈,你以前住在哪?”

苏晚晴愣了一秒,然后笑着说了句:“我以前住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好多好多的星星。”

“那我以前住哪?”

“你以前住在姨奶奶家呀。”

“姨奶奶说你找我找了很久。”

苏晚晴没回答。

阳阳又问:“那你找我的时候,有没有哭?”

苏晚晴眼眶红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哭了一点点。”

阳阳翻身爬起来,伸出小手,拍拍她的脸:“妈妈别哭,我以后再也不走了。”

苏晚晴把他搂在怀里,声音闷在孩子的头发里:“好,你也不走,妈妈也不走。”

陈默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没出声,悄悄走开了。

他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林松发了条消息:“赵可欣的事,你们那边结案了?”

林松回:“结。刘芬的笔录显示她只是受托,没有参与偷孩子,具体情况是赵可欣一人所为。但赵可欣已经死了,没办法追责。”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放下。

赵可欣死了,所有的恨和遗憾都变成了一堆白纸黑字的档案。那个偷走苏晚晴孩子的人,恨了苏晚晴七年的人,又在临死前把自己养的孩子的照片留给她的人——陈默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弄不明白那个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但他也不打算弄明白了。

他只知道,现在苏晚晴在哄阳阳睡觉,陈洁在厨房收拾碗筷,阳阳明天要去上幼儿园——他选了一所公立园,离家近,环境也好。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第十天的时候,苏晚晴的产检结果出来了,胎儿一切正常。

医生看完了报告,跟她说了句:“你老公陪你来的?”

苏晚晴点头。

“你老公挺好的。”医生笑,“上次你来做人工授精的时候,你一个人来的,那会儿你脸白得跟纸一样。这回多了一个人,红润多了。”

苏晚晴低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出了医院大门,陈默站在车旁边等她,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一杯糖少,是给她买的;一杯糖多,是给阳阳买的。

“怎么样?”他把奶茶递过去。

“正常。医生说我身体恢复得不错,可以正常活动,注意休息就行。”

“那就好。”陈默拉开副驾驶的门,“走吧,接阳阳放学。”

苏晚晴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顺手把那杯糖少的奶茶捧在手心里。

她抬眼看了一眼车窗外,阳光很好,街边的银杏树开始黄了叶子,满地金灿灿的。她把下巴搁在杯沿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陈默从后视镜看见她那个表情——那是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过的、终于放松下来的表情。

“晚晴。”他开口。

“嗯?”

“你肚子里这个孩子,你想好叫什么了吗?”

苏晚晴想了想:“叫陈星阳吧。”

“陈星阳?”

“星星的星,阳光的阳。”苏晚晴说,“阳阳是我第一个孩子的名字,我不想改,就把他的姓改了。”

“那第二个孩子呢?”

“第二个孩子……”苏晚晴歪着头,“第二个孩子叫陈晚星?”

陈默笑了:“晚星,挺好听的。”

苏晚晴也笑了,捧着奶茶喝了一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车开在回家的路上,阳光从车窗斜着打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的。

10

两个月后,阳阳在幼儿园交到了第一个好朋友,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

那天苏晚晴去接他放学,老远就看见他跟那个小女孩蹲在沙坑里,两个人不知道在搭什么东西,阳阳负责挖沙子,小女孩负责往上面堆积木,配合得默契极了。

苏晚晴站在铁栅栏外面看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阳阳抬头看见她,立刻站起来,跑过来,手心里攥着一把小铲子。

“妈妈,你看!”

他把小铲子举起来,铲子上粘了一颗亮晶晶的小石子。

“这是圆圆送给我的,她说这是宝石。”

“好看。”苏晚晴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圆圆是谁呀?”

“我好朋友。”阳阳挺起小胸膛,语气骄傲得很,“她比我矮一点点,但是她跑得比我快。”

苏晚晴笑了,牵起他的手,带他回家。

路上阳阳走了一半突然停下脚步,仰头问:“妈妈,爸爸今天回来吃饭吗?”

“回来的。”

“那他答应我的雪糕什么时候买?”

“今天晚上就买。”

阳阳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苏晚晴看着他跑远了,站在街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太安静了。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她躺在医院里,护工抱着空空的襁褓告诉她“孩子不见了”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三年后,她站在一条洒满夕阳的街边,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儿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手里攥着一颗沙子里捡来的小石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左手上那枚婚戒,是陈默在婚礼上戴上去的。当时她觉得太重了,手指被硌得有些不舒服。现在她习惯了,那戒指套在那里,稳稳的,就像她老公那个人。

陈默那天晚上确实没有骗她。

他回家的时候带了一大盒草莓味的雪糕,阳阳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圈,陈默蹲在地上,拿勺子舀雪糕喂他,阳阳嘴巴周围全是奶油,糊得像只小花猫。

苏晚晴坐在沙发上,撑着下巴看着他们俩闹。

陈洁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场面,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

“慢点吃,别呛着。”陈洁放下菜,擦了擦手。

“妈,你也来一口。”陈默举起勺子递过去。

陈洁躲了一下:“我吃不了凉的,你喂阳阳就行。”

“你尝尝呗,甜得很。”

陈洁拗不过他,张嘴尝了一小口,然后眯起眼:“是挺甜的。”

阳阳在旁边拍手笑,笑声又脆又亮,像夏天阳光下砸碎的一颗冰。

陈默把阳阳抱起来放在沙发上,跟苏晚晴挤坐在一起,一家三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一部卡通片,阳阳窝在两个人中间,一只小手拽着陈默的袖子,一只小手抓着苏晚晴的衣角。

陈默偏头看了一眼苏晚晴。

她嘴角弯着,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淡淡的、踏实的笑意。

那是一种他从没见她露出过的笑。

从今往后,没有锁着的浴室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