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拎着两盒铁观音走进曹长明办公室。

他电话没挂,用下巴指了指茶几。

我刚放下茶叶,他挂了电话说:“以后别送了,单位有规定。”我讪笑着退出来。

可还没走出走廊,就听见他跟内定的年轻人蒋立诚在里头说:“肖勇这种软柿子,越对他好他越黏手,你得适当晾着他。”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茶杯差点捏出裂缝。

夜里回家,何玉华翻我口袋,没找到请客收据,冷笑一声:“送了多少?”我没说话,她摔了碗:“肖勇,你浑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可三个月后,曹长明端着新泡的龙井站到我面前,声音恭敬得像换了个人:“肖哥,您当评委,我听听您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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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早上七点半,天还蒙蒙亮。

我拎着从街口早摊买的煎饼果子和豆浆,走进单位大门。

门卫老张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又给曹主任带早饭啊?”我点点头,没接话。

老张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可怜,又像是习惯。

这半个月来,我每天早上路过那个摊子,都会多买一份。

曹长明喜欢吃那家的煎饼,要加两个鸡蛋,不要香菜,酱料多放。

我背得比背自己生日还熟。

上了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

我推开曹长明办公室的门,他正跟蒋立诚坐在沙发上,一人端着一碗小米粥,桌上还摆着几碟小咸菜。

蒋立诚看见我,笑着说:“哟,肖哥又给主任带早饭了?”

我把煎饼果子放到桌上,说:“主任,趁热吃。”

曹长明扫了一眼,头也没抬:“搁那儿吧,我吃过了。”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煎饼果子的袋子在我手里攥出一层油,我低头一看,那袋子已经凉了,油都凝住了。我把东西放在桌子角上,退了出去。

门还没关严实,就听见蒋立诚在里头说:“主任,您看看人家肖哥,多会来事儿。”

“会来事儿?”曹长明哼了一声,“就是太会来事儿了,才显得没出息。”

我站在门外,脸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走廊里有人来了,我赶紧装作系鞋带的样子蹲下去。

蹲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自己这双皮鞋,鞋帮子磨得发白,鞋面上还有一道口子,是我上个月在路边摊补过的。

四十岁了,还穿着这种鞋。

上午十点,科里开会。

曹长明坐在主位上,神色倨傲:“经过科室推选和综合评议,咱们今年的优秀员工定下来了——蒋立诚同志。”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蒋立诚站起来鞠了个躬,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攥得发紧。

去年是我,前年也是我,今年换了人。

可我没说什么,因为曹长明在评优会前找我谈过话:“肖勇啊,你资历老,让让年轻人。蒋立诚来单位时间短,需要荣誉激励一下。”我当时点了头。

同事老谢坐在我旁边,用手肘碰了碰我:“你就这么认了?”

我没吭声。

散会后,我回到自己办公室。

桌上堆着一摞文件,都是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儿。

小张把一个文件夹甩到我桌上:“肖哥,这个项目资料你帮我整理一下呗,我下午有个会。”我说行。

小李也凑过来:“肖哥,我那篇报告你帮我审一下,明天要交。”我说行。

还有人喊:“肖哥,饮水机没水了,你帮忙换一下。”

我一个一个答应着,一个一个干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何玉华打来电话:“中午回不回来?”

“不回了,单位有事。”

“又加班?”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肖勇,你到底图个啥?一天到晚给人当牛做马,谁念你的好?你知不知道隔壁老王他儿子,跟你同一年进单位的,现在都是副处了。你呢?连个先进个人都给人家让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能说什么?

说我对得起单位?

说我对得起良心?

可现实摆在那儿,荣誉让人,升职没份,连女儿都问我“爸你是不是傻”。

“行了行了,不说了。”何玉华叹了口气,“晚上早点回来,琳琳说你答应了陪她写作业的。”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的米饭,一口也吃不下。

下午三点,老谢来找我。他拿了两瓶啤酒,神秘兮兮地拉着我去了单位后面的小公园。

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在凉亭里下棋。我和老谢坐在长椅上,他开了一瓶啤酒递给我。

“肖勇,你听哥哥一句劝。”

“嗯?”

“你在单位这么干下去,不行。”

我没说话,喝了一口啤酒。苦的。

“你跟曹长明处了那么多年,”老谢朝我凑近了一点,“他那个人,你对他越好,他越觉得你贱。”

那怎么办?

老谢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是看透了,这单位就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地方。你越往上贴,人家越把你当狗。你不理他,他反倒觉得你有点意思了。”

我琢磨着他这句话,心里翻来覆去的。

“不说了不说了,”老谢拍拍我肩膀,“今晚上喝点酒,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该干嘛干嘛。”

可我睡不着。

晚上十一点,我坐在小区楼下的石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何玉华的唠叨在耳边回响,老谢的话在心里翻腾,曹长明的冷笑在眼前晃动。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这十五年,我帮着单位干了多少活?

帮着领导背了多少锅?

帮着同事挡了多少事儿?

到最后,人家一看你就是“老好人”,好欺负。

你以为你帮了别人,别人会念你的好,可在别人眼里,你帮得越多越不值钱。

是好人没好报?还是我根本就没活明白?

那一晚,我在石凳上坐到了凌晨三点。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路过街口,那个卖煎饼的大姐喊我:“哟,今天不给主任带了?”我摇摇头,没停脚。

到了办公室,我照例把昨天的活弄完。

刚坐下来喘口气,曹长明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往我桌上一拍:“肖勇,市里下来个检查,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老人带队。你去吧。”

“主任,我手头还有几个项目……”

“那几个项目不急,让蒋立诚他们弄。”他摆摆手,“检查是大事,你别给我掉链子。”

我看着那张通知单,上面写的是“全市档案规范化管理检查”。

这活儿我干过。去年就是我带的队,前前后后忙了整整一个月,最后检查组给单位评了个“优秀”。曹长明在会上还表扬过我一次。

可表扬完之后呢?什么都没变。

我叹了口气,正准备接过通知单。这时候,电话响了。是何玉华。

“喂?”

“你在哪儿呢?”她的声音很急。

“在单位啊,怎么了?”

“琳琳在学校摔了,老师打电话来,说腿可能骨折了。你赶紧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着电话就往外跑。

曹长明在后面喊:“你去哪儿?这活你还接不接了?”

我头也没回:“主任,我女儿摔了,我得去一趟。”

“你女儿摔了关工作什么事?你不能让人接一下?”

我没理他,跑下了楼。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02

女儿骨折了。不算太严重,但得卧床休息两个星期。

我跟单位请了三天假,陪她在医院待着。曹长明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不太好:“你不是就请三天吗?那检查组的活怎么办?”

“主任,我实在走不开。”

“行吧,我让蒋立诚先盯着。”

挂了电话,我觉得胸口堵得慌。女儿躺在床上,看着我心事重重的样子,小声问了一句:“爸,你们领导骂你了?”

“没有,你别瞎想。”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

我看着女儿,她今年十六岁,还在上高中。

从小到大,我没能给她什么好日子。

别人家的孩子穿名牌、上课外班,她啥都没有。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只说一句“爸,你辛苦”。

我鼻子一酸,没敢说话。低头给她剥了个橘子。

“爸,”她边吃边说,“你要是不开心,就别干了吧。”

“傻孩子,不干了哪来的钱?”

“我们省着点花就行。”

我把橘子塞到她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我这十几年的日子。

不黑不白,就是灰的。

说难受吧,也没到活不下去。

说舒服吧,可又处处都憋屈。

第三天下午,女儿出院了。老谢开车来接我们,他看我脸色不好,没多问。把我和女儿送回家,他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才走。

晚上何玉华回来说:“明天你必须去上班了,不能再请假了。”

“我知道。”

“琳琳我请假照顾,你不用操心。”

我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到了单位。刚坐下,老谢就凑过来:“你知道不?蒋立诚那小子,昨天带队检查出了个大篓子。”

“什么情况?”

“他把文件归类搞错了,上面来了个严厉的大领导,当场点名叫曹长明过去挨批。曹长明回来脸都绿了,当着全科人的面骂了蒋立诚一句‘废物’。”老谢压低声音,“我在现场,看得清楚,你那活,别人还真干不了。”

我愣了一下。

“这下精彩了,”老谢嘿嘿笑了两声,“你那位置,没人能顶。”

我没接话,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得意?没有。解气?也不全是。

上午十点,曹长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还不算好看。

他看着我,咳嗽了一声:“肖勇啊,那个检查的事,蒋立诚搞砸了。上面很不满意,说要重新抽查。”

“嗯。”

“你看……”他顿了一下,“你手上那些项目也不急,要不你先去把这个烂摊子收拾了?”

放在以前,我肯定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可这一回,我脑子里突然冒出老谢那句话——你越往上贴,人家越把你当狗。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主任,这活我干不了。”

“为什么?”他愣住了。

“我手上有好几个项目,都是上面催着要的。再说检查的事,蒋立诚已经接手了,我再插进去,不好。”

曹长明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似的。他可能从来没想过,我会拒绝他。

“你、你再考虑考虑?”

“主任,实在对不起。”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回到自己座位上,我坐立不安。老谢看见我脸色不对,过来问:“怎么了?”

我拒绝了曹长明。

“什么?”

检查的事,我没接。

老谢瞪大了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竖起个大拇指:“有种。”

可我一点都得意不起来。我坐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这么干会不会得罪人。得罪了曹长明,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下午,我果然感受到了后果。

首先是几个同事,平时跟我有说有笑的,今天见了我都绕着走。小李看见我,眼神有点怪。小张更是直接,从我旁边走过去,连招呼都没打。

然后是桌上的文件。以前有什么活儿,都是别人跑来跟我说“肖哥帮个忙”。今天下午,桌上一张纸都没有。安静得让人觉得心慌。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肖勇变了,变坏了,变不合群了。

快下班时,老谢过来递了根烟:“别往心里去,他们那些人,就是看人下菜碟。你今天拒绝了,他们就觉得你不听话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难受是另一回事。

晚上回家,何玉华正在厨房忙活。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她端着菜出来:“怎么了?今天单位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最后说了句:“今天曹长明让我帮个忙,我没答应。”

“没答应?”何玉华放下碗,“你居然敢不答应了?”

“干得好!”她忽然笑了一下,“你总算开窍了。”

我被她这个反应弄得有点懵。什么叫“开窍了”?

“我跟你说,”她在我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你以前老是当老好人,谁叫你干嘛你就干嘛。你以为别人会感激你?我告诉你,人家只会觉得你没脾气,好欺负。”

“你看隔壁老王,他可不这样。他该帮的帮,不该帮的坚决不帮。人家反倒怕他,敬他。”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爸,你学会拒绝别人了?”

“算是吧。”

“那你以后加油。”她笑着缩回头去。

吃完晚饭,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忽然想起了老谢说的那个小公园,还有那群下棋的老头。

也许,我该出去走走。

第二天是周六,我换了一身休闲装,骑了辆共享单车去了那个公园。

公园里人不多,但凉亭边围了一圈人。

我走近一看,是几个老头在下棋。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皱眉盯着棋盘。

他对面坐着一个看起来比他年轻几岁的老头,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嘻嘻地说:“老傅,你这步棋走错了,你那个车保不住了。”

“我知道。”被称作“老傅”的老头沉声说了一句。

“你知道你还走?”

“我知道这步走错了,但我必须走。因为不走,就永远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句话,听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下完了一盘棋。头发花白的老头输了,但他没有沮丧,而是把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一个摆回原位,认真地复盘。

又输了啊。”那个摇扇子的老头笑道。

“输就输了,不就是一盘棋嘛。”花白老头拍拍手,抬头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会下棋不?”

我愣了一下,三十多年没碰过象棋了。但看着他那张真诚的脸,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坐下,跟我下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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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到他对面,把棋子摆好。

花白老头姓傅,叫傅永,退休前在机关里干了一辈子。旁边那个摇扇子的老头叫他“老傅”,我也跟着叫了。

第一局,我输得很难看。十五步就被他将军了。

傅永看着我,没说啥,默默把棋子摆回去:“再来。”

第二局我输得更快。十二步。

“再来。”

第三局,我咬紧牙关多撑了一会儿,撑到第二十七步,还是输了。

我有些气馁。可傅永没嘲笑我,只是看着棋盘发呆,像是在思考什么。

小伙子,你是个实诚人。”他忽然开口。

“你下棋有个毛病,”他指着我棋盘上的一排卒子,“你老让这些卒子往前拱。你是防守的,可你那些防守的棋子,全都跟在卒子后面跑。”

“那是……”

“你这个人,太好给人打下手了。”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猜你在单位也是,什么事都冲到前面去吧?别人让你干啥你干啥,对不对?”

我惊呆了。

“你怎么知道?”

“下棋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傅永靠在椅背上,“你这盘棋,就像你的人生。你拼命往前面拱,可你拱了半天,人家车马炮一动,转眼就把你吃了。你呢?卒子走到一半,就被人家堵死了。”

我沉默了很久。

“你问我?”傅永盯着我,“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单位那个领导,最怕什么?”

“怕什么?”我想了想,“怕上面检查出乱子,怕自己位置不稳。”

“那不就得了?”

“什么意思?”

傅永没接话,他指了指棋盘:“你看见那个车了吗?你是车,可你把自己当成卒子去用,别人当然不把你当回事。你要做的,不是当个往前拱的卒子,而是学会当那个车——能进能退,关键是别人要动你的时候,得先掂量掂量代价。”

我怔怔地听着。

他又摆了一副棋盘:“再来一局。这一局,你别用卒子往前拱了。你用那些车马炮,学会防守反击。”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这一局我没赢,但我撑到了四十步。

傅永看着棋盘,点了点头:“有进步。但还不够。”

“还需要怎么改进?”

他没回答。他指了指棋盘上那枚被我遗忘了十几步的“炮”:“你有时候太在意表面的东西,忘了你真正的优势在哪儿。单位也一样。”

我点点头,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下完棋天都快黑了。公园里的灯亮起来,几位老人都收摊走了。傅永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明天还来吗?”

“来。”

“那就明天见。”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记住,做事之前,先搞清楚你领导最怕什么。然后你就知道,他为什么不敢动你了。”

我站在原地,琢磨着他的话,一直到路灯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晚上回家,何玉华看我脸色跟以前不太一样,问我:“今天去哪儿了?

“去公园下棋了。”

“下棋?”她愣了愣,“跟谁?”

“一个退休的老头,姓傅。挺有水平的。”

何玉华没多问。她可能是觉得,我总算有点事情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到家里就唉声叹气。

可我自己知道,我今天收获的,不只是下棋。

临睡前,我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反向思维”。

没搜到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又搜了搜“丁元英”,倒是出来一篇文章,说的是电视剧《天道》里的一个角色,专门玩反向操作。

我看了半小时,模模糊糊觉得抓住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第二天是周日,我又去了公园。傅永果然在,还在凉亭那儿摆着棋盘。

“来了?”

“来了。”

“今天不下棋。”他说,“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第一,你家那个领导,脾气怎么样?”

“脾气不好,但也不想得罪人。他怕上面的人。”

“第二,你在他面前,有求必应过吗?”

“有。太多了。”

第三,你想让他高看你一眼吗?

“想。”

傅永点点头:“那我教你一个招。”

“什么招?”

他从棋盘上拿起一颗卒子,放到我跟前:“你不用这颗卒子。你去用那些大的。你先让他觉得,你没那么听话。”

“可他……”

“他知道你听话,所以他才敢拿捏你。你要让他意外,让他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样他才会紧张,才会开始关注你。”

我愣愣地听着。

“等他想了你,你下一招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傅永把那颗卒子放到我棋盘的“底线”上,“你主动把最重要的位置让出来,让他跌倒一次。他跌倒了,才会发现,原来这位置除了你,没人能坐。”

我盯着那颗卒子,心跳得很快。

“可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得罪他?”傅永摇头,“你不得罪他,他就永远把你当软柿子。你得罪他一次,他反倒开始怕你了。不怕你不帮他,怕的是你不肯帮,那他自己的位置就坐不稳。”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的话。

“你回去琢磨琢磨,想通了再来找我。”傅永起身走了。

我坐在凉亭里,一直坐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走进单位的时候,脚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多快,而是特别稳。

曹长明在走廊里看见我,喊住我:“肖勇,你前天说的那事,再考虑考虑?”

“主任,我还是那句话。那活我不干。”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变,最终摆摆手:“算了算了,你忙你的去吧。”

我转身回了办公室。关门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一丝不安。

04

那一周,我过得特别平静。

不是平静的好,而是平静的压抑。

同事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找我帮忙。

小张的文件放在别的地方,小李的报告也是别人审的。

曹长明也不怎么喊我了,每次碰面都是嗯一声就过去了。

老谢来问我:“你是不是得罪曹长明了?”

“没有啊。”

“那他最近怎么不找你干活了?”

可能是放着我了。

“放着你了?”老谢压低声音,“你傻啊,他放着你,就是把你当闲置资产了。以后有好事更轮不到你。”

我说我知道。

可我心里有底。

我还在等着那个“机会”。

十月中旬,机会来了。

市里下文,要搞一次“党风廉政建设专项检查”。

检查组要来我们单位调研一天。

这次不比上次那个档案检查,是真正的“大考”。

曹长明从接到通知那天起,就挂在脸上——焦虑。

他开了三次会,每次都强调“一定要高度重视,不能出任何问题”。

可越重视,越出问题。

第一,检查组那个组长,姓蔡,是个出了名的“铁面判官”。什么地方出了问题,直接报到上面,不留半点情面。

第二,科里的材料准备,又是蒋立诚负责的。

这小子业务不熟,写出来的东西满是漏洞,连老谢都私下跟我说:“这玩意儿要是拿上去,别说检查了,直接先挨一顿批。”

第三,曹长明最怕的,是这个蔡组长跟他有旧怨。听说几年前两人在一个会议上闹过不愉快。曹长明心里发虚。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个局面,心里忽然冒出傅永那句话——你领导最怕什么,你就往那个方向走。

他要的是不出问题。而我,就是那个能替他挡问题的人。

可前提是,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凑上去说“我来”。

我要让他主动来找我。

那天下午,我故意拿着一份“不存在的文件”在走廊里晃悠。曹长明正好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肖勇,你手上那是什么?

“哦,主任,我最近在看以前的一些旧档案,想整理一下。”

“整理那些东西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他大概在想:你不是拒绝过我吗?怎么现在又主动干活了?

我没理他的表情,转身走回办公室。

下午两点,蔡组长带队的检查组来了。曹长明亲自下楼迎接,脸色紧张得不行。检查组在会议室坐定,蒋立诚开始汇报工作。

结果没讲完一半,蔡组长就皱起了眉头。

“你们这些数据是怎么回事?前后不一致啊。”

“这个……”

“这个材料是谁写的?缺乏基本逻辑,漏洞百出。曹主任,你们单位的工作水平就这样?”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凝住了。

曹长明脸色铁青,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憋着一肚子火,却又不敢发作。最后只能硬着头皮说:“蔡组长,我们马上整改。

“整改?今天下午就要报结果,你来得及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我坐在角落,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曹长明。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着牙说:“我亲自盯着。”

散会之后,曹长明几乎是冲进办公室的。他指着蒋立诚一顿骂:“你这个废物!连个材料都写不好,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丢人现眼的!”

蒋立诚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骂完了人,曹长明瘫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知道,今天下午要是交不出像样的东西,他这个主任的位置就危险了。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见我的名字时,他顿住了。

犹豫了大概半分钟,他拨通了内线。

“老肖,你过来一下。”

我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机会来了。

走进曹长明办公室的时候,他正愁眉苦脸地坐在那儿。看见我,他立刻站起来,语气比平时客气了不少:“老肖,坐坐坐。”

主任找我有事?

“那个……检查组的事你也知道。材料被批得一塌糊涂,下午就要重报。你看,你能不能……”

我装作很为难的样子:“主任,我手头还有好几个项目,实在忙不过来。”

他脸色一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项目不急,这个是最重要的。你辛苦一点,我记你一笔。”

“可……”

“别可是了,老肖,就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帮我这一把。”他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乞求。

我心里闪过一丝痛快。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主任,我试试看吧。但不一定能搞好。”

“你肯定能搞好!”他连忙拍胸脯,“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没有立刻坐下来干活。我先回了一趟办公室,拿了几个档案夹,然后慢悠悠地走到资料室,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办公室的人都在看着我。有人小声议论:“肖哥这是怎么了?以前这种活他都是抢着干的,今天怎么还要曹主任求他?”

我听见了,但没理。

喝了半杯茶,我才慢悠悠地坐到电脑前。我知道,这个下午,我必须干得漂亮。但不是为了曹长明,是为了我自己。

下午五点,我把整改后的材料交到曹长明手上。

他翻了几页,脸色由阴转晴。最后合上材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老肖,你就是我的救星。”

“主任客气了。”

“你回去吧,明天我再好好谢你。”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刚走出走廊,我就听见曹长明在里面打电话:“蔡组长,材料已经整改好了,您看看……对对对,是我亲自盯着做的……没问题,包您满意。”

我站在走廊里,嘴角勾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十五年了,我第一次感觉到,在单位里,我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回到办公室,老谢凑过来:“你怎么做到的?那个材料,蒋立诚写了一个礼拜都没过关,你一个下午就搞定了?”

“他不懂那个方向。我做过几次类似的,知道检查组要什么。”

“行啊你肖勇,深藏不露啊。”

我没说话。回到家,何玉华看我脸色不错,问我:“今天单位没什么事?

“有,但我办成了。”

“办成什么了?”

“帮曹长明救了一次火。”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她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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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检查组那件事之后,曹长明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

以前见我是“嗯”一声就过去,现在会停下来多问两句:“老肖,最近忙不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怕的是我又撂挑子,不是真心实意地尊重我。

要让他真正高看我,还需要一次更狠的动作。

傅永说过一句话我记在心里:“你得主动放弃一样别人都想要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意外。”

现在,单位有个“副处长”的空缺。正准备走竞聘流程。

整个单位的人都在盯着这个位置。特别是蒋立诚,私下里早就放出话来:“这位置,我势在必得。

曹长明对每个人都说“公平公开”,但我心里清楚,他早就内定了蒋立诚。

因为蒋立诚嘴甜、会来事、背景也硬。

我一个没背景的老好人,靠边站就行了。

按照我以前的性格,肯定是不争不抢,老老实实等别人选完。可这一次,我不想再当那个“卒子”了。

我决定用傅永教的招。

那天晚上,我给傅永打了个电话:“傅叔,我打算用你那招了。”

傅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确定。”

“好。但你记住,一旦用了,就没有回头路。你必须在所有人面前公开表态,不能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忽然想起女儿那句话——爸,你要是不开心,就别干了吧。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单位大门,门卫老张看见我,笑了笑:“肖哥,今天来得早啊。”

“听说要竞聘副处长了,你参加不参加?”

到时候再看。

他点点头,没追问。可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上午十点,曹长明召集全科开会。

会议的主题就是“副处长竞聘动员”。

曹长明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志,根据上级安排,咱们单位将进行一次副处长公开竞聘。希望大家踊跃报名,展现自己的能力和担当。”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曹长明和蒋立诚之间来回扫,大家都知道这位置是谁的。

“肖勇同志,”曹长明忽然点名,“你是老人了,有没有兴趣报个名?”

这个问题问得很刁。他要的是我表态,要我公开说“我不参加”。

可他想错了。

我站起来,走到会议桌中间。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空气仿佛凝滞了。

“各位同事,”我清了清嗓子,“曹主任,各位领导,我今天想跟大家说一件事。”

“我决定——放弃这次副处长竞聘的报名资格。”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掉了一根针都能听见。

蒋立诚的眼睛瞪得老大,嘴角的微笑僵在脸上。曹长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大家一定觉得很意外。”我继续说,“年纪大了,精力也跟不上了。年轻人更有冲劲,我们应该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我觉得,公平公开的原则,就应该让有能力的年轻人来挑大梁。我自愿退出,支持大家公平选贤。

说完,我坐回自己的位置。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曹长明首先回过神来。他咳嗽了两声:“这个……肖勇同志的表态很让人感动。体现了一个老同志的觉悟和胸怀。大家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的,比刚才还轻。

散会后,老谢第一个冲到我面前:“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是不是傻?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你都四十了,下次还不知道有没有!”

“那你为什么……”

“有些东西,不是争来的,是让来的。”我说了一句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老谢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下午,整个单位都炸了锅。

有人说我傻了,有人说我觉悟高。

有人私下说:“肖勇这是不是被曹长明逼的?”还有人揣测:“是不是他犯了什么错误,不敢参加竞聘?”

曹长明把我叫到办公室。

“肖勇,你今天在会上说的是认真的?”

“认真的。”

“为什么?”他盯着我,“你是咱们科里的老人,有能力有资历,为什么要放弃?”

“主任,我觉得年轻人更需要机会。”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说不清的复杂。也许他在想,一个“老好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聪明”了。

可我没再多说,转身走出办公室。

晚上回到家,何玉华正坐在沙发上,脸色很不好。

“肖勇,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

“你是不是疯了?副处长你都不参加竞聘?”

“你怎么知道的?”

“老谢老婆刚才打电话来说的。她说你疯了,全单位都在说你疯了。”

我没说话。

“肖勇!”她站起来,声音发抖,“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次如果你不参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你一辈子就只能当个普通的科员了!”

“你知道你还……”

“妈,你别说了。”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爸爸做事肯定有他的理由。”

何玉华愣住了。她看着我,又看着女儿,最后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不说话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走到阳台上。

秋天的风特别凉。

我掏出手机,给傅永发了一条短信:“傅叔,我办了。”

几分钟后,他回了:“办了好。剩下的,就等着看别人怎么走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我不知道这步棋走得对不对,但我知道——

不走,就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06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主动跟别人搭话,不再帮别人跑腿,不再加班加点做不属于我的活儿。每天早上准时到,下午准时走,该干的干,不该干的坚决不干。

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变了。有人私下说:“肖勇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被谁点醒了?”还有人说:“他这么做,是不是在跟曹长明对着干?”

曹长明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他心里肯定在琢磨。

因为我放弃竞聘那天,他主持会议,脸色特别难看。

过后他两次跑来问我:“老肖,你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有困难说出来,单位帮你解决。”我都是摇摇头,笑着说没有。

可我心里清楚,他不是真关心我。他是在试探我——我到底想干什么。

一周后,效果开始显现。

先是老谢跑来跟我说:“你知道不?上面领导知道你的决定了,说你‘识大体’‘顾大局’。”

哦。

“而且,”他压低声音,“有几个老同志私下里议论,说你这是‘高风亮节’。”

我笑笑没说话。

我等的不是这个。我要等的是——

蒋立诚那个小子,接下来会怎么走。

果然,没过几天,他就出事了。

因为竞聘需要业绩,蒋立诚接了一个大项目。

他想在这个项目上狠捞一笔业绩,好压过所有人。

可他太年轻,不懂那些复杂的关系。

项目涉及几个部门,他一个人根本协调不下来。

第一个星期,他跟财务科吵了一场。

第二个星期,他得罪了办公室副主任。

第三个星期,他直接跟曹长明闹翻了。

原因是,他为了抢业绩,擅自把曹长明的名字从项目领导小组里去掉,换成了自己的名字。

曹长明知道后,气得拍了桌子:“这个蒋立诚,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这些消息,心里暗暗记着傅永的话——“让别人先跌倒一次,他才会发现,原来这位置除了你,没人能坐。”

果然,项目做了不到一半,就卡壳了。

关键数据对不上,几条线同时出问题,蒋立诚急得团团转。

他去找曹长明,曹长明骂了他一顿不管他。

他又去找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推说“这事跟我没关系”。

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到了我。

那天下午,蒋立诚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我办公室。他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才开口:“肖哥,我有点事想麻烦你。”

我抬眼看了一下他:“什么事?”

“那个项目……我做不下去了。有些东西我不太懂,你看你能不能……”

我放下手里的笔:“什么项目?”

“就是那个跨部门的联合项目。现在一堆问题,我实在搞不定了。”

“那个项目我不是负责的。你当时不是主动接的吗?”

他脸一红:“是……是我接的。可现在实在是……”

我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心里有点不忍。但我忍住了。傅永说过——“帮他可以,但不能白帮。”

“蒋立诚,”我放下笔,看着他,“我能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项目做完之后,由我来主持后续工作。你只挂个名。”

他愣了一下,脸色变了:“肖哥,你这是……

“你自己考虑。要是不愿意,你可以找别人。”

他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咬了咬牙:“行。听你的。”

我点点头:“行。明天早上八点,你把所有资料拿过来。我看看。”

他走了之后,老谢从外面探进头来:“你变了。”

“变了?”

“以前你不会这样的。以前你是人家哭两声你就心软。”

我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蒋立诚果然把材料送来了。我翻了翻,全是漏洞,难怪做不下去。我花了三天时间,一点一点把那些漏洞补上,重新理顺了项目流程。

做完之后,我让蒋立诚把方案报到曹长明那里。

曹长明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问了一句:“这是谁做的?”

“是我……和肖哥一起做的。”

“你一个人做的?”

蒋立诚低下头,没说话。

曹长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我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他最后说了一句:“肖勇,你确实有两下子。”

我没接话,转身出去了。

当天晚上,何玉华问我:“今天有什么好事吗?”

“那你干吗看起来挺高兴的样子?”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几天,单位里的人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

“怎么主动了?”

“以前都是我去找他们帮忙。现在,是他们来找我帮忙了。”

何玉华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了傅永那句话——“当别人觉得你有价值的时候,他们会主动来帮你,而不是等你求他们。”

这话,好像真的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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