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贾鹏涛跪在法官面前,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指着我说:“法官大人,就是他!他拖着不离婚,让我爱人天天以泪洗面!

旁听席上有人在交头接耳。

我攥着手里的红本子,手心全是汗。

律师说这东西就是铁证。

可我知道,这个红本子能证明的,不只是婚姻还存续。

还有更多东西。

二十三年了。

我盯着贾鹏涛那张脸,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三天前我翻了翻手机相册,发现里面存了两千多张照片,属于秀兰的,只有三张。

一张是背影,在菜市场。

一张是侧脸,在厨房里切菜,只露出半边脸。

还有一张是几年前过年拍的,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像是挤出来的。

我居然一直没注意到。

法官敲了敲法槌,让我答辩。

我慢慢站起来。

掏出结婚证,拍在桌上。

那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见了。

贾鹏涛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个红本子,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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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星期三。

我正蹲在店门口卸货,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上下来一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韩永健?”

“是我。”

他把信封递给我,让我签字。

我拆开一看,差点没站稳。

法院传票。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原告一栏写着“贾鹏涛”。

案由是什么“非法干涉他人情感关系”。

我反复看了三遍。

这人谁啊?

我根本不认识。

旁边老李凑过来瞄了一眼,咂咂嘴:“哎哟,这名字我好像听过。

“你听过?”

老李想了想,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个,在城南做二手家电的。听说他最近跟个女的住在一起,好像就是你老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秀兰。

自从三年前她搬出去,我只知道她租了个房子住,偶尔给女儿打打电话。她从不说自己跟谁来往,我也不问。

我以为她就是想冷静冷静。

没想到是跟了别人。

“永健,你没事吧?”老李看我脸色不对。

我把传票揣进口袋,说没事。

那天下午我没心思干活,坐在店里抽了大半包烟。

晚上我骑电动车去城南,找到老李说的那个小区。

小区不大,是那种老式的六层楼。我在楼下转了一圈,找到了秀兰租的那栋楼。

我没上去。

蹲在对面花坛边,藏在一棵冬青树后面。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快七点的时候,一辆灰色面包车开了过来。

一个男人先下车。

四十多岁,穿着皮夹克,脖子上一根金链子,看起来很精神。他绕到副驾驶那边,开了车门。

秀兰下来了。

她瘦了很多。

头发也剪短了,穿着件我没见过的深蓝色大衣。

那男人搂了一下她的腰,秀兰没躲,但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我听不清。

然后那个男人上了车,走了。

秀兰站在楼下,看着车开远了,才慢慢转身往楼上走。

她走到楼道口,突然停了一下,好像想回头,但没回,直接进去了。

我蹲在花坛边,蹲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刮在脸上,生疼。

我在想,秀兰搬出去那天,我在店里看手机,头都没抬。

她说了句“我走了”。

我嗯了一声。

她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现在还在我耳朵里响。

02

第二天我去了律师楼。

朋友介绍的,说是个老律师,姓冯,打这种家事官司很有一手。

冯明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他翻了我的传票和材料,又问了几个问题。

“你跟你老婆现在是什么状态?”

“她搬出去三年了,我们没离婚。”

“你想不想离?”

我愣了一会儿。

想不想离?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真正想过。

秀兰提过离婚,是三年前。

那天她做了一桌子菜,等我回来吃饭。我回来晚了,她说有话跟我说。

她说她想离婚。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生气。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说日子怎么过不下去了,我又没打你没骂你,做生意也踏实的,哪里亏待你了?

她没回答我,就坐在那里哭。

我气头上说话难听,说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她说没有。

我不信。

闹了两个月,最后她说要搬出去住一段时间,等我想通了再谈。

我当时想的是,女人就这样,闹一闹就过去了。

可现在坐在律师办公室里,我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冯明问我:“你上一次好好跟你老婆说话,是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

说不上来。

真的说不上来。

“你老婆爱吃什么菜?”

“这个我倒是知道,她爱吃……”

我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做饭一直挺好吃的,但具体爱吃什么,我说不上来。她在家里永远是做我爱吃的,做女儿爱吃的。

她自己爱吃什么?

我不知道。

冯明看我答不上来,叹了口气。

“你老婆的生日呢?”

这个我知道。但我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有点虚——那是十年前她办身份证的时候我记下的,当时还存了手机里。

可后来呢?

后来她生日那天,我有没有给她过过?

有一次她生日,我在外面应酬,很晚才回来,她已经睡了。第二天我给她转了个红包,她说不用了,语气淡淡的。

我那时候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心里头堵得慌。

冯明合上卷宗,说:“这案子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关键看你老婆的态度。她要是不承认你们婚姻存续,那对方那边就有话说了。”

“怎么可能不承认?我们证都还在。”

“证在也没用,婚姻是靠感情维系的,不是靠一张纸。”冯明看着我,“你这些年,跟老婆的交流怎么样?”

我沉默了。

他不再问了。

临走的时候,冯明说:“明天开庭,你回去好好想想。到时候法官问你,你打算怎么说。”

我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房子是结婚那年买的,十几年了,墙上的漆都泛了黄。墙角摆着秀兰以前养的一盆绿萝,早就枯死了,只剩一个空花盆。

我打开柜子,翻出那个装结婚证的小铁盒。

打开一看,里面除了结婚证,还有几张老照片。

有一张是结婚那天拍的。

我穿着西装,她穿着红裙子,脑袋靠着我的肩膀,笑得很甜。

那时候她脸上有肉,眼睛亮亮的。

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酒席摆在老家的院子里,她冷得直哆嗦,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抬头看我,眼睛里都是笑。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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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庭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六点就醒了,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

我收拾了一下,换上那件最体面的夹克,又翻了翻那个小铁盒,把结婚证揣进内兜里。

摸了摸,硬硬的,压在胸口有点重。

八点半,我到了法院门口。

冯明已经到了,在台阶上等我。他问我紧张不紧张,我说不紧张。其实手心都是汗。

九点整,进了法庭。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

有两个人我认识,是秀兰那边的亲戚,她表姐和一个表妹。

还有一个中年女人,我不认识,估计是贾鹏涛那边的人。

法官还没到,大家都在等。

我坐在被告席上,偏头看了看门口。

秀兰还没来。

九点十分,门开了。

贾鹏涛先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脖子上还挂着一根金链子,看起来比那天晚上精神多了。

他进来第一眼就瞪着我,眼神里带着恨意。

我没看他。

他身后跟着的,是秀兰。

她今天穿了件灰色外套,头发扎起来,脸色很白。

她没有看我,直接走到旁听席最后一排坐下。

低着头,谁也不看。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法官进来了,敲了法槌,宣布开庭。

先是书记员念了案情,然后是法官提问。

法官先问原告,也就是贾鹏涛。

贾鹏涛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法官大人,我跟我爱人陈秀兰是自由恋爱认识,感情一直很好。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本来打算今年年底就去领证。可他——”他指了指我,“他说什么也不肯离婚。我爱人跟他早就没有感情了,婚姻名存实亡,他就是拖着不放。”

法官问我:“被告,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说:“法官,我没外面有人,我这些年一直就她一个。我们结婚二十三年,有一个女儿。她三年前提过离婚,我没同意。我一直在等她回家。”

贾鹏涛突然激动起来:“等什么等?你在等什么!她跟你早就没有感情了,你就是死活不放!你知道她每次提到你都是什么表情吗?那眼神,死气沉沉的!”

他越说越激动。

“我爱上她的时候,她说她离婚了,我以为她是单身。我为了她,连婚都离了!我把自己老婆孩子都扔了,就为了跟她在一起!结果呢?结果她告诉我她还没离成!你说你这是不是破坏我的家?”

他突然哭了起来。

一个大男人,站在那里,眼泪就往下掉。

“我不是第三者,我才是受害者!”他声音都哑了,“我爱她啊!我真的很爱她啊!法官大人,你不能让这种男人毁了我的幸福!”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他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是真的爱秀兰吗?

还是只是不甘心?

法官让贾鹏涛坐下,然后问秀兰:“原告方证人陈秀兰,请到证人席。”

秀兰站起身,慢慢走到证人席。

她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

法官让她宣誓,她跟着念了,声音很轻。

然后法官问:“陈秀兰,原告说你们是恋爱关系,是这样吗?”

“是。”

“你结婚了吗?”

她沉默了几秒。

“结了。”

“结婚对象是不是被告韩永健?”

“你现在跟你丈夫还有感情吗?”

她没说话。

旁听席上的安静得像没人。

秀兰低着头,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贾鹏涛突然站起来:“你说啊!你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你不是说你们比陌生人还陌生吗?”

法官敲了敲法槌,让他安静。

再问秀兰:“请你回答这个问题。”

秀兰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她看着前方,没有看贾鹏涛,也没有看我。

她说:“我跟他……早就是陌生人了。

这句话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心口。

04

那天晚上从法院回来,我一夜没睡。

秀兰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早就是陌生人了。”

二十三年。

从二十岁到四十三岁。

从谈恋爱到结婚,从生女儿到把她养大。

从一无所有到有了自己的店,有了自己的家。

这二十三年,到头来换来一句“陌生人”。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

我想起她第一次跟我回家,是那年冬天。

她穿了一件红棉袄,耳朵冻得通红。我妈给她煮了碗面,她吃了两口,抬头对我笑,说你们家面真好吃。

那时候她笑起来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

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是二十三年前。

后来呢?

后来女儿出生了,她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我忙着做生意,早出晚归。店里刚起步,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

她一个人在家,带女儿、做饭、洗衣服、收拾家务。

我一个星期能在家吃两顿饭就不错了。

女儿上幼儿园的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女儿哭了,她也想哭。

我说那有什么好哭的,上学是好事。

她没说话,挂了电话。

我那时候觉得她矫情。

现在想想,她那是想让我陪着。

可是我没去。

女儿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家长会我去过几次?一只手数得过来。

都是她去。

她生日、结婚纪念日、她生病了、她累了……我都不知道。

我以为只要挣钱回来了,就是尽到责任了。

我把这个家当店来管。

从来不问她累不累,从来不问她开不开心。

她身上难受不舒服,她说了一遍我没在意,她就不说了。

她想跟我说说话,我拿着手机看了一晚上,她就去睡了。

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

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笑的。

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眼神变成了看陌生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

二十年了。

我真的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知道她爱吃什么菜吗?

知道她怕什么吗?

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吗?

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

是女儿发来的微信。

“爸,我请了假,明天回去。你别难过了。”

我盯着屏幕,眼泪掉了下来。

婷婷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妈跟了别人,她爸被告上了法庭。

她还反过来安慰我。

我擦了擦眼泪,给她回了一条。

“没事,爸挺好的。”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我自己。

“你心里有她吗?”

以前我敢拍着胸脯说有。

现在我不敢说了。

因为我连她爱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有什么资格说她是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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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开庭,我精神不太好。

冯明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昨晚没睡好。

我说没事。

心里有事,能睡好就怪了。

贾鹏涛今天来得早,坐在原告席上,精神头很足。

他今天没哭,反而有点亢奋。

秀兰还是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

法官来了,继续开庭。

贾鹏涛先发言,他拿出一份材料,说是我和秀兰这几年的聊天记录。

他说:“法官大人,你看看这些记录,他们一年都说不上一句话。这叫什么夫妻?”

法官翻了翻记录,没说话。

贾鹏涛又拿出一份录音。

“这是秀兰亲口说的,她说她的婚姻早就死了,比守寡还难受!”

录音放了出来。

是秀兰的声音。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这日子过得,比守寡还难受。他不打我、不骂我,但他眼里没有我。我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说这些话。

心里像被人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这话是她说的。

声音是她。

但这语气、这口气,我从来没听过。

她在外面,跟别人说这些话。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突然之间,我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不想说。

是她说了,我没听。

所以她就不再说了。

贾鹏涛还在说,说我冷暴力,说我毁了秀兰的人生,说我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说得很难听。

但我没反驳。

因为我不知道拿什么反驳。

他说得对。

我真的没好好对她。

我站起来了。

摸了摸内兜里的结婚证,手抖得厉害。

我说:“法官大人,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丈夫。这二十三年,我确实没有好好对秀兰。我以为给她挣钱就行,我以为养活她就行,我以为有个家就行。但我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我现在知道错了。”

但是——我没破坏别人的家。

“我跟我老婆还没离婚。这证,还在。”

我掏出结婚证,拍在桌上。

这个红本子上的钢印还清清楚楚。

两张照片,我穿着那件旧西装,她扎着两根辫子。

那时候她笑得多甜啊。

法官看了一眼结婚证,确认有效。

贾鹏涛脸色变了:“这能说明什么?这说明不了什么!她早就不想做你老婆了!你拿着这张废纸也没用!”

他急了。

声音都变了调。

“法官大人,我要求法庭强制他们离婚!我花了多少心血在她身上?我为了她,家都不要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他凭什么守着不放?”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拍桌子。

法官敲法槌让他安静。

他不听,还在喊。

“我才是真爱她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你懂她吗?你知道她怕打雷吗?你知道她失眠的时候要喝热水吗?你知道她喝了酒就会哭吗?”

我愣住了。

“她怕打雷”?

她怕打雷,我不知道。

她失眠的时候喝热水,我不知道。

她喝了酒会哭,我从来没见过她喝酒。

这些事,我不知道。

可贾鹏涛知道。

他虽然是个混蛋,但他知道。

我站在那里,手扶着桌子,腿有点发软。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口口声声说爱她,结果她最基本的事情我都不知道。

这二十三年,我到底在干什么?

法官让我补充陈述。

我想了想。

从包里又掏出了一份东西。

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上面有我半年前就签好的名字。

06

法庭里再一次安静了。

我拿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手有点抖。

贾鹏涛瞪大眼睛看着我。

秀兰也抬起了头。

我慢慢说:“这是我半年前就签好的。我一直没拿出来。因为我还是想让她回来。”

“我以为只要我不签字,她就还是我老婆。”

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一张纸就能留住的。

我把协议书放在桌上。

法官拿起来看了看,问秀兰:“你知道这份协议吗?”

秀兰摇头,声音很轻:“不知道。”

“你愿意现在看看吗?”

秀兰没动。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贾鹏涛突然喊起来:“你看看!他早就签了!他一直没告诉你,还拖着不离,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我没理他。

我看着秀兰。

说了一句,可能是我这辈子说的最对的话。

“秀兰,这些年……你辛苦了。”

就这一句话。

她突然哭了。

她不说话,坐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往下掉。

她捂住嘴,不想出声,但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他喊她:“秀兰?你怎么了?你哭什么?”

秀兰没理他。

她继续哭。

哭着哭着,她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声音都哑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不上话。

因为我知道,这句话我应该说二十年前。

可一直没说。

贾鹏涛急了:“秀兰,你不是说你跟他早完了吗?你怎么还能被他一句话说哭?”

秀兰擦了擦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贾鹏涛。

那眼神,我从未见过。

是失望,是厌倦,是累了。

她说:“我是早跟他完了。但我不是跟他完了才跟你在一起的。我是跟他的感情完了,所以我才走的。可这不代表,我听到这句话会没感觉。”

“我等这句话,等了太多年了。”

“等到我都死心了,你才说出口。”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

心里头堵得慌。

冯明在旁边低声说:“这是好机会。她心里还有你。”

我摇了摇头。

有没有又怎样?

二十三年,我已经把她推远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贾鹏涛突然崩溃了。

他冲秀兰喊:“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你心里还有他?那你跟我在一起算什么?我为了你离了婚,我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你告诉我你心里还有他?”

秀兰看向他,说:“我从来也没说过我心里有他。但我也从来没说过我心里有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想找个避风港。你给了我,我就跟着你了。但你给了我什么?你给了我更大的风浪。”

“我知道你老婆的事。你老婆为什么跟你离婚?是因为你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贾鹏涛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秀兰说:“你不用装了。我早就知道了。你的二手家电生意是怎么做的?你骗了多少人?你老婆为什么带着孩子跑了?是因为你打她。”

全场哗然。

贾鹏涛跳起来:“你血口喷人!”

秀兰没再说话。

她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我站在被告席上,看着这一切。

突然觉得,我输得很彻底。

但又好像,赢了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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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法官宣布休庭,让双方去调解室协商。

调解室里,四个人坐着。

我、冯明、贾鹏涛和他的律师。

秀兰没进来。

她在隔壁房间等着。

法官先说话,说这是民事调解,希望大家冷静商量。

贾鹏涛先开口:“我要求他赔偿精神损失费,还有这些年的感情损失。最少十万块。”

冯明说:“你这要求不合理。你跟陈秀兰在一起的时候,她是已婚状态。你自己没搞清楚就住在一起,还要告我当事人破坏家庭,这本身就是不成立的。”

贾鹏涛急了:“他要是早签字离婚,能有这些事吗?他就是故意拖着!”

冯明说:“他签了,只是没拿出来而已。”

贾鹏涛说不出来话了。

我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可以赔偿。”

冯明愣住了:“老韩,你别冲动。”

我说:“不管怎么样,这事我有错。我耽误了秀兰三年。我对不起她。这笔钱,我认了。”

贾鹏涛看着我,有点意外。

我继续说:“但我有条件。拿到钱之后,你不能再骚扰秀兰。你也不许再出现在她面前。”

贾鹏涛冷笑:“你倒是挺大方。可你问过秀兰吗?她愿不愿意跟我分开?

“她说她就没想过跟你长跑。”

贾鹏涛脸色一白。

冯明站起来:“我看这样,今天先到这里,改天再谈。”

法官同意了。

从调解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看到秀兰。

她靠着墙站着,手里拿着一杯水。

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我签了协议,你什么时候想离,我们就去办了。”

她点了点头。

“你……还跟那个贾鹏涛在一起吗?”

她摇头:“不了。”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她突然说:“老韩,你变了。”

我说:“嗯,变老了。”

她笑了。是那种苦笑。

“其实你早该变成这样的。”

“也许吧。”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走回家。

路过一家面馆,我想起她第一次去我家,我妈给她煮面,她笑起来的样子。

我进去要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吃了两口。

我想,二十三年了。

我终于知道她那天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不是因为面好吃。

是因为那时候,我在她身边。

08

接下来的半个月,一切都在慢慢推进。

我没再去法院。

冯明帮我处理后续的事,贾鹏涛那边最后接受了五万块的赔偿。钱我打了过去,签了字,这事就算彻底了结了。

离婚的事我重新去民政局办了一次。

因为之前法院判的那个离婚,我一直没去领判决书,所以那次不算数。这回要重新走一遍程序。

秀兰也在。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面,她穿了一件灰色外套,头发长长了一点。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程序很简单。

签字、按手印、等工作人员盖了章。

“离婚了。”

工作人员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从两个人变成一家人,用了三年。

从一家人变回两个人,用了半分钟。

出了民政局,秀兰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接下来去哪?”

“先回我姐家住几天。等找到了房子就搬过去。”

婷婷说她想来看你。”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

“让她来吧。我也想她了。”

我点点头。

那个……店面的事,你要是需要帮忙,跟我说一声。

秀兰看了我一眼。

“不用了。我自己能搞定。”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抬头看着我,突然说:“老韩,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说:“你也是。”

说了这两个字,心里突然酸得不行。

二十三年,我们从来没好好说过话。

现在想说了,我们却已经是陌生人。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

就像三年前她搬出去那天一样。

我想叫住她。

但我知道,叫住了也没用。

有些话,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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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婷婷回来了。

她请了三天假,一回来就是先给我打电话,问我跟妈的事。

我说:“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可能是有。但我已经没有那个勇气了。

“你去看你妈吧,她挺想你的。”

婷婷嗯了一声。

第二天,婷婷去了秀兰那边。

回来后,她也没说什么。

只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我:“爸,你还记得妈以前养过一只猫吗?”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只猫妈养了好几年,后来跑丢了。妈找了几天都没找到,难过了一个月。你知道吗?”

“妈喜欢什么花,你知道吗?”

不知道。

“妈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喜欢听什么歌、喜欢看什么电视,你知道吗?”

我全答不上来。

婷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爸,你以前从来没关心过妈。你只是让她活着。她活着,你就觉得够了。”

“以前我小,不懂。现在长大了才明白,你跟妈之间不是没有爱。是你从来没学会怎么去爱她。”

这话说得我半天没接上。

婷婷叹了口气。

“妈跟我说,她不恨你。只是觉得可惜。如果当初你能对她好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她也不会走。”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问她:“你妈现在还好吗?”

“还好。她说她要重新开始。”

“那贾鹏涛呢?”

“他后来找过妈几次。妈没理他,他就没再来了。听说他回老家了。”

那就算了吧。

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老照片。

结婚照。

上面的两个人,笑得多开心。

那时候她穿着红裙子,我穿着西服。

我们靠着彼此,觉得未来很长。

可现在呢?

我起身走到厨房,拿起水杯。

看着厨房里的摆设。

那个她用了十年的做菜锅,上面都是坑。

那个她切菜用的案板,边上都卷了刃。

她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倒一杯水放在床头。

她早上永远会煮两个荷包蛋放在我碗里。

她记得我怕冷,冬天会给我多垫一床被子。

她记得我不吃香菜,做菜从来不放。

可这一切,我以前都没注意过。

我突然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哭得像个傻子。

10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两个月后,秀兰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城南一家超市当收银员。

有一天下午,我去那边送货,经过那家超市,看到她在里面。

她穿着工作服,站在收银台前,给顾客装袋子。

她看起来比以前精神多了。

也有笑容了,虽然很小,但看得出来是真的笑。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

没进去。

从超市出来,我骑车回了店。

店里的生意还不错。

老李说我最近看起来变了,话少了,但人沉稳了。

我说:“嗯。”

他突然问我:“你后悔吗?”

后悔吗?

这问题,我每天晚上都在问自己。

后悔没有早点学会珍惜?

后悔没有早点学会表达?

后悔没有早点意识到,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悔。

但后悔有什么用呢?

她已经走了。

我学会了,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有一天晚上,我又翻出那个小铁盒。

里面除了结婚证,其他东西都在。

几张照片、一份当年的结婚请帖、还有一枚戒指。

那是我结婚时候买的,金的,两千多块钱。

她一直戴着,戴了这么多年。

前几天我把戒指还给我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指上有了一圈白白的印子。

那是戴久了才有的。

她戴着它,戴了二十年。

我知道,她心里一直都有我。

只是我,把她弄丢了。

我把铁盒盖好,放到柜子最里面。

女儿说得对。

我从来没学会怎么去爱她。

以后,可能也学不会了。

但那盒东西我会留着。

留着提醒我,这辈子,我曾经拥有过一个真心爱我的人。

而我,用了二十三年才懂。

只是,太晚了。

那天晚上,我给秀兰发了一条微信。

就四个字。

“好好生活。”

她没回我。

但短信显示“已读”。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