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夹雪打在我脸上,冰碴子扎得生疼。
我刚下夜班,走到楼道口,看见一个人蜷在单元门边上。
羽绒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像个落汤鸡。
她抬起头,是邓明美。
三年没见,她瘦了一圈,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广发……”她嗓子哑得厉害。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手插在兜里,没动。
她站起来,腿发软,扶着墙才没摔倒。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雨水顺着袋子往下淌,里面的纸已经湿了一半。
“我爸在ICU,脑干出血,”她声音发抖,“一天两万三,我凑了八万,还差三十二万。”
我看着她,没接话。
她从塑料袋里抽出一张湿漉漉的报纸,指着上面一张照片。
照片上魏建邦西装笔挺,双手举着一块牌匾,上面写着“功德无量”。
新闻标题是:《魏建邦先生向清源寺捐款500万元》。
“他说公司资金紧张,”邓明美嘴唇哆嗦着,“他说他没钱……”
我看着她跪在雨地上,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
三年前她走得那么决绝,说“我跟你过了十年穷日子”。
现在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救她爸的命。
而她那捐了五百万的丈夫,连一分钱都不肯出。
01
三年前邓明美跟我提离婚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是冬至,医院接了个车祸急诊,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家。
进门的时候灯没开,邓明美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卧室门关着,小云的房间门也关着。
我说“怎么不开灯”,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别开。”她说。
我停下来,站在玄关那儿,鞋还没来得及换。客厅里黑漆漆的,只看得见她的轮廓。
“广发,我要跟你离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愣了好一会儿,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冷漠。
“我跟你过了十年,”她说,“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妈生病住院,你连个单人病房都住不起。我想买个包,你还得问家里要钱。广发,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魏老板追我很久了,”她看着我,“他说只要我跟他,车房都写到我名下。他还说可以给我安排工作,让我不用这么累。广发,人活一辈子,不能总过穷日子。”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平时不抽烟的,那天一口气抽了大半包。
烟灰缸满了,我也不知道。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跟你过了十年穷日子。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里面有八万块钱。那是我准备给小云上小学用的。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失败,跟了我十年,她连个包都舍不得买。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做了一台阑尾手术。
下午回到家,邓明美的衣柜空了,厨房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广发,小云归你,我养不起。对不起,我过够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上面有几个字被水渍洇花了,像是她写的时候也哭过。
办离婚手续那天她没来,派了个律师代理。律师把离婚协议放在我面前,我拿起笔的时候手在抖。签完字,律师说了句“节哀”,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张存折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第二天我就去银行把钱取了出来,给小云交了幼儿园的学费。
桂芳婶知道这事以后,气得把家里的碗摔了两个。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她哭着骂,“你对她多好,她倒好,跟个包工头跑了!我给你找了多少个对象你不要,非要等她回头?”
我说:“妈,别说了,孩子还小。”
那半年我整个人浑浑噩噩。
手术台上的时候还好,一回家就难受。
小云才五岁,天天问“妈妈去哪了”。
我说妈妈出差了。
桂芳婶气得跺脚:“你还要护着她!”我说:“孩子心里不能有疙瘩。”
后来我想开了。
日子总要过,小云还要长大。
我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带她去公园。
县医院的外科医生,活不算累,死工资够养活娘俩。
院里的大姐们给我介绍过几个对象,我一个都没见。
桂芳婶急了:“你这辈子就打算一个人过?”
我说:“等小云大点再说吧。”
02
邓志国是邓明美的父亲,以前也是我岳父。
我和邓明美结婚那年,邓志国掏了半辈子积蓄付了婚房首付。
那时候县城的房子才三十万一套,他硬是掏了十五万。
他自己在农机厂当了一辈子钳工,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那十五万是他一辈子的积蓄。
他对我一直不错。
逢年过节,他总会提着菜园里的青菜、萝卜、大葱,或者自己腌的咸菜,送到医院来。
来了也不多待,把东西放在桌上,说句“给你妈和小云尝尝”,转身就走。
我留他吃饭,他总说不饿,说家里还等着。
离婚后邓志国心里愧疚。
有一回他在街上碰见我,拉着我的手说:“广发,是我对不起你。我这个闺女,我没教育好。”我说:“爸,您别这么说。”他说:“你别叫我爸了,我不是你爸了。”说完他眼睛红了,转过身走了。
后来每年过年和中秋,他还是会让邓秀芳偷偷给小云送压岁钱。
每次都是一百块钱,装在红纸包里,塞在菜篮子底下。
我跟邓秀芳说过别再送了,邓秀芳说:“这是你爸的意思,他说孩子没错,是闺女对不起你们爷儿俩。”
我知道他心里的苦。他是老实人,一辈子挣不了大钱,就想让闺女过好日子,结果闺女找了个有钱人,他却觉得更抬不起头了。
腊月二十六那天晚上,我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急诊科的电话响了。
值班护士说:“何医生,您前岳父邓志国刚才送到ICU了,脑干出血,情况不太好。家属电话打不通,您看……”
我挂了电话,换了衣服就往急诊跑。
推开ICU的门,邓志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嗡嗡响。
我走近看,他脸色发灰,嘴唇发紫,眼睛闭着。
主治医生把我拉到一边:“何医生,情况不乐观。脑干出血量比较大,可能要手术。手术费加后续治疗,总得四十万。先交三十万押金吧,不然没法安排手术。”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打邓明美的电话。响了三声,被她挂了。我又打魏建邦的电话,响了两声,也挂了。
03
邓秀芳坐在ICU门口的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穿着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眼泪。我蹲下来扶她:“阿姨,您先起来,地上凉。”
“广发啊,”她抓着我的手,“你爸他……他早上还好好的,还在院子里择菜,说腊月二十八去买点年货……”
“阿姨,您别急,医生在想办法。”
“可是钱呢?”她抬起头看我,“明美的电话打不通,我又没钱……”
我说:“我来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待到半夜,邓明美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叫护士帮忙又打了几次,还是关机。
第二天一大早,邓秀芳给我打电话:“广发,明美回来了,你快来医院一趟。”
我到医院的时候,邓明美站在ICU门口,穿着一件貂皮大衣,染了栗色的卷发,手上戴着一颗大钻戒。可她眼睛是肿的,妆花了也没补。
她看见我走过来,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爸的情况你知道了?”我问她。
她点点头。
“手术费四十万,先交三十万押金。”
她脸上一僵:“我知道。”
“你老公那边怎么说?”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他说公司资金周转不过来,让我先垫着。他的钱都压在房地产上了。”
我看着她脖子上的钻石项链,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那镯子水头不错,少说也得五六万。项链是卡地亚的,得十来万。这一身行头,少说小二十万。
“这些东西能卖吗?”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这是我结婚的时候他送的。”
“命重要还是项链重要?”
她没说话,把头低得更低了。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当初为了好日子走的,现在好日子有了,可钱还是花不出来。
下午邓秀芳打电话告诉我,邓明美去金店把项链和镯子卖了,卖了八万三。
她在金店门口哭了一路,说魏建邦再给点就好了。
可魏建邦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天都黑了也没开灯。桌上的日历翻到腊月二十八,还有两天就过年了。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听着很热闹。
04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去ICU看了邓志国一眼。
他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很多。
我记得以前他身子骨硬朗,挑两桶水都不喘气。
有一年夏天他来医院看小云,背着小云在医院院子里跑,跑得满头大汗也不停。
现在他连呼吸都要靠机器。
护士走过来轻声说:“何医生,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一些,但钱得赶紧交,拖久了怕出问题。”
我点点头,回到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翻通讯录。
翻到桂芳婶的号码,我犹豫了半天才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桂芳婶的声音有点急:“广发?出什么事了?”
“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你说。”
“邓志国住院了,手术费要四十万。明美那边凑不上,我想……”
“你疯了!”桂芳婶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她当初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你掏心掏肺对她,她倒好,跟个包工头跑了!你现在还要给她爸掏钱?”
“妈,他爸以前对我好。”
“好有什么用?”桂芳婶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忘了她走的时候说啥了?她说跟你过了十年穷日子!你是个穷医生,配不上她!”
“妈……”
“我不拦你,我拦不住你,”桂芳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我告诉你,家里的钱没有多的,你那点工资够养小云就不错了。你要是把钱都掏出去,以后小云上学怎么办?你让我这把老骨头怎么办?”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医院的走廊里传来护士们的说话声。我想起小云还在家等我回去煮饺子。
晚上回到家,小云已经睡了。桂芳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我进门,没回头。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妈,我就借这一次。”我说,“他爸以前对我好,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走了。”
桂芳婶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这里面八万,你爸留的,”她把存折放在桌上,“你要用就用,但别跟我说了。”
我接过存折,手有点抖。那是爸去世前留的养老钱,桂芳婶一直舍不得用。
“妈,谢谢您。”
“谢什么谢,”她转过身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腊月三十下午,我去银行算了算账:自己的存折十二万,桂芳婶八万,又找了几个同事借了五万,跟医院申请预支半年工资六万,还差九万。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大学同学老李的号码。老李在省城开诊所,混得不错。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广发?过年好啊!”
“老李,我这边有点急事,想借九万。”
“什么事这么急?”
“前岳父病了,脑干出血,手术费还差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广发,不是我说话难听,你前妻当初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吗?”
“没忘。但他爸对我好。”
“行,九万,我给你转卡上。”老李叹了口气,“不过广发,你还得替自己想想,不能一辈子替别人活。”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收到银行短信提醒:九万到账。
正月十五那天,钱凑齐了。
我拿着存折去银行把钱取出来,三十万现金装在黑色塑料袋里。
去医院的路上,天很冷,我攥着那个袋子,手被勒得发白。
收费窗口的护士认识我:“何医生,这是给谁交的?”
“给前岳父。”
护士愣了一下,没再多问。
05
正月十六晚上,邓明美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给小云洗脚。小云坐在小板凳上,听我给她讲故事讲得正起劲。桂芳婶去开门,看见邓明美站在门外,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来干什么?”
“阿姨,我找广发。”
桂芳婶挡在门口:“他不在。”
“妈,”我从卫生间探出头,“让她进来吧。”
桂芳婶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
邓明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她穿着那件貂皮大衣,但头发有点乱,脸上的妆也遮不住黑眼圈。
“进来吧。”我说。
她进了屋,把水果篮放在茶几上。小云从卫生间跑出来,看见邓明美,愣了一下,退后两步:“爸爸,她是谁?”
“她……”我还没说完,小云就跑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邓明美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坐吧。”我说。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水杯在她手里晃。
“广发,那钱……”
“钱的事不急。”
“不,我要还。”她抬起头看我,“我会还的,三年之内,我……”
“你拿什么还?”我问她,“你在魏建邦那儿,他给你一分钱?”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低头不说话。
我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那份报纸。
头版头条:魏建邦向清源寺捐款500万。
报纸上还配了一张照片,魏建邦西装笔挺,双手举着牌匾,笑得红光满面。
新闻里说他“乐善好施”
“功德无量”,说庙里准备给他立一块碑。
我把报纸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报纸,脸色一点一点变了。她的手在抖,报纸在她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二十八,”我说,“你爸住院的第二天。你老公在庙里捐了五百万。”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报纸上,把那块“功德无量”的字迹洇花了。
“他说……他说公司资金紧张……他说他的钱都压在地产上了……”
我没说话。
“广发……”她抬起头看我,眼泪哗哗地流,“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她在我家门口坐了一夜。我没开门,也没赶她走。天快亮的时候我透过猫眼看,她还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头埋着,肩膀一颤一颤的。
天亮了,我开门出去晨跑。她听见门响,赶紧站起来,但坐了一夜腿麻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进来喝碗粥。”我说。
06
第二天上午,我拿出纸笔:“写欠条。”
邓明美愣了一下:“写欠条??”
“按银行利息算,三年还清。”
她点点头,拿起笔,手在抖。
“等一下。”我说,“让你弟弟邓明辉当担保人。”
她的笔顿住了:“明辉他……他不会答应的。”
“那就没办法了。”
她咬了咬嘴唇,掏出手机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传来邓明辉不耐烦的声音:“什么事?我这边忙着呢。”
“明辉,你过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啊?你能不能别烦我?”
“是爸的事。你过来一趟。”
“爸不是有你吗?你不是嫁了个有钱人吗?”
邓明美咬了咬嘴唇:“他……他不肯出钱。”
“他不肯出钱你找我干嘛?我也没钱。你不是还有个前夫吗?他不是个医生吗?”
“他答应借钱了,但要你当担保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邓明辉的骂声:“他妈的,何广发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当冤大头?我告诉你,我不去!”
电话挂了。
邓明美看着我,眼泪又要掉下来。
“那就等他同意。”我说。
下午三点,我接到邓明辉的电话。他口气很冲:“何广发,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故意让我姐难堪是吧?”
“你爸的命在你手上。”
“你少拿这个威胁我。我爸跟你有什么关系了?你不是跟我姐离婚了吗?”
“离了,但他以前对我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邓明辉的声音低了下来:“行,我当担保人。何广发我告诉你,这事要是传出去,我姐……”
“你姐的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他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当天下午,邓明辉来了医院。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叼着烟,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何广发,你不是真心的吧?”
“签字。”我把欠条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看欠条,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邓明美,咬着牙签了字。
签完字,邓明辉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何广发,我警告你,这钱你要是敢让我姐一个人还……”
“不是有你在吗?”我看着他,“你是担保人。”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转身走了。
邓明美拿着欠条,手抖得厉害。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把钱交了吧。”我说。
07
消息传得很快。
魏建邦知道是我掏了钱,气得在公司砸了茶杯。他对邓明美说:“何广发这穷医生存心让我难堪。这传出去,我魏建邦的脸往哪儿搁??”
邓明美跟他说这事的时候,他正跟几个朋友打牌。邓明美说:“我爸的命不能就这么没了,你多少给点……”
话没说完,他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把她打了个趔趄。
“你爸关我屁事!”他大声吼道,牌桌上的朋友都愣住了,“我捐的钱是给菩萨积德,轮得到你来管我?”
邓明美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三年前魏建邦追她的时候,天天往医院送花,说“明美,你跟我,我让你过好日子”,说“这辈子就你一个女人”。
可现在,才跟了他半年,翻脸就不认人。
那一巴掌,把邓明美心里最后那点念想打没了。
当天晚上,魏建邦让保姆把邓明美的东西收拾好——几件衣服,几个包,一些化妆品,全塞进蛇皮袋里,扔在别墅门口。
邓明美站在雨里,雨下得很大,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她打魏建邦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了。再打,关机了。
她又打了弟弟邓明辉的电话。
邓明辉接起来,听她说完情况,沉默了半晌,说了句:“姐,不是我不让你回来,是芳芳不让。你嫁出去的女儿,回来住算什么事?”
“明辉,你先让我住一晚,好歹让我……”
“姐,不是我不帮忙,我这边也难。”邓明辉叹了口气,“你先找何广发吧,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吗?心好。”
邓明美站在别墅门口的雨里,四周黑漆漆的,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
她看了看那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她在魏家半年的生活。
一个包工头老婆,穿了半年的貂皮大衣,最后被扔在雨夜里。
她拎起蛇皮袋,朝县城的方向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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