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林高扬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他说他跟郑思婷吵架了,过来借住几天。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了门。

收拾房间的时候,我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

一个月后他要搬走,我帮他打扫,扫帚勾到床底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磕开了,里面是我那死了五年的男人的身份证。

照片上赵晟涵搂着一个陌生女人,笑得眼睛都眯了。

我当时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这五年,我跪在他坟前烧纸的时候,他正在给别人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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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雨下得特别大。

我正准备关电视睡觉,门突然被敲响了,咚咚咚的声音盖过了雨声。我以为是邻居家出了什么事,披了件外套就去开门。

门一开,林高扬站在外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头发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他手里拎着个编织袋,就是他出远门常用的那个。

“姐,思婷跟我吵了一架。”他的声音有点抖,“她摔了东西跑了,回娘家了。”

我愣了一下。郑思婷是我妹妹,嫁到外省好些年了。林高扬是她男人,平日里话不多,老实巴交的。听说在城里做装修工,日子过得紧巴巴。

“你先进来再说。”我往边上让了让。

林高扬犹豫了一下,才迈进来。雨水顺着他的裤腿滴在地板上,我赶紧去拿条干毛巾给他。

我住一晚就走。”他说。

我没接话。这个点,雨这么大,他能去哪儿?去镇上旅馆得走七八里路。

我那间屋子平时没人住,是赵晟涵生前住的那间。他走了以后,我一直留着,每月打扫一次,东西都没动过。儿子赵小磊说那屋子阴森,不愿住。

“你住那间吧。”我指了指走廊尽头,“被褥柜子里有干净的,你自己换。”

林高扬点了点头,拎着袋子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姐,麻烦你了。”

我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窗外的雨哗哗地下,敲得玻璃直响。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总觉得林高扬来住这事,有点说不上来的怪。

他怎么会跑这么远来找我借住?

郑思婷跟他吵架,应该回娘家才对。

郑思婷的娘家在隔壁镇子,骑电动车半个钟头就到了。

没理由让男人跑一百多里路来找我。

我翻了个身,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可能是人家两口子吵架吵得厉害,女方回娘家了,男方不好意思去丈母娘那,就跑到我这儿躲几天。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林高扬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穿着件旧T恤,正蹲在地上研究我那口压水井。

“这井该修了。”他抬头冲我说,“出水有点慢。”

我没接他话茬,进了厨房做饭。家里多了张嘴,我得多下两个鸡蛋。这些年我一个人过日子,简单惯了,早上就是粥加咸菜。

林高扬也不见外,自己洗了手,进屋来帮我端碗。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闷头喝粥。

“你跟思婷,到底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林高扬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还不是钱的事。她想换个大点的房子,我说缓两年,她就不乐意了。”

“就为这?”

“还有别的事,三句两句说不清。”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我也没再问,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

吃完饭,林高扬说他去找活干,让我别管他。我嘱咐了几句,就忙自己的去了。那天下午我去地里摘菜,回来的时候碰见隔壁王婶。

“你家来客了?”王婶眼睛瞟着我家的方向,嘴角挂着笑。

“我妹夫,过来住几天。”我说。

王婶“哦”了一声,拖得老长,然后开始说起村里的闲话。我没心情听,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晚上林高扬回来,带回了一把韭菜。他把韭菜递给我,说他看着新鲜,顺手买的。我接过来,心里有点暖。

那顿饭林高扬吃得很香,吃完还主动去洗碗。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妹夫其实挺好。

郑思婷那脾气,我知道,得理不饶人,一点小事能吵上天。

林高扬能忍她这么多年,也算是不容易。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丁桂珍。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丁桂珍是我婆婆,赵晟涵的妈,今年六十多了,住在隔壁村。

自打赵晟涵走后,她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总觉得是我命硬克死了她儿子。

电话一接通,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冯玉丽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寡妇,在家招个男人住,你还要不要脸?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02

丁桂珍的声音很大,大到我感觉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那是思婷的男人,我妹夫。”我压着火气解释,“他跟思婷吵架了,过来住几天。”

“妹夫?你当我不知道?”丁桂珍冷笑了一声,“我不管他是你什么人,你赶紧让他滚蛋。我儿子没了才几年,你就在家招男人,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妈——”我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手心发凉。

六月的太阳晒得人出汗,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丁桂珍骂我,我不意外。

这些年她骂我的次数还少吗?

可能怎么办?

她是我婆婆,赵晟涵是她的独苗。

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心里苦,我知道。

可我也苦。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进屋继续收拾。

没过两天,丁桂珍居然自己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地里浇水,大老远就看见村口进来一个人。老太太提着一篮子鸡蛋,走得不快,但步子特别有劲。

我赶紧从地里出来,招呼她进屋坐。

丁桂珍也没客气,进门就把鸡蛋往桌上一放,然后四下打量。我看到她的目光扫过堂屋,扫过厨房,最后停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

“那人还在吗?”她问。

“在,出去干活了。”我说。

“冯玉丽,我跟你说话你别不爱听。”丁桂珍在凳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你今年四十多岁了,啊,你要是想改嫁,我不拦你。反正你儿子也大了,你爱嫁谁嫁谁。但你在我儿子的屋里,招别的男人住,我接受不了。”

她这话说得直接,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妈,那是我妹夫。他真是来借住的,过几天就走了。”我重复着说过好几次的话。

妹夫怎么了?你妹妹的男人就不是男人了?”丁桂珍吸了一口烟,“村里人都看着呢。你一个女的,他一个男的,孤男寡女在一个屋檐下,能有什么好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桂珍把烟掐了,站起身来:“我今天不走,就在这等着。等他回来,我当面跟他说。”

那天晚上,林高扬回来的时候,看到丁桂珍坐在堂屋里,愣了一下。

“阿姨。”他喊了一声,有点拘谨。

丁桂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接话,扭头对我说:“你出去,我有几句话跟他讲。”

我看看林高扬,又看看丁桂珍,最后还是出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堂屋的门没关严,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丁桂珍的声音大,林高扬的声音小。

具体说了什么,我听得不太清楚,只断断续续听到“寡妇”

“名声”

“走人”这些词。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丁桂珍出来了。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丢下一句话:“做人要有点脸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地里庄稼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进屋。

林高扬坐在堂屋里,低着头。

“姐,对不起。”他说,“我给你添麻烦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

“阿姨她说得对,我不该住在这里。”他站起来,“我明天就走。”

“你走哪儿去?”我问。

“去镇上找个旅馆住几天,等思婷消气了再说。”

我没说话。他这么走了,村里人更会说闲话。可要是继续住下去,丁桂珍那边没法交代。

我叹了口气:“你住着吧,没事。”

可是——

“我说没事就没事。”我打断他,“你跟思婷的事,是你们的家事。我这个当姐的,总不能看着你睡大街。”

林高扬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那之后几天,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林高扬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吃了饭就回房间。有时候我洗完碗,能看到他房间里灯还亮着,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有天晚上我起夜,路过他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但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我也没在意,上了厕所就回屋了。

又过了两天,林高扬突然找到我,说他找到活了。

“我一个工友在省城那边接了个活,让我过去帮忙,包吃包住。”他搓着手,“姐,我要走了。”

我点了点头:“那行,你自己当心点。”

“嗯,我知道。这些天麻烦你了。”

他说着回屋去收拾东西。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在我这住了一个月,从第一天起就没给我添过麻烦。

修过压水井,修过漏水的屋顶,还帮我把院子里那块菜地翻了一遍。

这人也太客气了,客气得有点不真实。

我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人家可能就是这样的人呢。

第二天一早,林高扬把那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地板也拖了。他拎着编织袋走出来,冲我点了点头:“姐,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我说。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个床底下的盒子,是赵哥的东西,忘了拿。”

我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赵哥以前放在我那的,我忘了还他。走的时候带过来了,放床底下了。你要是不想看到,就扔了也行。”

我点了点头,没当回事。

林高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我回屋开始收拾那间屋子。先擦了窗户,又拖了地,最后是床底下。

扫帚一伸进去,就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蹲下来,探进去一摸,是个铁皮盒子。长方的,大概十来公分高,侧面有个锁扣,但锁没扣上。

我拽出来,放在地上。

盒子有点沉,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在那之前,我还在想,男人们能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无非是些废铁、旧零件、零钱什么的。

可我打开盒子的时候,手就开始抖了。

最上面是一张身份证。

赵晟涵。

有效期到2028年。

我翻过来,照片上的男人,满脸是笑,比活着的时候还要精神。

整个人已经不再受理智控制了。手在抖,脑子一片空白。我翻到身份证下面——是一沓照片。

我一张一张地看。

赵晟涵搂着一个陌生女人,在饭店门口,笑得眼睛都眯了。赵晟涵和那个女人在江边,背景是黄昏。赵晟涵穿着围裙炒菜,旁边站着那个女人。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写着日期。

最新的一张,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在家给他烧纸。

眼睛越看越花,最后照片从手里滑落,撒了一地。我撑着地板,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眼前一黑,我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天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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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地上很凉,凉意从膝盖往上窜。

我趴了多久?不知道。窗外的光从亮变暗,我脑子里嗡嗡响。

赵晟涵的身份证还在手边,照片上那张脸,跟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是他,不会错。

照片底下压着的银行卡,也是他以前用的那张。

我扶着床沿,慢慢爬起来。

腿还在打颤,但我咬着牙站住了,告诉自己必须稳下来。然后去翻盒子里剩下的东西。

租房合同。

幸福路18号,一楼的商铺,后面带个隔间住人。

承租人是赵晟涵。

我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他租了这房子。他活着,租了房子。他跟别的女人一起住。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都抓不住。我坐在林高扬睡了一个月的床上,坐了很久。

天黑了。

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好几遍,我没接。最后一条是短信,邻居王婶发的:玉丽今晚要不要一起去镇上赶集。

我没回。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把盒子盖好,放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

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告诉自己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赵晟涵搂着那个女人。他的手搭在她肩上,看起来很自然。

我跟他结婚二十年,他从没那样搂过我。

我从没要求过他。

我们那代人,感情都在心里,嘴上不说,手上不做。我以为他也是这样的人。

可我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洗了脸,煮了粥,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喝。喝完了,收拾碗筷,然后去镇上。

幸福路18号。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腿不停,人已经上了去镇上的车。

从村里到镇上,中巴车走四十分钟。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飞过的稻田。稻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风吹过的时候,像波浪一样。

半路上,手机响了。

是郑思婷。

“姐,高扬在不在你那儿?他说他过来你那住了。”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走了,昨天走的。”

“走了?去哪儿了?”

“他说去省城干活。”我顿了顿,“思婷,你跟高扬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还不就是那些破事。姐,你别管了,我跟他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我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该怎么问?

思婷,你知不知道你姐夫还活着?

我说不出口。

电话挂了,我看着窗外发呆。四十分钟很快就到了,车停在镇口。我跟着人流下了车,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幸福路。我昨天在租房合同上看到过。

我拦住一个路人问了路,对方指了个方向。我顺着那条路走,越走心跳越快。

幸福路是镇上新开的步行街,两边都是商铺,有卖衣服的,有卖小吃的。我一家一家看过去,最后在一家写着“涵记小馆”的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了赵晟涵。

他围着一条灰色围裙,正站在炉灶前炒菜。动作很熟练,颠锅、翻勺,一气呵成。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在切菜。

就是照片上那个女人。

她穿着红色的工作服,头发扎起来,看起来三十出头。她切了两下菜,抬头冲赵晟涵笑了笑,赵晟涵也笑了。

那个笑,我太熟悉了。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放松的笑。他在家的时候,从没有这样笑过。他对我笑的时候总有点勉强,好像在应付。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一切,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观众。

腿软得迈不动步子。

我想走,但脚钉在地上一样。赵晟涵不知道第几次抬头,终于看到了窗外的人。

他愣住了。

一开始是没认出来,后来是认出来了但不敢相信。他看到我站在那里,看到我穿的那件旧外套,看到我握紧的手。

他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一锅菜全泼在灶台上。

那个女人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看什么情况。赵晟涵没理她,眼睛一直盯着外面的我。

我看到他嘴唇在动,好像在说什么。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有两桌客人在吃饭。一个女人在收银台后面坐着。赵晟涵站在那儿,脸色白得像纸。

“姐——”他终于喊出了一声。

店里的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他面前,他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炉灶上。

“姐,我——”

“赵晟涵。”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飘,“看来你还活着。”

04

店里安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两桌客人都放下筷子,齐刷刷地看着我们。收银台后面的女人站起来,好像想过来说话,但被赵晟涵拦住了。

王丽,帮我看着店。”他声音发虚,“我跟我姐说几句话。

他叫我姐。

五年没见,他叫我姐。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瘦了,但精神很好。头发剪短了,穿着干净的衣服,店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看得出来,他过得挺好。

他把我领到后面的隔间。很小一间屋子,放着一张床,一个衣柜,靠墙摆着一个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电风扇。

“坐。”他指了指床。

我没坐,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他。

赵晟涵搓着手,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念安,你先别急。”他终于开口了,“我慢慢跟你说,行吗?”

我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年工地上出事是真的。”他开始讲,“我摔下来,脑袋磕了个口子,昏迷了三天。醒来以后,在镇上的诊所里躺着。工头说,他把事故压下去了,没报警,没告诉家属。他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自己养着,别再回去干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脑子都是懵的。我不想回家。我怕你看到我这个样子担心,也怕自己回去了,以后还得下工地。我不想再干那行了,太苦太累了。

“所以你就跑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你抛下我跟你儿子,跑了?”

“我本打算挣了钱就回来。”赵晟涵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在镇上找到一个活,帮人端盘子。干了一个月,又换了几个地方。后来碰到王丽,就是外面那个女的。她是护士,当年在诊所照顾过我。她说她有个亲戚开店缺人手,让我过去帮帮忙。我过去了,一帮就是几年。”

他顿了顿:“我越来越不知道该不该回来了。时间越长,越不想回来。我怕你怪我,怕你骂我,怕你……”

“怕我什么?”我问,“赵晟涵,你怕我什么?”

他不说话了。

你在外面跟别的女人过日子,你就不怕我不让?”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越来越冷。

赵晟涵的脸色更难看了。

“念安,我跟王丽没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那你们搂在一起拍照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放林高扬那儿,是为什么?”我继续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让林高扬替你回家看看,看看我还在不在,看看你儿子长多高了?”

赵晟涵低着头,没说话。

房间里的电风扇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热乎乎的,打在脸上更让人心烦。

那个叫王丽的女人端了两杯水进来,放在桌子上,又赶紧出去了。临走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愧疚,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林高扬知不知道?”我问。

赵晟涵点头。

“郑思婷呢?”

他又点头。

“合着就我一个人不知道?”我把水杯往桌上一放,“我儿子也不知道,是吧?”

“小磊他在学校——”

“他不需要知道!”我打断他,“他是你儿子,你要是还有一点当爹的样子,就别让他知道。”

房间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这个男人,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这张脸,我在梦里见过很多次。有时候梦到他回来了,笑着喊我念安。有时候梦到他满身是血,我抱都抱不住。每次醒来枕巾都是湿的。

可现在他就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高扬把那个盒子放在我床底下了。”我说,“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吧?”

“不知道。”赵晟涵抬起头,“他开货车的,经常到处跑。我让他带回去,说是些旧东西,放在我那边不安全,让他先放你家几天。他说他借住你那,我就……”

“你就正好让他带回去。”我接过话,“赵晟涵,你做事可真讲究。”

他没说话。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赵晟涵赶紧跟上来:“念安,你要去哪儿?”

“回家。”我说,“我还能去哪儿?”

“那……那你报警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赵晟涵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的眼睛里全是慌张,还有一点期盼。

“你想让我报警吗?”我问。

“我不想坐牢。”他说,“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真的是——我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这五年我活得太累了。

守着一个死人的房子,守着一个死人的名声,守着一个死人的照片过日子。

我告诉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我把儿子拉扯大就行了。

可那个男人却活得好好的,在镇上开店,有了新的女人,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你放心吧。”我说,“我不会报警。”

赵晟涵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一点喜色。

“不是因为原谅你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报警对我没好处。你坐牢了,我脸上也不好看。小磊也会被人指指点点,他还得上学呢。”

“念安——”

“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我推开店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脸上,刺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走在街上,人来人往,谁都不认识我。我就这么一直走,从镇东走到镇西,从中午走到傍晚。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公交站台,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发呆。

手机响了,是赵小磊。

“妈,我下周末回家,帮你收稻子。”

我嗯了一声。

妈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啊。

“没事,身体有点不舒服。”

“那你多休息,别太累了。我买点药带回去。”

“好。”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握在手心,手心全是汗。

车子来了,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把眼泪吹干了。

我想起赵晟涵那张照片,他笑得那么开心。

我在心里问自己:冯玉丽,你这五年,到底守了个什么?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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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我开了灯,坐在堂屋里,喝了一杯凉水。胃里空空的,却一点都不饿。

手机又响了。

郑思婷。

我接起来,没说话。

“姐,你把电话打到我妈那儿去了?她说你今天去镇上了?”

嗯。

“你去镇上干嘛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去幸福路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我能听到电流声。

“姐——”

“思婷,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五年前?还是三年前?”

郑思婷没说话。

“你说啊。”我的声音有点抖,“你们都瞒着我,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你是我亲妹妹,你怎么能——”

姐,你听我说。”郑思婷的声音也变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的?”我问,“你姐夫他活着,你知道了,你不告诉我。你让我天天在家给他烧纸,你让我逢年过节去他坟前哭。那个坟里埋的到底是谁?”

电话那边传来抽泣的声音。

郑思婷哭了。

“姐,我是去年才知道的。”她说,“高扬偶然碰到他的。他让高扬别告诉你,说他会找机会跟你说的。后来……后来就一直拖着。”

“拖着?”我笑了,“拖到什么时候?拖到我死了,跟他埋在一起?”

“姐,你别这样说。姐夫他也——”

“他怎么了?”我打断她,“他过得挺好的,在镇上开店,有个女人陪着他。他比在家的时候年轻多了。”

我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沉默了。

姐,你打算怎么办?”郑思婷小声问。

我不知道。

“你不会报警吧?”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我把电话挂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

从赵晟涵出事那天,到他下葬,到他头七、七七、周年祭。

我跪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

所有人都在背后说,这女人命硬克夫。

婆婆丁桂珍在葬礼上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是我害死了她儿子。

我忍了。

一个寡妇,没了男人,还能跟婆婆吵吗?我忍了五年。我以为这就是命,命该如此。

可真相呢?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我想到赵晟涵那张照片,搂着那个女人。他笑得那么开心,眼睛里全是光。那种光,我从没在他眼里看到过。

我想,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嫁给他。

当年媒人来说亲,我妈说赵家条件不错,让我好好考虑。

我没想太多,就答应了。

那时候农村不都这样吗?

见一面就订婚,然后就是过日子,生娃养娃。

我跟赵晟涵的婚姻,从开始到结束,都是这样。

日子平平淡淡,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太多甜蜜。我以为所有夫妻都这样,平淡是真。

可我错了。

他不是不会爱,只是一直没爱过我。

心里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整个人都冷了一截。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我起来做了饭,吃了,然后出门去了镇上。

我又去了幸福路18号。

这次我没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涵记小馆的门面。

早上九点多,店里刚开始营业。赵晟涵在门口支了个炉子,在炸油条。王丽在店里忙活,收拾桌椅板凳。

他们配合得很默契,一个在外面炸,一个在里面端,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我看着,看了很久。

赵晟涵忙完了一阵,靠在门口抽烟。他抬起头,看到了马路对面的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掐了烟,朝我走过来。

“念安,你来了。”他站在我面前,有点手足无措,“进去坐坐吧?”

“不用了。”我说,“我过来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你说。”

“我跟小磊通过电话了,他下周末回来。我想好了,这事我不告诉他。”

赵晟涵松了一口气:“谢谢你——”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我不告诉他,但不是为了你。小磊大三了,学业重要。他知道了,肯定分心。我也不想他以后抬不起头做人。”

“我知道,我知道。”赵晟涵点头。

“第二件事。”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个店,你开你的。我不来闹,也不报警。但你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你在我这儿,已经死了。”

赵晟涵的脸色白了。

“家里的房子,地,还有以前那些东西,我都要了。你别跟我争。”我继续说,“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再来打扰我们母子两个。”

“我说完了。”我转身要走。

“等等。”赵晟涵喊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些钱你拿着,算我——”

“我不要。”我推开他的手,“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吧。”

“你拿着,就当是我给儿子的——”

“赵晟涵,我再说一次,我不要。”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五年我干过保洁,在厂里上过班,种过地,也没饿死。以后也一样。”

我走了,没回头。

走到街角的时候,我看到王丽站在涵记小馆的门口,看着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