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涛推开家门,客厅里堆着三个大编织袋。
岳母沈桂芝正蹲在地上往外掏被褥,电饭煲搁在鞋柜上,插头还吊在半空。
岳父谢惠英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直接弹在地板上。
小姨子谢诗雅戴着耳机打游戏,喊杀声从耳机里漏出来。
谢欣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捏着两张纸。
她把其中一张递过来:“这是AA制协议,咱俩从今天开始正式AA。”又指了指地上的编织袋,“我爸妈和诗雅暂时住一阵,我弟弟那边出了点事。”
蒋鹏涛看着那两张纸,又看看满屋子的行李,喉咙动了动。
他接过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掏出手机给张浩宇发了一条微信:“帮我打听打听,哪个中介能短租一个月。”
01
蒋鹏涛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坐了一分钟,站起来把卧室门打开一条缝。
客厅里三个人正热热闹闹地吃饭,岳母端着锅从厨房出来,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谢诗雅筷子已经伸进盘子里了,岳父倒了杯白酒,慢悠悠地抿着。
谢欣宜坐在沙发边上,看见他出来,表情有点僵:“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不用,吃过了。”蒋鹏涛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出头,头发有点乱,眼袋重,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外面传来岳母的声音:“他不吃算了,咱们吃咱们的,这排骨炖了一下午,可香了。”然后是筷子碰碗的声音,谢诗雅的嬉笑声,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热闹得很。
蒋鹏涛擦干脸,打开卫生间的柜子,拿出自己的毛巾、牙膏、牙刷、刮胡刀,全部装进一个塑料袋里。
又把柜子里自己买的洗发水、沐浴露也拿出来。
他端着这些东西回到卧室,放进衣柜最下层,锁上了抽屉锁。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蒋鹏涛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穿好衣服出来,看见岳母正在厨房忙活,油锅里噼里啪啦响着。
灶台上摆着鸡蛋、火腿、面包,冰箱门大敞着。
他走到冰箱前一看,里面空了。昨天他买的牛奶、鸡蛋、酸奶、水果,全没了。
“鹏涛啊,冰箱里那些东西我用了,想着做顿早饭嘛。”岳母探出头来,笑着说,“你老婆说你们AA制,那这点东西你不会跟我计较吧?”
蒋鹏涛站着没动,看了几秒钟空荡荡的冰箱格子,转身回了卧室。
他换了衣服,背着包出了门。
下楼在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吃。
手机响了,张浩宇回的微信:“你要租房?跟老婆吵架了?”
“算是吧。”他打出这三个字,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了一个“嗯”。
“我帮你问问,我楼下好像有一间在出租,月租两千,押一付三。”
“行,帮我留一下。”
蒋鹏涛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张浩宇又发了一条:“你老婆那AA制是认真的?”
他没回。把手机揣进裤兜,往地铁站走去。
晚上七点半,蒋鹏涛下班回来。
一进门就看见岳母和岳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谢诗雅窝在另一个沙发上打游戏。
茶几上摆着瓜子壳、橘子皮、饮料瓶,乱糟糟的。
“哎,鹏涛回来了啊。”岳母扭过头,“今天我去超市买菜,花了两百多块。你老婆说你们AA制,那这两百多你看是不是……”
谢欣宜正好从卧室出来,听见这话,脸色变了变:“妈,你别——”
“没事。”蒋鹏涛摆摆手,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的那一份。”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谢欣宜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妈拿起那一百块钱,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想了想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鹏涛,你开门,我想跟你说说话。”
门开了。蒋鹏涛站在门里,表情很平静:“什么事?”
“我弟他……欠了高利贷,跑路了。追债的打电话到家里,我妈吓得不行,非要过来住几天。我也是没办法。”谢欣宜说着说着,声音低了。
“那AA制呢?”
“我……”
“是你提的,我签了。我从头到尾没说一个不字。”蒋鹏涛的声音也很平静,“你放心,我会遵守协议的。”
谢欣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她突然觉得有点慌。
02
第三天,蒋鹏涛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袋米、一壶油、两斤挂面,还有一小袋盐。他没进厨房,直接把东西拎进自己房间。
岳母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动静探出头看了看,没说什么。
晚上七点半,蒋鹏涛端着电煮锅出来,接上电,在茶几上煮面条。
水开了,下面条,打一个鸡蛋,放几片青菜叶子。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白气往上冒。
谢诗雅抱着手机从房间出来,看见他在煮面,愣了一下:“姐夫,你咋不跟我们一块儿吃?”
“AA制分餐。”蒋鹏涛把面条捞进碗里,端着回了房间。
岳母在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看着确实不错。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筷子你来我往,吃得热闹。但总少了点什么。
谢欣宜往卧室方向看了好几眼,夹起来的肉又放下了。
“妈,你们这样不是办法。”
“什么不是办法?他爱吃不吃,咱又没饿着他。”岳母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你也不想想,你弟现在还不知道在哪猫着呢,你爸身体又不好,我这心里头……”
“我知道,我知道。”谢欣宜低下头,不想再争执。
第五天晚上,蒋鹏涛下班回来,发现他放在房间里的那袋米少了一半。
他蹲下看了看袋子上的封口,明显被人动过。
他站起来,走出卧室,看见岳母正在厨房里颠勺。
“那个米……你用了?”
岳母头也不回:“哦,家里的米吃完了,先借你那点救个急。”
蒋鹏涛没说话,走回房间,把剩下的米锁进了衣柜里。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X月X日,大米2.5斤,折合4块钱。”
他合上本子,放回衣柜里。
又过了两天,周末。
蒋鹏涛难得休息,他坐在房间里看书。
谢诗雅在外面打游戏,声音很大,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
岳父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到最大,放的什么抗日剧,枪炮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
蒋鹏涛把书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他拿起手机,给张浩宇发消息:“房子还在吗?”
“在。你确定要租?”
“确定。”
“那明天我带你去看。”
周一早上,蒋鹏涛出门前在客厅的白板上贴了一张纸。纸上面写着:“水电费公示:X月X日至X月X日,水费XXX元,电费XXX元。AA制分摊:五人,每人XX元。已交:蒋鹏涛。未交:谢欣宜、沈桂芝、谢惠英、谢诗雅。”
谢欣宜从卧室出来看见这张纸,站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想把纸撕下来,但又停住了。
岳母走过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算得可真清楚。”
蒋鹏涛已经关上门走了。
晚上回来,白板上的纸还在,但是下面多了一行字,是岳母的笔迹:“你一个月工资一万多,就这点格局?”
蒋鹏涛看了一眼,拿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个圈,然后写了两个字:“是的。”
03
又过了一个星期,蒋鹏涛已经在新租的房子里住了三天了。
那房子在张浩宇楼下,一室一厅,四十平不到,家具虽然旧但还算全。
蒋鹏涛晚上从公司回来,在小区的菜摊上买点青菜,自己在灶上炒一炒,一碗面或者一碟菜,倒也清净。
谢欣宜给他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回去啊,回哪里”,谢欣宜愣了半天,回了句“随便你”就挂了。
第二次是问他月供什么时候打,他说“该我的那份我会打,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忙音。
蒋鹏涛把手机搁在桌上,继续吃他的面。
这天是周五。蒋鹏涛下班前,张浩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今天下午,有个男的打电话到公司找你,说是你小舅子。”
“谢志强?”
“好像是那个名字,让我告诉你,说你把他爹妈赶出来,还要找你算账。”
蒋鹏涛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还说什么?”
“说让你等着,说他有的是办法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张浩宇挠了挠头,“鹏涛啊,你这摊子事怎么越来越大?你那个小舅子不是跑路了吗?”
“跑了,又想回来了呗。”蒋鹏涛关掉电脑,把包背上,“他知道我把他爹妈赶出去了,这事肯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张浩宇看着他的表情,觉得这哥们儿脸上的疲态越来越重了。
“要不请几天假?出去避避?”
“不用。他要来就来,我正好把账算清楚。”
第二天,蒋鹏涛回了那个已经不属于他的“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里面的场景跟一个月前差不多,沙发、茶几、电视,所有的东西都还在。
但少了点什么。
他走进厨房,愣住了。
厨房的台面上空空荡荡。灶台上没有锅,水槽里没有碗,连砧板都收起来了。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和半颗蔫了的白菜。
灶台、水槽、冰箱、案板,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转头往客厅看,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泡面桶、饮料瓶。
有几个外卖盒的汤水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褐色的痂。
谢诗雅的平板电脑搁在沙发缝里,屏幕还亮着,定格在哪个游戏的页面上。
蒋鹏涛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谢欣宜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手里捏着一沓纸。她的头发胡乱扎着,衣服上沾着油渍。
“你回来了?”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回来拿点东西。”蒋鹏涛站在门口没进去。
“你知不知道,追债的上门了。”谢欣宜的声音沙哑,“他们说你把我弟赶出去的事,说这事没完。”
“我赶他?我见都没见过他。”
“可是他们不信啊!他们说我妈来你这儿住,肯定是你把他们藏起来了!说你要是不交人,就让你们家好看!”
蒋鹏涛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客厅,打开鞋柜旁边的抽屉,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本子上记着他从搬出来到现在的每一笔开销。
他把本子装进包里,又把床头柜上放着的结婚照拿起来,看了看。
照片上两个人笑得很好看。谢欣宜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背景是海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把相框翻过来,搁在床头柜上,放平了。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谢欣宜:“厨房空了多久了?”
谢欣宜呆了片刻,眼泪就下来了。
04
谢欣宜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蒋鹏涛站在门口,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管里传来一阵响,然后咕噜噜冒出水来,带着锈色。他把水放了差不多一分钟,水才渐渐变清。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拿出一个不锈钢盆,接了半盆水,又从冰箱里把那半颗瘪了的白菜拿出来,掰了几片叶子,在水里洗了洗。
灶台旁边没有盐,没有油,他翻了翻橱柜,找到一包放了很久的榨菜。
蒋鹏涛把电煮锅从包里掏出来,接上电,开始烧水。
谢欣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吃了吗?”蒋鹏涛问。
她摇摇头。
“那一起吃吧。”他把挂面放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然后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煮面的功夫,他又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灶台上的灰。厨房不大,但他动作很慢,像是什么都不急一样。
面煮好了,他舀了两碗,一碗放在灶台上,一碗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又把榨菜撕开,倒在一个小碟子里。
“过来吃吧。”
谢欣宜从地上爬起来,慢慢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嚼了嚼。
然后她放下筷子,整个人伏在膝盖上,哭得更厉害了。
蒋鹏涛没说话,坐在对面,吃自己那碗面。汤汁的热气扑在脸上,他低着头,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
“鹏涛,我错了。”谢欣宜的声音断断续续,“我当初就不该提什么AA制,不该把他们接过来……我不想这样的……”
蒋鹏涛没抬头,又夹了一筷子面:“你妈和你爸呢?”
“回老家了。我妹也回去了。”
“那房子怎么空成这样了?”
“他们走的时候,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说反正是你买的,搁这儿白瞎了。”谢欣宜的声音越来越小,“锅、碗、菜刀、砧板……连洗衣液都带走了。”
蒋鹏涛顿了顿,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把碗搁在茶几上。
“那你呢?”
“我?”
“你打算怎么办?”
谢欣宜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蒋鹏涛看了她一眼,站了起来:“先把面吃了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自己那半边柜子已经空了,剩下几个衣架挂在横杆上。谢欣宜的衣服倒是满满当当,塞得柜门都快关不上。
他又拉开抽屉,抽屉里还剩一件他忘了拿走的T恤。他叠了叠,装进包里。
他走回客厅,谢欣宜还在吃那碗面。他的那个不锈钢盆已经洗好了,放在茶几旁边。
“我走了。”
“你去哪儿?”
“回我租的地方。”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蒋鹏涛想了想:“再说吧。”
谢欣宜追了几步,追到门口,又停住了。她站在门框里,听见蒋鹏涛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她又想起那碗面。想起蒋鹏涛用那半颗蔫了的白菜、那个不大的碗、那包发得太久的榨菜,给她煮了碗面。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05
蒋鹏涛下楼的时候,在楼道昏暗的灯下看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黑色外套,身形精瘦,三十岁上下,站在二楼转角的台阶上抽烟。
手上有纹身,一直漫到手腕,隐隐的青色,像蛇的尾巴。
那人看见蒋鹏涛下楼,把烟从嘴上掐下来,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姐夫啊。”
蒋鹏涛停住了。他没见过谢志强,但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眼睛和谢欣宜有几分像,但那眼神不一样,像街边蹲着的那种混混。精明又轻浮。
“你找我?”
“不是,刚想上楼看看我姐。”谢志强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我听说你把我们家老的小的都赶走了?”
“不是我赶的,是你妈自己走的。”
“那不一样。我姐说了,是你拿个什么AA制吓唬她们,还拿户口本的事说事。就那点破事儿,至于吗?”
蒋鹏涛没有接话。
谢志强又笑了笑,笑里带着一点玩味:“姐夫,你一个月挣不少吧?我姐那化妆品柜台一个月挣几千块,你说你这钱不花在家里,花在哪啊?”
“那是我的事。”
“那我现在也在这儿了。你们那个AA制,我爸我妈我妹都走了,现在就剩我姐跟我。那咱谈个新协议呗?”
蒋鹏涛看着他。谢志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像吃定了什么。
“我不管你原来跟我姐怎么定的。现在是我,你小舅子,来跟你谈谈。”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像账单一样,打开来,“这是我欠人家的六十万,利滚利已经到八十万了。追债的已经找上门来了。要是我在他们面前提起你的名字,说这房子是你买的,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下子灭了。黑暗中,只有谢志强手机屏幕那一点微弱的光,照着他的脸。
蒋鹏涛沉默了很久。久到谢志强有点不耐烦了:“姐夫,想好了没?”
“我会报警。”
“报警有啥用?我这钱又不是抢的,是正经跟人借的。警察管经济纠纷?你试试。”
“那我就搬家。”
“搬家能搬去哪?你这么大个公司在这儿,你还能跑了?”
蒋鹏涛没有再说什么。他侧身从谢志强旁边走过去,下了一级台阶。
“姐夫,”谢志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好好想想,别到时候后悔。”
蒋鹏涛没有回头。他一路走出楼道,走进小区里的路灯下。夜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他掏出手机,给张浩宇打了个电话。
“喂,浩宇,你那房子,能先签长租吗?”
“行啊,你那边啥情况?”
“没事,就是先打个招呼。”
他挂了电话,一个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灯影把他的身子拉得很长,脸上似乎也没有太大的表情。
06
蒋鹏涛没有去租的房子。他打车去了医院。
母亲李玉英住在市人民医院的心内科病房,九楼,九三六床。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李玉英正在床上坐着剥橘子,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音量调得很小,隐约飘出几个字。
“妈,你怎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李玉英抬起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我打电话给周阿姨,她说你住院了。”
李玉英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就一点点不舒服,没什么大事。你工作那么忙,别老跑。”
蒋鹏涛把包放在床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见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水、半瓶药、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换洗的衣物。
“医生怎么说?”
“就是血压高,心脏跳得不规律,吃点药就行了。过两天就能出院。”李玉英顿了顿,看着他,“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蒋鹏涛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玉英把他拉过去,看了他的脸:“儿子,你瘦了。”
“没有,挺好的。”
“你媳妇呢?她咋样?你们那日子还过不过?”
蒋鹏涛还是不说话。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外有点暗,医院楼下偶尔有人走动,灯光亮了一排又一排。这层楼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护士站偶尔传来一两声对话。
“妈要是年轻十岁,肯定去你家把那一家子人骂一顿。”李玉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妈老了,帮不了你了。你得自己拿主意。”
蒋鹏涛抬起头,看见母亲头上的白发比以前多了,脸上的皱纹也刻深了。
“妈,我对不起你。”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当初不听你的,非要跟她结婚。”
李玉英没接话。她把最后一片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在外面租了个房子。”
“住下了?”
“住下了。”
李玉英没有再问。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那行。别怕,天塌不下来。”
蒋鹏涛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接热水给母亲擦脸。
他拿着毛巾,用力拧干了,从母亲的眼角开始,顺着颧骨一路往下擦。
母亲的皮肤很皱,很软,像一张用旧了的手帕。
“妈,我先回去一趟。”
“行,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蒋鹏涛走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上站着。窗外的暮色越来越重了,几栋高楼后面的天空露出最后一线暗紫色的光,像旧棉衣上的补丁。
他又想起刚才在路灯下跟谢志强的那番对话。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一针一针地疼。
他说自己报警,但警察能不能管这事儿,他心里也没底。
他说自己搬家,但搬去哪儿,他也不知道。
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喂,周律师吗?我想咨询一点事。”
“你说。”
“如果我小舅子欠了高利贷,追债的人找上门来,我能采取什么措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要看追债的人有没有采取暴力手段。如果有,马上报警。”
“如果没有呢?”
“没有的话,最多算民事纠纷,警察只能调解。”
周律师又问了一句:“你这边欠条是写的你的名字吗?”
“不是,是他自己的。”
“那就好办了。只要欠条上不是你的名字,就算他从你这儿跳下去都跟你没关系。”
蒋鹏涛深吸了一口气:“那我明白了,谢谢周律师。”
他挂了电话。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身上有点冷。
07
星期一,蒋鹏涛请了半天假,去找了房产中介。他名下那套房,他想卖掉。
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刘,戴着眼镜,很有礼貌。她翻了翻文件,问:“哥,你这房子不刚买了没多久吗?怎么就要卖?”
“家里有事,着急用钱。”
“那你这价格想挂多少?”
“市场价就行,我不加价,越快越好。”
刘姐点了点头:“那行,我回去给你挂上去,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蒋鹏涛从房产中介出来,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他拿起手机,给谢欣宜发了一条微信:“房子我挂上去卖了,你尽快找地方搬。”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谢欣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什么意思?房子你凭什么卖?”
“是我买的,婚前首付,婚后还贷的钱我一直在还。按法律,这是我的婚前财产。”
“那你让我住哪儿?”
“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谢欣宜的声音变了:“蒋鹏涛,我弟找你了是不是?”
“是。”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欠了八十万,追债的会找上我。”
“他是他,我是我!他欠的钱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当初把你爸妈都带到我这儿来?不是因为追债的已经找上你们家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蒋鹏涛没有挂电话,也没有说话。他听见电话那头好像有人在哭,然后谢欣宜把电话挂了。
蒋鹏涛站在人行道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滚动起来,一片片从他脚边翻过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口走。
星期二,他去了一趟派出所。
接待他的警官姓王,三十出头,说话很客气。
蒋鹏涛把情况说了,包括谢志强的威胁、追债人的恐吓、以及自己家里被骚扰的事情。
王警官听完,在他的PC上打了个字,然后把记录打印出来,让他签了字。
“你这事吧,我们这边只能记录备案。要是这几天真有人上门骚扰就马上打110,我们会出警。但你小舅子欠的那笔钱,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之内。”
“我明白。”
“另外,”王警官看了他一眼,“这几天没事别一个人走夜路,注意安全。”
蒋鹏涛点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他看见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张浩宇打来的,一个是谢欣宜打来的。他没有回,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走。
傍晚,他回到租的房子,打开灯,屋里还是空荡荡的。他换了拖鞋,去厨房烧了壶水,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来。
裤子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谢欣宜发来的微信:“鹏涛,我弟走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两个字:“去哪了?”
“不知道。他说他出去避一避,过阵子再回来。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转告你,说你欠他的,他会回来要。”
“我不欠他的。”
“我知道。可他不这么想。”
蒋鹏涛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了,远处有车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又渐渐远了。
他睁开眼,看见阳台外面挂着个没拧干的抹布,一滴水往下掉,掉在下水口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不像雨,像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滴完。
08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蒋鹏涛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上班,下班,回到出租屋,做饭,看书,睡觉。
周末的时候,张浩宇下来串门,带了一箱啤酒。
“来来来,喝一个。”张浩宇把啤酒墩在茶几上,自己先开了一罐,“我听中介的小刘说,你们那房子有客户看上了?”
“嗯,说是有对小夫妻,新婚,想买。”
“价格谈得怎么样?”
“还在谈。对方出价不算高,我想赶紧出手,差不多就卖了。”
张浩宇喝了一口啤酒:“卖了也好。那房子是个是非地。”
蒋鹏涛没接话,也开了一罐。两人碰了碰,各自灌了一口。
“对了,你妈怎么样了?”
“好多了,已经出院了,回老家去了。”
“那就好。”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
啤酒罐子在茶几上摆了五六罐的时候,张浩宇有点醉了,说话开始含糊:“鹏涛,你说这婚姻吧,有时候真他妈累。你跟你老婆吧,又不是没感情,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蒋鹏涛没回答。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她当初跟我结婚,图我什么?”他忽然问。
张浩宇一愣:“啥意思?”
“她家那情况,她自己肯定清楚。她弟是个窟窿,她爸妈以后肯定得靠她。她找我,可能就是想找个能帮她填窟窿的人。”
张浩宇没有说话。
“可我又不是个窟窿。”蒋鹏涛的声音很轻,“我也是个人啊。”
张浩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了,再喝一个。”
两个人碰了碰罐子,咕咚咕咚喝完了。张浩宇站起来,晃了晃:“我上去了,你也早点睡。”
“嗯,你小心点。”
张浩宇走了以后,蒋鹏涛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他把喝完的啤酒罐压扁了,丢进垃圾桶里,然后站起来去洗碗池边洗了把脸。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谢欣宜发来的消息:“鹏涛,房子的事,我想跟你谈谈。你能回来一趟吗?”
蒋鹏涛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明天晚上下班后。”
“好。我等你。”
周一傍晚六点十分,蒋鹏涛到了楼下。他上了楼,掏出钥匙,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把门打开。
屋里开着灯。沙发上坐着谢欣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扎着,整个人瘦了一圈。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装着洗好的苹果和梨。
“你来了。”她站起来。
“嗯。”蒋鹏涛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
“那个……房子的事,我想跟你说。”谢欣宜坐到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我不想你卖房子。”
“那不是你说不卖就能不卖的。”
“我知道。但我可以搬走。”她抬起头看着他,“我可以把房子还给你。”
蒋鹏涛没有说话。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谢欣宜低着头,“是我太自私了。我总觉得你跟我不一样,你什么都有,有房子有稳定工作,我什么都没有。我就觉得,你为我多付出点是应该的。我从来没想过,你也是个人,你也会累。”
蒋鹏涛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女人。他们在一起快六年了,他第一次听见她说这种话。
“我弟的事,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他把咱家当成提款机,追债的把他逼得跑路了,他还想把你也拖下水。”谢欣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走的时候,给我发了条消息,说鹏涛那儿有钱,你跟他要,他不会不给的。”
“我回了他一句,我说蒋鹏涛也是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蒋鹏涛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苍蝇。
“你说得对,我也是个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在跟自己说,“可你以前从来没把这句话当真过。”
09
蒋鹏涛从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马路照得发白,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他站在小区门口,仰头看楼上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他回到出租屋,打开门,鞋都没换就坐在沙发上。屋子里有点闷,他把窗户推开一点,凉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喂,你好。”
“是蒋鹏涛先生吗?我是锦绣小区的物业,姓李,你这边有个快递,放你们小区快递柜了,你记得取一下。”
“好,谢谢。”
他挂了电话,翻了翻通话记录,没有别的消息。他又看了看微信,谢欣宜没有发新消息来。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在谢欣宜家里的那个画面。
她低着头,头发半遮着脸,声音很低。她说她错了。她说她知道他累了。她说她想把房子还给他。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但他又想起另一个画面:三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谢欣宜拿着那个新买的炒菜锅,在厨房里忙活,笨手笨脚的,饭烧糊了,菜炒咸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笑着说没事没事,能吃。
然后两个人把那盘炒糊的菜吃完了,笑了一晚上。
那个画面跟今天晚上的她重叠在一起,让他有些恍惚。
他睁开眼,站起来去洗了个澡。
水龙头里出来的水,冲在头上,有点烫。
他闭着眼站在喷头下面,任凭热水从头浇到脚。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天塌不下来。”又想起张浩宇说的:“卖了也好,那房子是个是非地。”又想起谢欣宜的那句话:“蒋鹏涛也是个人。”
他关了水龙头,把头发擦干,换上干净的T恤,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
电话响了,是房产中介的小刘:“哥,那对小夫妻又来看了一次房,对你那个价格挺满意的。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把合同签了?”
蒋鹏涛握着手机,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电话那头的小刘连喊了好几声:“哥?哥?你还在听吗?”
“在听。”他说,“签合同的事,再缓两天吧。”
“啊?为啥?”
“我这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好。”
“行吧,那你处理好了跟我说一声,那对小夫妻那边我帮你稳住。”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游龙一样蜿蜒着。
他想起他在那套房子里住过的每一天。
第一夜的空荡,被母亲塞满的家,和谢欣宜一起布置客厅的沙发、餐桌、窗帘。
那些日子,那些记忆,都像老照片上的花纹,有的还很清晰,有的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
他掏出手机,给谢欣宜发了一条微信:“房子我暂时不卖了。你也先别急着搬走。周末我们再见个面,把事说清楚。”
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楼下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夜又安静下来。
10
周六下午,蒋鹏涛提前到了自己的房子门口。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两分钟。
楼道里很安静,墙皮有些剥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底,跟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差不多。
那时候他们是新婚,什么都不懂,装了网线,装了纱窗,楼上楼下跑了几趟,累得满身大汗,但很开心。
他拿出钥匙,把门打开。
屋子里很安静。
谢欣宜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只是眼圈还有点红。
看见他进来,她站起来:“你来了。”
“嗯。”
蒋鹏涛在沙发对面坐下来,谢欣宜给他倒了一杯茶。暖暖的茶香飘上来,是那种便宜的茉莉花茶。
“我说了不搬走,是真的。”她先开口,“也说把房子还给你,也是真的。”
蒋鹏涛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这些话说了你也不一定信。”她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所以我想,还是做点什么吧。”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蒋鹏涛面前:“这是我这几个月的工资卡,还有存折,上面有三万多块钱。虽然不多,但我存了好几年。密码是我生日的后六位,你应该记得。”
蒋鹏涛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我知道不够。但我能给的,就这些了。”谢欣宜看着他,“我爸妈那边,我以后会很少跟他们联系。至于我弟……我已经把他拉黑了。他再打电话给我,我也不会接了。”
蒋鹏涛放下茶杯,看着对面的女人。
他认识她六年了,从她二十出头到现在,他见过她倔强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冷漠的样子,但从没见过她这种表情。
像是一只习惯了的刺猬,把满身的刺一根根拔下来,赤条条地摆在你面前。
“你想过没有,”他开口了,“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回头,也不是原来的那个样子了。”
“我知道。”谢欣宜说,“我就是想试试。”
蒋鹏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秋天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亮的长影。
他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些,但茉莉花的味道还是那么香。
“周六下午我来接你,我们去家具城看看。电饭煲和锅还是得买几个。”
谢欣宜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蒋鹏涛站起来,走出门去。
门口的楼道里,风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他走下楼梯,一步一步,踩得挺稳。
谢欣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下行的楼梯转角处。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然后回身,把那扇开着的门轻轻地掩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季末的风在轻轻地吹。
楼下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响,然后是孩子们的笑闹声——又到了秋末,什么都还没结束,一切,又都可以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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