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霸凌我的女孩得了治不好的病

手机震了一下。

同学群里,吴俊杰发了一条捐款接龙,后面跟着肖佳妮父亲的手写求助信。

白血病。

骨髓配型失败。

化疗费不够了。

字迹潦草又用力,看得出是个老人在拼命给女儿找活路。

群里400多号人,捐款接龙排到370多。

吴俊杰私聊弹过来:“陈咏思,就差你一个了。肖佳妮爸妈也在群里看着呢。”

我盯着屏幕。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像是在心头一下一下地锤。

梁乐菱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思思,求你了。她都那样了……”

我挂掉电话。看了一眼天花板。

十六年了。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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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消息是星期三下午发出来的。

我正在办公室批改学生的作文。手机放在桌角,屏幕一亮一亮的,我以为是家里群发的问候,随手拿起来看了。

吴俊杰发的。

先是一段话,说肖佳妮得了白血病,骨髓配型没找到,治疗费快不够了。

接着贴了一张手写求助信的照片,字迹歪歪扭扭,落款是“肖佳妮的父亲”。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肖佳妮。

这个名字我有十六年没翻过了。不是忘了,是刻意不去想。它像一根刺,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平时不动不疼,一碰就钻心。

办公室里的老教师凑过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姑娘可怜啊,这么年轻就得这病。”

嗯。

我没多说话。低头继续改作文,笔尖在纸上划拉,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又震了。群里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刷上来。有人发爱心表情,有人问需要多少钱,有人直接开始在群里捐款接龙。

吴俊杰带头捐了两千。接着是当年的班长、学习委员、体育委员,一个接一个往上加。数字从一百到五百,从五百到一千,越滚越大。

最后他@了所有人:“截止到今天下午五点。能帮的帮一把,毕竟是咱们班出去的。”

我翻了一下接龙名单。全班45个人,除了我,全捐了。

隔壁班的班主任张老师端着茶杯走过来:“怎么?你班同学都捐了?你咋不动?”

“以前的同学。”

哦,那你也捐点呗,又不差那点钱。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香樟树。

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落了一地。

我记得那棵树,初中时候学校的操场边上也有一棵,比这棵还大。

那棵树下,肖佳妮把我推倒在地,一脚踩在我书包上。

那是她转学过来的第二天。

手机又震了。吴俊杰私聊弹过来。

“陈咏思,大家都看眼里了。就你一个没动静。”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肖佳妮爸妈也在群里看着呢。你就当给我个面子。”

我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窗外那棵香樟树还在响。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想起那年秋天,树叶也是这么落了一地。

奶奶那天晚上炒了茄子,我一口没吃。

02

2004年秋天,肖佳妮转到我们班。

那时候我刚上初一,个子矮,坐在第一排。肖佳妮长得挺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两个小酒窝。班主任把她安排在最后一排,挨着窗户坐。

她刚来那几天挺安静的,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也不怎么说话。我还以为她是个文静的女孩。

第一次起冲突,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下午的语文课,老师在讲鲁迅。念到一句什么话,我随口嘀咕了一句:“那个唱歌像杀猪的,也好意思叫偶像。”

我说的是当时流行的一个男歌手。肖佳妮书包上挂着那个歌手的吊坠,是她最喜欢的。

她转过头来盯着我,眼神冷得很,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再说一遍。”

我没吭声。

老师叫我们坐好,继续讲课。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放学后,我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发现书包拉链开了。里面的课本全浸了水,湿淋淋的,翻开每一页都黏在一起。

是肖佳妮干的。她把我的课本按进洗手池里泡透了。

我拎着书包去找班主任。班主任正在备课,头也没抬:“你自己不小心弄湿的,别冤枉同学。”

“真的是她——”

“别说了。同学们之间要团结,别老挑事。”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奶奶说过,在学校受了委屈不要哭,哭了就输了。我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抱着湿书包走了。

那天回到家,奶奶正在厨房里做饭。我把书包藏在背后,走进房间。

“回来了?”

“今天在学校咋样?”

“挺好的。”

我不敢让她看见。她把课本的钱交了,这个月生活费就紧了。

晚上我趴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把课本一页一页晾在炕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课本皱巴巴的,但还能用。

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可我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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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之后的半个月,肖佳妮像换了个人。

上课的时候,她在背后踢我的凳子。

一下,两下,三下,我装作没感觉,她就踢得更用力,整条凳子都在晃。

老师看过来,她就马上坐端正,一脸无辜。

下课的时候,她把我的作业本扔到垃圾桶里。我找回来,第二天又被扔进去。连着三天,第四天我干脆不找了,重新写。

午饭时间,她把水泼在我桌上,把我的饭菜洒了一地。食堂阿姨问怎么回事,肖佳妮说:“她自己打翻的。”

我咬着牙没说话,蹲在地上把饭菜一片片捡起来。

那时候班上就一个女生对我好——梁乐菱。

她坐我前面一排,成绩也不算好,但人老实。

她胆子小,看见肖佳妮欺负我,不敢出头,但每次放学都会偷偷往我课桌里塞一包辣条或者一根火腿肠。

纸条上写着:“思思,别理她。”

我回她:“没事。”

直到那件事发生。

那天肖佳妮带着几个女生把我堵在女厕所。她让两个人把住门口,一个人站在我面前,笑着说:“陈咏思,你嘴巴不是很厉害吗?再骂一句试试?”

我没说话。

她一巴掌打在我脸上。不重,但响得很,整个厕所都有回音。

“你以后在班上,给我夹着尾巴做人。”她拍拍我的脸,“听见没?”

我低着头,看着地板砖缝里的头发丝。

梁乐菱在外面喊我的名字,声音发抖:“思思……思思你在不在?

肖佳妮冲门口喊:“她不在。你走。”

外面安静了。

我等了很久,没等来第二声喊。

那天放学,我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看着那些男生踢球。他们跑得满头大汗,谁也不知道教室里发生了什么。

奶奶来学校接我,看见我坐在那,问我怎么了。

“没事,奶奶。”

“那回家吧。”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奶奶走在我前面,背有点驼。

她那年五十二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我爸是我奶奶的小儿子,我两岁那年他和我妈没了,奶奶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没什么本事,就是能吃苦。

白天种地,晚上在镇上的毛巾厂打工,一个月赚两百块钱。

那两百块钱,有一半花在我身上。

我想告诉她,我被欺负了。我想告诉她,我不想上学了。

但我说不出口。

04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梁乐菱的事。

肖佳妮不知道怎么知道了梁乐菱在跟我玩。

那天下午,她把梁乐菱叫到走廊上,当着全班的面说:“你选吧,跟她玩还是跟我玩。跟她玩,我连你一起整。”

梁乐菱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我坐在座位上,假装在写作业。其实手一直在抖。

过了大概一分钟,梁乐菱开口了。声音很小,但全班都听得见。

“对不起,思思。”

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圈红红的。然后转身跑回了教室。

肖佳妮站在走廊上,看着我笑。那笑容我现在都记得。她嘴唇往上翘,眼珠子亮亮的,像是在说:你看,你输了。

放学后,我在操场边等梁乐菱。她低着头走过来,看见我站在那,停住了脚步。

“乐菱。”

“思思……对不起。”

“你不欠我的。”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委屈?恨?还是什么都没了?

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梁乐菱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操场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香樟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那天晚上回到家,奶奶做了饭,我没吃。我坐在床沿上,盯着墙壁上的裂缝。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二天一大早,我没去上学。

我收拾了书包里的东西,把它们全部倒进灶膛里烧了。课本、作业本、笔记本,一张一张扔进去,看着火苗把字吞没。

奶奶从外面回来,看见灶膛里的烟,问我在干嘛。

“我不想上学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进来坐在我身边,把我手上的书抢走。

“不行。”

“奶奶,我读不下去了。”

为什么?

我没说。

她看着我的眼睛,盯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那就换一个学校。”

奶奶卖了家里那头养了两年的猪。猪贩子来的时候,那头猪哼哼唧唧不肯走,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它被拖上车,眼眶发热。

那头猪是奶奶的命根子。她打算养到年底卖个好价钱,给我交下学期学费。现在提前卖了,价格低了将近三分之一。

奶奶数着那沓钱,一张一张捋平,包在手帕里,塞进我书包夹层。

“去隔壁镇上读。那个学校比这个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她摆了摆手:“别说了。丫头,别人没把你打倒之前,你不能自己先趴下。记住,别人的拳头打不烂你的书。

我抱着书包,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为肖佳妮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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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六年后,我成了县城中学的一名语文老师。

当年的私立初中不算好,但我拼了命地学。中考考上了师范学校,后来又读了自考本科,毕业那年回县城参加了教师招聘考试,进了县一中。

房子是单位分的宿舍,三十平,带一个小阳台。阳台对面是学校的操场,学生们跑操的时候喊口号,声音震天响。

奶奶跟着我住。她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就每天帮我做饭、洗衣服、扫地。她总说闲着难受,不如找点事干。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奶奶正在择菜,电视开着,放着戏曲频道。

“谁啊?”她头也没抬。

哦。

我没再多说。

但群里的消息一直在响。吴俊杰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陈咏思,你倒是说句话啊。大家都等着。”

紧接着是当年的体育委员:“是啊,就差你一个了。”

然后是学习委员:“别让老同学寒了心,捐多少是心意。”

我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翻过去。这些人里,有当年跟着肖佳妮一起欺负过我的,有在旁边看着不管的,还有几个是从来没说过话的。

他们现在一个个都成了“老同学”。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回。

梁乐菱的电话打进来了。

她换了好几次号码,我不知道她从哪找到的我现在的号。电话接通,她第一句就是:“思思,是我。”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她。”她声音有点哑,“但她快死了,你就当积德行不行?”

“嗯?”

那年你跟她断交,你后悔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后悔。”她说,“这十几年我每天都后悔。”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思思——”

“你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操场边的水坑被雨水砸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像是那年香樟树叶落在地上时,风卷起的漩涡。

我打开同学群。

接龙已经排到370多号,全校师生都捐了。就剩我一个。

吴俊杰在群里@我:“陈咏思,做人要有点良心。”

我盯着那行字。

然后打下八个字。

发送。

“她要是死了,吃席记得叫我。”

06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我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手放在键盘上没动,指尖凉得跟冰块似的。

然后第一条消息冒出来:“陈咏思你什么意思?!”

是吴俊杰。

紧接着群里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