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傍晚,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我拎着菜往家跑,浑身湿透,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了两下。
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你包在我这儿,三天前公交站捡的。”我这才发现挎包没了。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钱包、钥匙、身份证全在里面。
对方又说:“送到你家楼下,今晚八点。”我愣住了,这人怎么知道我住哪?
八点,我撑着伞站在楼门口,路灯底下站着个中年男人,手里提着我的包。
他朝我走过来,我也朝他走过去,两个人在雨里四目相对,都停住了。
他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嘴唇动了动:“周秀芳,是我,李国华。”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二十年前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01
七月一号那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
我下了班往家走,胡桂芝就堵在楼道口,手里攥着个小布包。
“你跑哪去了?打你电话不接。”
“上班啊,妈,还能去哪。”
她一把拉住我胳膊:“走,跟我去城隍庙。”
“又去算命?”我甩开她的手,“上回算得我还不够惨?”
“这回不一样,那个老先生灵得很。”
胡桂芝今年七十三了,退休前在小学教书,教了一辈子语文,退休后信了半仙。我爸走得早,她就这么一个爱好,我也不好太拦着。
可我实在累。在服装厂干了一天,腰都快直不起来。
“妈,改天行不行?我腿都酸了。”
“不行,人家明天就走了。”
我被她拽着,拐进了城隍庙旁边那条小胡同。
那老先生戴副老花镜,瘦得像根竹竿,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他看看我的脸,又看看我的手,然后闭着眼睛想了半天。
“这命……”他拖长了音,“前半辈子苦,后半辈子软。”
胡桂芝凑过去问:“能遇到人不?”
“能。”老先生睁开眼,“今年红鸾星动,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对方姓什么……我得算算。”
他又掐了半天手指头,忽然指着我背后:“后头有人,姓李的。你们有缘分,可缘分被东西盖住了,你得自己扒开。”
我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堵墙,什么都没有。
“妈,走吧,尽扯淡。”
胡桂芝瞪了我一眼,塞了二十块钱给人家。
回去路上,我心情不太好。
算命的说得没错,我前半辈子确实苦。
二十二岁进服装厂,干了两年认识个男人,谈婚论嫁了,那男人家里嫌我穷,黄了。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张磊,结婚,生了儿子,好不容易日子安稳点,张磊出轨了。
离了八年,儿子张天宇跟我过,一个人咬牙把他拉扯大。
今年我四十八,在厂里混了个质检组长,工资不高不低,够花。
至于爱情?早就不想了。
“你听见没?”胡桂芝在旁边叨叨,“姓李的贵人,你得抓住。”
“妈,那是封建迷信。”
“什么迷信?那是命!”
我没搭腔,快步往前走。
走到十字路口,一辆电动车“嗖”地从身边蹿过去,我一愣神,肩上的挎包被拽走了。
“哎——小偷!”
我追了两步,电动车已经拐进小胡同没影了。
钱包、钥匙、手机都在包里。我蹲在路边,气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胡桂芝赶上来,一屁股坐我旁边:“你看看,让你不信命,报应来了吧。”
“跟信命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心不善了,老天爷就收你的东西。”
我不想再跟她吵,站起来往家走。
那晚我翻了一夜没睡着。身份证没了,补办得半个月,工资卡也没了,得去银行挂失。烦,特别烦。
第二天去厂里上班,我跟王秀文说了这事。
王秀文比我大两岁,在裁剪车间干了二十多年,是我最铁的同事兼闺蜜。她一听,眼睛亮了。
“丢得好!”
“你脑子没病吧?”
“不是,我是说,你别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给我看一张截图,“你看这个。”
截图上是星座运势,写的是天蝎座。
“七月,天蝎座红鸾星动,会遇到一个跟你姓氏很合的人。这个人会是你后半辈子最大的依靠,要抓住了。”
我扫了一眼:“这谁写的?”
“公众号啊。我跟你说,今年的运势特别准。我一个表姐,就是看了这个才找到对象的。”
“你表姐不是去年就离婚了?”
“那……那不耽误她今年找嘛。”
我懒得理她,低头干活。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声音不紧不慢:“请问是周秀芳吗?”
“是我。”
“你的包在我这儿,三天前在公交站捡到的。我查到你地址了,晚上八点送去你家楼下,你方便吗?”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地址?”
“包里有你工作证,上面有厂址。我下班路过你们厂,顺路去问的。”
“你……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送个包?”
“丢了东西着急,我懂。”他说完就挂了。
我举着手机,半天没放下来。
王秀文凑过来:“谁啊?”
“捡到我包的人。”
“男的?”
“嗯。”
“多大年纪?”
“没问。”
“你傻啊!问啊!”她抢过我的手机,“我打过去问问。”
“别——”
她已经拨出去了,还开了免提。
“喂?”那边接了。
“你好,我是周秀芳的同事。我想问问,你多大岁数了?结婚没?”
“王秀文!”我气得掐她。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低低笑了一声:“五十二,离异,没孩子。”
“哎哟,条件不错啊。”王秀文眼睛放光,“那……”
我把手机抢过来挂了。
“你让我怎么做人?”
“我帮你问,你还不乐意?”
“我不需要!”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提前半小时下了班。回家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换回原先那件。
八点整,我撑着伞站在楼下。
雨不大,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巷口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中等个子,穿着旧白衬衫,手里拎着我的帆布挎包。
他走到路灯下,我走近了,看清了他的脸。
他也看清了我。
我们俩同时愣住了。
脑子像卡带一样,滋滋转,可转不动。这个人,我一定见过。可让我说在哪儿见过,死活想不起来。
“周秀芳?”
“是我。你……你是……”
他站在那儿,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裤腿湿了大半截。
“我是李国华,二十年前,咱们在永红服装厂一起干过。”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
想起来了。
02
二十年前,我刚进永红服装厂,分在缝纫车间。
那时候厂里有好几百号人,我谁也不认识。
每天上班就是低头踩缝纫机,踩得腿都发麻,手被针扎了好几个眼儿。
有一回机器坏了,我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找师傅——那时候老师傅脾气大,动不动就骂人。
“你这机器出啥问题了?”
身后有人问。我回头,一个年轻小伙子站在那儿。
瘦高个,戴着蓝袖套,手里拿着扳手。
“线……线老是断。”
他蹲下来,看了两眼机子,伸手拨弄了几下:“你底线调太紧了,松一松就好。”
他拆开梭芯壳,调整了一下底线螺丝,重新装上。
“你试试。”
我踩了一下,果然顺了。
“谢谢你啊。”
“不客气。我姓李,在机修组,以后机器有问题找我。”
说完他就走了。我连他叫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又在食堂碰见过几次,他总坐角落,一个人吃饭,不咋说话。
没多久我就调去质检组了,再没见过他。
这个人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短暂地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就沉下去了。
现在二十年过去,他站在路灯下,头发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皱纹。可那神情没变,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我有点儿懵。
“你的工作证,相片没变太多。”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给我。
我接过来,相片上的自己扎着马尾,嘴角扯着笑,看起来很年轻。
“我去了你们厂门口,正好碰到一个下班的工人,问了下你的情况。”
“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送个包?”
“丢了东西多着急,我知道。”
他把包递到我手里:“你看看,东西少没少。”
我拉开拉链,钱包、钥匙、手机都在,连那串钥匙扣上的小兔子都没少。
“没少。你……要不上去坐坐?喝杯茶。”
“不了,挺晚了。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就走,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雨幕里。
我拎着包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胡桂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那是谁?”
“一个……以前厂里的同事。”
“多大岁数?”
“五十二。”
“干什么的?”
“以前在厂里修机器,现在不知道。”
“单不单身?”
“妈!”
“我问一下怎么了?”她白了我一眼,“大晚上送上门来,不是对你有意思是什么?”
“人家就是好心,你别瞎想。”
我快步上了楼,把门关上了。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想想自己也是可笑,都四十八了,还跟小姑娘似的胡思乱想。
第二天上班,王秀文凑过来。
“怎么样?那人长啥样?”
“就那样。”
“帅不帅?”
“不丑。”
“有戏没?”
“有啥戏?见一面而已。”
“那你把人家电话要了吗?”
“没。”
“你脑子进水了啊?他不是打过你电话吗?你存一个不就完了?”
我想想也是,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存了名字:李国华。
存完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王秀文在旁边偷笑:“看上啦?”
“没有。”
“嘴硬。”她接了个电话,挂了以后跟我说,“李国华的情况我帮你打听了。他爸妈都过世了,没兄弟没姐妹,就他一个。前些年离了婚,原因是前妻跟他过不到一块去。现在在市博物馆上班,当研究员。有套自己的房子,不大,六七十平米。没孩子。”
“你怎么打听到的?”
“我有个表姐在博物馆上班,我问她的。”
我看着她,有点哭笑不得。
“人家条件不错,你考虑考虑。”
“我跟他才认识,八字还没一撇。”
“缘分这东西,不是等来的,是抓来的。”
我没接话,低头干活。
下午下班,我骑电动车回家,停在楼道口。刚锁好车,一个老太太从小卖部门口走过来。
是楼下的刘婶。
“秀芳啊,昨天那个来给你送包的,是你对象?”
“不是,是之前厂里的同事。”
“长得挺斯文的。多大年纪了?”
“五十出头。”
“那可以啊,比你大几岁,正好。”
“刘婶,真不是。”
“你要是不上心,那婶子可就不客气了。”
“啥意思?”
“我那侄女也在找对象,三十七了,还没嫁出去。”
我心里突然酸了一下。
“那挺好的。”
“那我帮你问问?”
“不用不用,我跟他真没啥。”
我赶紧上楼去了。
回到家,我把包扔在沙发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震了一下。
李国华发来一条短信:“包还完好,我就放心了。以后注意点,别再丢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犹豫了半天,回了一句:“谢谢你,那天太匆忙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发过去就后悔了。
人家会不会觉得我太主动?
等了十分钟,他回:“好,我周末有空。”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胡桂芝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谁给你发消息了?”
“没谁。”
“笑成那样还叫没谁?”
“妈,你别瞎打听。”
“我不打听。我就跟你说一句话——你要是错过了,一辈子后悔。”
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那碗汤,葱花飘在油面上,香气扑鼻。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我直吸溜。
打开手机,翻出那张星座截图,又看了一遍。
天蝎座,七月,会遇到一个姓氏跟你很合的人。
姓李的。
跟李国华确实挺合的。
我摇了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
想什么呢,都多大年纪了。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梦见了他。
梦里他没走,站在雨里看着我,眼睛里有话想说,可没说出来。
03
周末,太阳还没完全出來,我早早醒了。
翻着手机,看到李国华昨天发来的信息:“下午两点,城西那家老街茶庄,我请客。”
我给他回了“好”。
放下手机,我站在衣柜前看了半天。几件碎花衬衫,两件黑色夹克,一条深蓝裤子。挑来挑去,最后还是那件碎花的出门。
胡桂芝坐在客厅择菜,看我换衣服,眼睛亮了。
“出去啊?”
“跟谁?”
“同事。”
“妈,我走了。”
我出门的时候,她在后面喊:“穿好看点!”
我白了她一眼,关上门。
到了老街茶庄,李国华已经坐在里面了。他还是穿着那件旧白衬衫,头发梳得挺整齐,见我进来,站起来招招手。
“来了。”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
“你喝什么茶?大红袍还是铁观音?”
“铁观音吧。”
茶端上来,香气淡淡的,我喝了一口,烫嘴。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先开口了。
“还行吧。在服装厂当质检组长,凑合过日子。”
“儿子呢?”
“工作了,当程序员,天天加班。”
“挺好的。”
“你呢?”
“博物馆上班,工资不高,但挺清闲。”
“你……一个人过?”
“一个人,十几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看杯子,没看我。
我端起茶杯,隔着一层白气看他。脸上的皱纹挺深,鬓角也白了不少,可眼睛还是亮的,跟二十年前一样。
“你后来怎么不在厂里干了?”我问。
“厂子效益不好,我调到文化馆去了。后来文化馆合并,去了博物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了晃。
“你……”他放下杯子,“你那天晚上看见我,好像吓了一跳。”
“我想起来你帮我修机器的事了。”
“你记得?”
“记得。”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我低下头,手指轻轻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不知道说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那天晚上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忽然说,“我在想,二十年了,怎么还能碰上。”
“我也睡不着。”
他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两个小时。
不咸不淡,说东说西。
他说博物馆的展览,我说服装厂的流水线。
他说他养了一盆君子兰,养了七年才开花。
我说我儿子上大学那天,我在宿舍楼下哭了一场。
五点,他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骑电动车来的。”
“那我陪你走到你停车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
到了停车的地方,他说:“下次还约你喝茶,行吗?”
“行。”
回去的路上,风很轻,太阳西斜,照在人身上暖暖的。
我骑着电动车,嘴角一直翘着。
王秀文说得对,缘分这东西,不是等来的。
转天上班,王秀文凑过来问:“聊得怎么样?”
“有戏了?”
“还不好说。”
“还不好说?都一起喝茶了!”
“你跟人喝个茶就是对象了?”
“我跟谁都能聊,我跟你聊,那是为了我的终身大事。”她压低声音,“我看他是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
“你也是,都四十八了,还跟小姑娘似的害羞。”
我没理她,低头干活。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国华发来的:“今晚有空吗?博物馆有个新展览,我给你留了两张票。”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快了好几拍。
04
晚上七点,博物馆门口。
李国华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两张门票。看到我的身影,他目光亮了一下,大步走过来。
“你来了。”
他带我进去,展厅里没什么人。灯光明亮,几排玻璃展柜整齐排列着,里面陈列着一些旧物件。
“这个展览的主题是‘老物件里的旧时光’。”他边走边说,“都是附近居民捐出来的老东西,每一件都有故事。”
他带我走到一个展柜前,里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碗,边沿有个缺口。
“这是谁捐的?”我问。
“一个老太太。她说是她妈的嫁妆,用了六十年。”
他又带我看了一把生锈的剪刀、一只发黄的皮箱、一台老式缝纫机。
走到缝纫机前,我停了下来。
“这个跟我们厂里用的一样。”
“缝纫机头是上海牌,四几年产的,那时候一台缝纫机顶一个人半年工资。”
我点点头,手指隔着玻璃摸了摸那台机器。
“你看这个。”他带我到最里面一个展柜。
里面放着一个木头盒子,盒盖打开着,里面铺了一层绒布,放着一根银簪子,簪子头上雕着一朵梅花。
“这是我妈的遗物。”他说。
“你妈……”
“走了十年了。她生前最喜欢这根簪子,说是她妈留给她的。我从小看到大。”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愿意听我说这些东西的人。”
我心里突地一下。
他又说:“我没跟别人说过这些。”
“为什么?”
“我怕别人觉得我啰嗦。”
“不啰嗦。”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参观完展览,他送我出了博物馆。
月光白白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要不我送你回去?”他问。
“不用,我打车就行。”
“那我陪你走到路边。”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脚步声轻轻响起,又落下。
到了路边,他忽然说:“下周你还有空吗?我们厂那块地要拆迁了,我想回去看看。”
“厂子早倒闭了。”
“我听说要拆了,以后就没了。”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酸。永红服装厂,我在那里干了二十三年,最苦的时候是它养着我和儿子。
“行,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胡桂芝还没睡。
“去哪了?”
“博物馆。”
“跟那个李国华?”
“你俩在处对象?”
“那你笑得跟花儿似的?”
我摸了摸脸,确实有点发烫。
“妈,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才见几面。”
“见几面怎么了?有些人见一面就知道是对的人。你爸,我见第一面就知道是他了。”
我没说话,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是李国华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晚上很开心。”
我回:“我也是。”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心跳得厉害,好久才睡着。
第二天,王秀文又凑过来。
“你怎么老笑?”
“有吗?”
“有。嘴角一直往上翘。”
“你就承认了吧,你动心了。”
我没说话。
王秀文凑近我,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星座上说了,天蝎座今年七月的红鸾星动,对方姓李,你俩的姓特别合。周和李,都是走之底,缘分深得很。”
“你还信这个?”
“不是我信,是老天爷在帮你。”
我低下头,继续干活。
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
胡桂芝说得对,我爸跟她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是他了。
会不会,李国华也是那个人?
我不敢想。不敢想。可又忍不住。
05
周六下午,我跟着李国华去了永红服装厂。
厂大门还在,铁栅栏锈得不成样子。门口那块招牌歪歪扭扭挂着,“永红服装厂”五个字掉了一个“红”字,剩下四个灰扑扑的字。
李国华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车间窗户破了好几块,地上一片碎玻璃。
“我在这干了四年。”他说。
“我干了二十三年。”
他扭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们走进车间,缝纫机还在,排成一排,上面落满了灰。头顶的电风扇还是挂着,扇叶上沾着厚厚的灰。
“我以前就在那个位置。”他指了指角落。
“我在那边。”我指了指靠窗的地方。
“我还记得有一天你的机器坏了,你急得不行。”
“记得,幸亏有你。”
他笑了:“我那天其实特别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修不好。那时候我刚来,手艺还不熟练。”
“你修好了。”
“嗯,运气好。”
他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摸了摸那些落满灰的机器。
“周秀芳,”他忽然叫我全名,“我来之前,心里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可真到了这儿,又不知道该从哪开口了。”
“什么话?”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奇怪?一个十几年没见的人,突然出现,送了个包,又约你出来……”
“有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我:“我不是平白无故来找你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年你在厂里待了没多久就调走了,我心里有点失落。后来想找你,你辞职了。我托人打听,说你嫁人了,我就没再找过。”
“你……”
“那之后我结了婚,又离了。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为什么离婚?”
“前妻想要孩子。我……我不想要。”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个人。”
“周秀芳,我说这些你可能觉得突然。可那天在公交站看见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在原地站了好久。”
“我捡到你的包,翻了你的工作证,确认是你就开始找你的地址。”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马上回答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时兴起。”
车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风从破窗灌进来,带走几片落叶。
“李国华,”我声音有点发颤,“我们都这个年纪了……”
“这个年纪怎么了?”
“我怕。怕折腾、怕错、怕到最后一场空。”
“我们都不小了。我想要的不多,就是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你还年轻,五十出头,能找个条件更好的。”
“我不需要更好的。”他看着我,“我就想要自己喜欢的。”
我鼻子一酸,眼眶有点发热。
“我今天带你来这儿,就是想告诉你——二十年前我没说出口的话,现在想跟你说。”
我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他递给我一张纸巾,没说话。
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李国华,你让我想想。”
“行,我不着急。”
那天他送我回家,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到了楼道口,他站在路灯下:“明天有空吗?”
“有。”
“那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我上楼,门一开,胡桂芝站在那儿。
“你怎么哭了?”
“没哭。”
“没哭眼睛红成那样?”
我没说话,走进房间,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
李国华发来一条短信:“今晚好好休息。”
我看了很久,一个字没回。
可那天晚上,我把星座截图翻出来看了好几遍。
红鸾星动,姓李的,后半辈子最大的依靠。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心里却已经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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