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部的打印机吐出那张采购单时,我正端着水杯喝水。

30箱飞天茅台,单价2999,总价89850,采购人一栏写着我的工号——LY005。

水杯“啪”地砸在桌面上,水溅得到处都是。

采购日期是我请假那天,那天我在医院陪婆婆做手术。

杨秀娥从旁边走过,递来一条毛巾,笑盈盈地说:“孙姐,那批酒的单子你签了吧,财务催我好几次了。”

她声音温柔,眼神却让我后背发凉。

我看着他,手指攥着那张采购单,一个字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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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打印机吐出那张纸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上午十点半,其他人都去开会了。我请了三天假回来,桌上堆了一摞文件。我一边整理一边翻看财务系统推送的待办事项,第一条就是采购确认单。

我以为看错了,揉揉眼睛再看一遍。

30箱飞天茅台,单价2999元,总金额89850元,采购人LY005。

我的工号。

采购日期是上周四下午,我陪婆婆做手术那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做了十二年财务,我知道这种单子意味着什么。

如果签了字,这89850元就在我名下挂账了。

如果不签,系统自动追溯也会找到我,因为采购人写的确实是我的工号。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冰凉。

过了好一会儿,我拉开抽屉,翻到那个贴了便利贴的显示器底座。便利贴还在,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的系统登录密码。

这是我休病假前写的,怕自己忘了。

还没来得及撕掉。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有人用过我的电脑。有人知道我的密码。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杨秀娥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见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孙姐,你回来了?老人手术怎么样?”

她的眼神往我桌上瞟,看见那张采购单,又迅速移开。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她笑着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对了孙姐,那批酒的单子你签了吧,财务那边催我好几次了。

我没接话,反问她:“什么酒?”

“就是部门聚餐用的那批茅台啊。”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托你帮忙用你工号下的单,你忘了?”

我盯着她的脸。她笑得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心虚。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我问。

“微信上跟你说的呀,你说好的。”她拿出手机翻聊天记录,翻了一会儿递给我看,“你看,就是你请假前一天。”

屏幕上是一条语音消息,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多。我点开听,杨秀娥的声音传出来:“孙姐,我系统上不了,借用一下你工号呗。

但我手机里,根本没有收到过这条消息。

我看了看那条语音的发送状态,显示已发送,已读。

“你当时回我说‘行,你用吧’。”杨秀娥收回手机,笑着说,“我还特意感谢了你。”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吹出来的风嗡嗡响。

我坐在那里,突然觉得这个座位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02

那天下午我没去找任何人。

十二年财务做下来,我学到一个道理:证据在前,话在后。

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杨秀娥说我在微信上同意她用工号下单,但我手机里没有那条消息的接收记录,也没有我的回复记录。

她说得笃定,可我却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没同意过。

这事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财务部,直接拐到了保安部。

保安部老刘跟我挺熟,我平时给部门报销跑腿时总跟他打招呼。我端了杯茶水去找他,说想查一下上周四的门禁记录。

查这个干什么?”老刘问。

“我那几天请假,想确认一下有没有人进过我办公室。”我说得很随意,“家里有份重要的私人物品,怕丢了。”

老刘没多想,把我带到电脑前调出门禁系统。

我报了自己的办公室编号,系统显示上周四的门禁记录:上午8:12分我刷卡进入(那是上班时间),之后一直到下午五点都没记录。

但13:42分,有一条刷卡记录。

刷卡人是LY005,但这时我应该在医院。

这个时间段谁进去了?”我问。

老刘看了看记录,说:“门禁卡是你的,谁拿你的卡刷的?”

我没回答。我的门禁卡一直在包里,请假那天我随身带着。但我不确定杨秀娥有没有机会复制,或者趁我不注意拿走过。

监控能看吗?”我问。

老刘犹豫了一下:“监控保存周期是90天,没覆盖。但看监控需要部门主管签字。

我说:“那算了。”

离开保安部,我直接去了技术部。技术部的小张跟我关系不错,我找借口说电脑最近总卡顿,让他帮我查一下系统登录记录。

小张调出我的电脑登录日志,上周四下午13:45到13:59,有过登录记录。登录IP是公司内部网络,登录账号是我的。

“这时间你不是请假了吗?”小张随口问。

“可能是别人帮我处理了个文件。”我笑了笑,没多说。

走出技术部的时候,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有人在我请假那天,用我的门禁卡进了办公室,用我的电脑登录了我的系统,在我的工号下下了那笔采购单。

而全公司,有权限进我办公室门禁系统的人,除了我,只有行政部副主管——杨秀娥。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张便利贴。

密码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我坐在那里,手指按着便利贴的边缘,指甲嵌进去,撕下来一个小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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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财务系统弹出一条通知:采购确认单需在72小时内签字确认,否则系统将自动追溯,责任归于采购人。

72小时,三天。

我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监控录像还没调出来,但保安部老刘说需要部门主管签字才能查看。我的主管是马勇,财务总监。

马勇这人,我太了解了。他负责财务部整整八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和稀泥。遇到问题从不正面回应,永远是“再等等”

“再考虑考虑”

“你们自己协调一下”。你要是硬逼他表态,他就能跟你绕上半天。

找他签字调监控,他肯定要先问原因。知道了原因,他就会劝我“内部解决”

“别把事情闹大”。

我没去找他。

下午两点多,杨秀娥带着行政部两个小姑娘来了。

“孙姐,那批酒的单子你签了没?”她站在我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弯着腰看我,“财务那边催了我好几遍,说再不签字就要过期了。”

那两个小姑娘站在她身后,跟着帮腔:“是啊孙姐,赶紧签了吧,大家都等着呢。”

我没抬头,继续看着电脑屏幕:“我再看看。”

“还看什么呀?”杨秀娥伸手点了点我桌上的采购单,“就是一批酒,聚餐用的。我帮大家谋的福利,你签个字就行。”

“这批酒到了吗?”我问。

“到了到了,都放库房了。”杨秀娥说,“上周五下午送到的,我还特意去验了货。”

谁签收的?

“我啊,验完货签的字。”她说得理直气壮,“你放心,酒没问题,都是正品。”

我没再说话。杨秀娥站在我桌前,等了一会儿,见我始终不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孙姐,你是不是不放心我?”她的声音有点变了,“咱俩同事这么多年,我还能坑你?”

“我没说不放心。”我说,“就是觉得金额有点大,想再核实一下。”

“那行,你核实吧。”杨秀娥直起身,笑着说,“不过别太久了,过期了邮件自动发到马总那边,到时候还得麻烦你解释。”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我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还有69个小时。

不能再等了。

我拿起手机,给采购部的老同事打了个电话。

04

采购部的老同事叫周芳芳,以前在财务部待过两年,后来调到采购部做主管。我俩关系不错,偶尔一起吃个午饭。

电话接通后,我没兜圈子,直接问她:“芳芳,上周四我们部门有批茅台下单了,你知道这事吧?

“知道啊。”周芳芳说,“杨秀娥拿着采购单过来催我们走加急流程,说你们部门聚餐等着用。”

“单子上写的采购人是谁?”

“你啊。”周芳芳说,“我看到你的名字了,还以为你知道这事。”

“我请假的,你知道吧?”

知道啊,所以杨秀娥来说的时候,我还特意问了句‘你们孙姐知道吗’,她说‘知道,孙姐同意的,微信上跟我说了’。”周芳芳顿了顿,“怎么,有问题?

我正在办公室来回踱步,电话那头周芳芳的声音让我停下了脚步。我说:“当时采购审批是谁签的?”

“马总啊,你们的财务总监。”周芳芳说,“这种10万以内的采购,马总有审批权,不用经过董事长。杨秀娥拿来找我的时候,单子上已经有马总的签字了。”

马勇已经签了。

这个消息让我愣住了。

马勇是财务总监,我的直属领导。

他已经在这笔采购单上签了字,那就意味着,在系统里这笔采购已经完成了财务审批。

剩下来要做的,就是我这个“采购人”在确认单上签字,表示我已经收到了这批货物。

可我根本没收到货。

不,准确地说,是有人替我收到了货。

芳芳,那批酒谁签收的?”我问。

“杨秀娥啊,她说她代表你们部门签的。”周芳芳说,“她有你们行政部的签收授权,没问题啊。”

“酒放哪儿了?”

“库房啊,行政部的专属库房。”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想了很久。

杨秀娥用我的工号下单、找马勇审批、自己签收货物、把酒放进行政部库房。

一切流程都走完了,只差我在确认单上签个字,这笔账就彻底坐在我头上了。

我拿起手机,给一个做酒类生意的朋友发了个消息:“最近有人低价抛飞天茅台吗?”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怎么你也知道了?上周确实有人出货,一箱比进货价便宜两千,出了20箱。”

“认识出货的人吗?”

“不认识,但听说是个女的,说公司发的福利,用不完想变现。”

能帮我查查具体是谁吗?

“不好查,都是二道贩子在倒腾。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问问源头。”

我说好。放下手机,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杨秀娥啊杨秀娥,你是真能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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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马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我走过去敲了敲门,他正低头看文件,抬头看见是我,笑了一下:“小孙,来来来,正好有事找你。”

我走进去,坐在他对面。

“那批酒的单子,你签了没?”马勇问我。

“还没。”

“怎么不签?”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杨秀娥那边催了好几次了,说你们部门等着报销。”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马总,那批酒不是我下单的。”

马勇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不是你?那怎么用的是你的工号?”

“杨秀娥趁我不在,用我的电脑下的单。”

马勇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小孙,有证据吗?

“有。”我说,“我调了门禁记录和监控录像,上周四下午13:42分,杨秀娥进我办公室,在我电脑上操作了13分钟。”

马勇的脸色变了,他看着我好一会儿,才说:“监控录像你拿到了?”

“拿到了。”我拿出手机,“你要看吗?”

“不看不看。”马勇摆摆手,声音低了几分,“小孙,这事你别闹大,同事一场,以后还要相处。”

“马总,我没想闹大。”我说,“但采购确认单我不能签。签了字,89850块就是我欠公司的。我不可能替她背这个锅。”

“你之前不是答应她了吗?”马勇说,“她说你在微信上同意了的。”

“我没同意。”我看着他的眼睛,“她给我发的语音,说借用一下工号。但我从来没收过那条消息。”

马勇不说话了,直直地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想怎么办?”

我查过了,杨秀娥把那批酒卖了20箱,每箱比市场价便宜两千,变现了4万左右。剩下的10箱用来做了部门聚餐。”我说,“马总,这不是简单的误会,这是贪污公司资产。

马勇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马总,我已经把监控视频发给了陈总的微信。”我说,“他会处理的。”

马勇猛地站起来:“小孙,你做事情怎么这么冲动!”

“我不冲动。”我站起身,“我给了自己72小时,够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我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在这家公司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但我不后悔。

06

下午两点,财务部的门被推开,杨秀娥带着七八个人走了进来。

她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行政部几个小姑娘,还有两个采购部的小伙子。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像过节一样热闹。

“孙姐,我们来帮你签字了。”杨秀娥站在我桌前,笑得光彩照人。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是那张采购确认单。

“财务催得紧,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她把单子放在我桌上,又拿出一支笔,放在旁边,“你签个字,咱们这事就了了。”

其他几个同事也跟着起哄:“孙姐赶紧签吧,别让大家为难。”

“是啊孙姐,那批酒大家都喝过了,挺好的。”

“签个字就行了,又不费事。”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抬头看着这边。有人小声嘀咕,有人低头装没看见。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杨秀娥。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裙,化了个淡妆,看起来利落又精神。跟周围起哄的人说话时,笑得真诚坦然,像一个真正为了团队操心的人。

我伸手拿起那张确认单。上面的字迹是打印的,采购人:孙洁,金额:89850,备注:部门聚餐用酒。

杨秀娥看着我拿起笔,眼睛亮了一下。

我拿着笔,在确认单上比了一下,然后放下。

“我不签。”我说。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孙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杨秀娥的笑容淡了些,“大家都等着呢,你这样拖着是什么意思?”

“我不签。”我又说了一遍。

杨秀娥看着我,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说,“当初是你同意我下订单的,现在酒都买回来了,钱也花了,你在这说不签?孙姐,你这不是坑大家吗?”

周围的人也纷纷帮腔:“孙姐,你这样不地道啊。

“对啊,都买回来了你说不签,这不是让大家难做吗?”

孙姐,签了吧,多大点事儿。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堵得慌。

这些人都是杨秀娥叫来的,有些人是被她蒙骗了,有些人是单纯喜欢凑热闹。

但他们站在这里,在帮着她一起逼我,逼我签下那个不该我签的字。

我抬起头,看着杨秀娥。

“杨秀娥,我再问你一句。”我说,“这批酒,是不是我同意你下的单?”

“当然是你同意的啊。”杨秀娥说,语气斩钉截铁,“微信上都说了。”

那好。”我慢慢站起身,拿出手机,“既然你这么确定,那我问你,你是用谁的电脑操作的?

杨秀娥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用我自己的啊。”

“你确定?”

“确定。”她说,“我坐在我自己的工位上,用我的电脑下的单。”

办公室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着杨秀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打开微信,点进了董事长陈亮的聊天框。

“你确定吗?”我又问了一遍。

杨秀娥看着我拿出手机,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我已经按下了发送键。

一段视频发了出去。

“我把监控录像发给了董事长。”我说,“你自己看看,你是用谁的电脑操作的。”

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杨秀娥。她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我手机亮了。

陈亮回了一条消息:“我现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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