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

我穿着红色睡衣躺在床上,假装睡着。被子攥在手心里,全是汗。身边窸窸窣窣的,是他翻身的动静。过了很久,我刚想松口气,突然听到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绿卡给你,这几百万美金也给你,我不欠你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几百万美金?他嘴里那个“你”,到底是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刘慧敏,今年二十五岁,在一家小公司做翻译。

说好听点叫翻译,说难听点就是帮老板接接外国客户的电话,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租了个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八百,剩下的钱寄回老家给妈。

本来日子过得也挺好的,虽然穷,但好歹能撑。

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

是隔壁王婶打的,声音急得不行:“慧敏啊,你妈晕倒了,送到县医院去了,医生说是心梗,要马上做手术,你赶紧回来!”

我撂下电话就往车站跑,连假都没来得及请。

到了医院,妈妈躺在急救室的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半天,我脑子嗡嗡的,只听懂了一句:手术费至少二十万。

二十万。

我工作三年,存折上只有两万三。

我当时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把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一个一个打电话。

同学、朋友、远房亲戚,能打的都打了。

有的人接都不接,有的人接了说“我帮你问问”,挂了就没回音。

也有借的,三百、五百、一千,加起来拢共一万五。

还差十六万多。

我妈就我一个女儿,我爸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们娘俩。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在这世上就真是一个人了。

我在走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

张海瑶,我高中同学,好几年没联系了。

“慧敏,听说你妈病了?”她的声音有点奇怪,吞吞吐吐的。

“嗯,心梗,要二十万手术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张海瑶压低声音说:“慧敏,我认识一个人。条件挺好的,就是年纪大了点。他想找个年轻的,结婚,帮他办点事。条件嘛……他出钱,给一套房,外加一张绿卡。”

我当时就觉得脑子嗡了一下。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慧敏,你听我说完。他六十多岁,离异,儿女都在国外。身体还行,就是图个伴。你嫁给他,他给你妈看病,以后还能带你出去。你想想,你一个月挣四千块,攒到二十万得攒到什么时候?”

我挂了电话。

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墙上“救死扶伤”四个大字,眼眶发酸。

我妈还在病床上躺着。

我又把电话打了回去:“见面时间,地点。”

张海瑶约的地方是市中心一个茶楼,装修得挺讲究,包厢里摆着一套紫砂壶。

我到的时候,林建辉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比我想象中老。

头发花白,额头上有很深的皱纹,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普普通通,看不出是个有钱人。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看着热气往上升。

张海瑶笑着给我们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林老板。这是慧敏。

林建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挺平静的,没什么波澜。

“坐吧。”

我坐下来,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建辉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名下的资产证明,这是体检报告。我这人说话直,不绕弯子。”他顿了一下,“我今年六十三,离异,有一个儿子,在国外,不来往。身体状况一般,但没什么大病,不会拖累你太久。”

最后那句话听着格外刺耳。

“条件是这样。”他继续说,“咱们领证,然后把你的签证办下来,我名下的一套房产过户给你,外加一百万现金。你妈的手术费,我负责。”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你要我做什么?”我低着头问。

“跟我去美国住一段时间。不算长,三年吧。这期间你名义上是我太太,实际互不干涉。三年后,你要走要走,要留要留,随你。绿卡是你自己的。”

我抬起头看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他表情很平静,像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等我自己做决定。

张海瑶在旁边给我使眼色。

我接过那支笔,手抖得厉害,写了好几次才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

林建辉把文件收起来,站起来说了句:“过两天去民政局。”

然后就走了。

张海瑶拉着我的手,眼睛发亮:“慧敏,你运气真好,林老板这人说话算话,你放心吧。”

我点点头,心里空落落的。

两天后,我从民政局出来,手上多了一个红本本。

看着上面我和林建辉的照片,我有点恍惚。照片里的我笑得勉强,他没什么表情。

领完证第二天,我妈的手术费就打过来了。

二十万,一分不少。

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问:“闺女,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低头说:“找了个朋友借的。”

我妈没再问,但我看到她眼眶红了。

手术很成功。

我妈出院那天,我去结了账,把医保报销后的钱一分一分凑齐,然后给张海瑶打了个电话:“跟林老板说一声,我妈好了,我可以走了。”

张海瑶的声音有点犹豫:“慧敏,林老板的意思是尽快办好签证,你这边能不能快点?”

“行。”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才二十五。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可是想想我妈,想想那二十万,想想我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算了,说不定这就是命。

02

签证办得挺快,不到两个月。

出发前,林建辉让我去他家收拾行李。他家在城郊的一个别墅区,独栋,带个小院子,种着些花花草草,打理得还挺精致。

我第一次走进这个家。

客厅挺大,装修不豪华,但看着舒服。沙发是深色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看着不像值钱货,但也不廉价。

林建辉指着二楼最里面那间房说:“你住那间。”

然后他就走了。

我一个人把行李箱拖到房间里。床挺大,铺着素色的床单,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房间里有个小书桌,我拉开抽屉,发现里面空空的,像是被人特地清理过。

出发那天,我妈来送我。

她在机场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闺女,妈对不住你……”

我帮她擦眼泪:“别瞎说,你在家好好养病,我过几年就回来了。”

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不敢说是嫁人出去的,只说是公司外派。

我妈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闺女,你在外面好好的,别太委屈自己。”

我抱了抱她,没说话。

飞机是下午的,林建辉坐靠窗,我坐中间,旁边一个空位。

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他戴上眼罩睡觉,我靠着椅背看窗外的云。

十几个小时后,到了洛杉矶。

出了机场,外面已经黑了。林建辉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司机是个华人中年男人,叫老张,林建辉叫他张叔。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一个小区。小区不新,但环境挺好,绿树成荫。公寓在六楼,三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林建辉把钥匙递给我:“这是你的。

我接过钥匙,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指了指其中一扇门:“你住那间。我住这间。以后有事就说话。”

然后他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了门。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冷淡得多。

说冷淡也不太对,应该说客气。

林建辉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出去散散步,然后回来自己做早饭吃。

我睡到八点多,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门了。

有时候在客厅碰到,他会点点头,问一句“吃了吗”,我说“吃了”,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晚上他回来的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早,五六点就回来,窝在书房里看书。有时候晚,到八九点才回来,轻手轻脚的,怕吵到我。

我们就像合租的室友,还是那种不太熟的。

这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我也没指望过什么。

但有一个事,一直让我心里发毛。

书房。

林建辉的书房,在走廊尽头。

门上有一个小锁,平时都是锁着的。

有一次我经过的时候,发现门没关严,漏了一条缝。

我好奇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堆满了书和文件,墙上挂着一个相框。

隔着远,看不清楚照片上是什么。

我刚想凑近看,身后突然传来林建辉的声音:“你在干嘛?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他站在走廊那头,脸色铁青。

“我……我就是路过……”

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将门关上,锁住了。然后转身看着我,表情很严肃:“那间房你别进去,也别碰里面的东西。”

“你不是说咱们互不干涉吗?”

“互不干涉,但你也别打听我的事。”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心里翻来覆去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连看都不能看?

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林建辉出门了,说是去见老友。

我一个人在家,本想把衣服收拾收拾,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书房的门上着锁,但旁边的窗户没关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推开窗户往里面瞄了一眼。

书桌上放着一个老旧的相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长发,五官端正,嘴角微微带着笑意。

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女人,长得和我至少有七分像。

不,不只是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她比我年纪大一些,嘴角有一颗小痣。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没缓过来。

他为什么要挂一个和我长得这么像的女人的照片?

我关上窗户,退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

新婚夜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到底是在跟谁说?

晚上林建辉回来,我把晚饭做好摆在桌上。

他洗了手坐下,吃了几口,突然问我:“你今天是不是进书房了?”

我筷子差点掉桌上:“没……没有啊。”

“窗户关好了吗?”

“嗯,关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但我注意到他夹菜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女人是谁?林建辉为什么不让我看那张照片?还有新婚夜他说的那句话——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娶我,真的只是因为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太太”那么简单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事情是从一个电话开始有眉目的。

那天下午,林建辉去医院复诊,我一个人在家。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了。

“喂?”

“是林叔家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挺客气。

“是的,请问你找谁?”

“我是林叔的老乡,姓黄。林叔在不在家?”

“不在,他去医院了。”

“哦,那麻烦你帮我转告他一声,就说小玲的事办好了,让他有空给我回个电话。”

“小玲?”

“就是林叔前妻,你不知道?”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什么。

“不好意思,你可能不知道这事,就当我没说过吧。”那人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前妻。

那个照片上的女人,是林建辉的前妻。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林建辉和前妻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留着前妻的照片,却锁在书房里不让人看?他儿子又是怎么回事?

我坐回沙发上,越想越乱。

晚上林建辉回来,脸色不太好,像是遇上了什么事。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心不在焉,筷子夹菜都夹不住。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今天有个姓黄的大叔打电话找你,说让你回个电话。

林建辉的手停住了:“他说什么了?”

“就说小玲的事办好了。”

林建辉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他放下筷子,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上,听到书房传来压低声音的说话声,听不清楚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出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额头上都冒汗了。

“怎么了?”我问他。

“没什么,家里的事。”他敷衍了一句,就回自己房间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事。

那个姓黄的说“小玲的事办好了”,林建辉一下子就慌了。

小玲到底怎么了?

林建辉那么紧张,这里面肯定有不可告人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林建辉出门散步的时间,偷偷翻了翻他客厅书桌上的文件袋。

里面有一封信,是林建辉的儿子留洋写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爸,我最后一次跟你说。你别再找我了,我和我妈之间的事,我这辈子不会原谅你。你找人扮她,以为就能赎罪?你别做梦了。你手上这辈子洗不干净了。”

落款日期是三年前。

我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你找人扮她”——林建辉之前找过别的女人?那些女人都和我长得像?

难怪他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那么平静,像是早就认识我。

我整个人从头凉到脚。

周末,我问林建辉能不能自己出去转转。他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我没去逛街,而是找了个公用电话,拨了从信上抄下来的那个号码。

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是留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谁?”

“我叫刘慧敏,是你爸的……我跟他结婚了。”

那边“嘎”地一声,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又来了。”他的声音冷冷的,“这次他又找了个什么样的?”

“什么又来了?”

“他找的第几个了,你知道吗?”留洋的语气里满是讽刺,“你是第四个,还是第五个?我都没数过。反正都是长得像我妈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是不是跟你说,你长得像一个人?是不是让你别问他的过去?是不是给了你一笔钱?”

“嗯。”

“哼,一样的套路。他就靠这个活着,靠给钱的快感来麻醉自己。他这辈子干过最大的好事,就是害死了我妈。”

“害死?”

电话那头的留洋沉默了很久。

“我妈死之前,让我恨他。她说,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你别问我为什么,我不想说。你只要知道,那个人,不值得。”

说完他就挂了。

我拿着公用电话站在那里,耳朵里嗡嗡的。

林建辉的前妻,是他害死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推开门的时候,林建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老旧相框,看着发呆。

看到我进门,他飞快地把相框放回到身后。

“你去哪了?”

“逛了逛。”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换了鞋,直接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我靠在门板上,腿都在发软。

我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04

从那天之后,我开始刻意观察林建辉的一举一动。

他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坐在阳台上看一会儿手机。我不小心瞥到过一次,屏幕上是那张照片,那个叫“小玲”的女人的照片。

他手机里存着她的照片,就像是她还在一样。

吃饭的时候,他有时候会盯着我看,眼神恍惚。我假装没注意,低头扒饭,但他那种眼神让我浑身发毛。

我知道,他看到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有一次,他可能喝了点酒,眼睛有点红,吃完饭也不去洗碗,就坐在那里看着我。

“慧敏。”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嗯?”

“你今天……”他顿了一下,“特别好。”

我愣了一下,心里突然酸酸的。

“你今天穿这件衣服,特别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白色衬衫,普普通通,有什么好看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前妻生前最爱穿白衬衫。

那天晚上,林建辉又做噩梦了。

我住在他隔壁,半夜被他的声音吓醒。他叫得很惨,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打。

我赶紧跑过去推他的门,门没锁。

他满头是汗,蜷缩在床上,嘴里一直在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别走……我知道错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倒了杯水端过去。

林先生,林先生,你醒醒。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突然抓住我的手。

小玲!

他的手劲很大,指甲都掐进了我肉里。

“小玲,你回来了!”

我使劲抽回手:“林先生!我不是小玲!我是慧敏!

他愣愣地看着我,像是才回过神来。

“哦……对……对不起。”他松开手,抱着被子坐在床边,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端着水站在那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第二天早上,我鼓起勇气,在他出门前拦住了他。

“林先生,我想问你一个事。”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你前妻小玲……是怎么死的?”

他的脸一下子就变了。原本还算平静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谁告诉你小玲的?”

“我查到的。”

“你查我?”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怒气。

“那天晚上你说梦话了,我听到了。”我壮着胆子说,“你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不是故意的,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建辉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了门。

但我注意到,他放在门把上的手,在抖。

那一整天,他都没回来。

我一个人待在公寓里,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林建辉的态度让我确定了,前妻的死一定有问题。

他到底做了什么?失手?真的是意外吗?

到了晚上十点多,他终于回来了。一身烟味,脸上写满了疲惫。

看到我还坐在客厅里,他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我说,“我想知道答案。”

他站在玄关,久久没动。

然后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低着头,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你非要知道?”

“对。”

他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开口了。

“那年我三十五,在上海做建材生意。我老婆小玲,跟着我从一个小县城跑到上海打拼。没有她娘家的钱,我根本做不起来。”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后来生意做起来了,我也变了。认识了一个女的,年轻,漂亮。我以为找到了真爱。我跟小玲提离婚,小玲死活不肯。她肚子里还怀着留洋。”

“那天晚上我们又吵了。她拦住我,不让我出门。我一甩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她撞到桌角上。送医院,第三天就没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通红。

“我这一辈子,欠她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林建辉说的那些话,像一个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他不是故意的。可不管是不是故意的,那个女人死了,留下一个儿子,还有一张怨恨的脸。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留洋不跟他联系。为什么他听到我说“小玲的事办好了”会那么慌张。

这些年,他一直在躲。

躲那晚的记忆,躲自己的良心,躲那枚永远拔不出来的刺。

“你为什么娶我?”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长得像她,对不对?”

他低下头,没有否认。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以为自己嫁给了一个好人,以为这是一笔公平的交易。可实际上,我不过是他用来赎罪的一个工具。

一个活人,给别人当替身。

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

“林建辉,你好狠。”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坐在床沿上,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恶心。

替身。

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替身。

我收拾好行李,决定走。

可就在我拎着箱子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林建辉的房门开着。他躺在床上,没盖被子,一动不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很急促。

“林先生?林先生!”我叫了他两声,他没反应。

我赶紧找到他的手机,翻到老张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张叔半小时后赶到,一看林建辉的脸色,二话不说就把他背下楼,开车送去了医院。

在医院急救室外面,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心扑通扑通跳。

那是吓的。

也是气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这个人骗了我,把我当替身,可是他出了事,我还是会害怕。

张叔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林先生有肺癌,前几天刚查出来,晚期。”

我一愣:“肺癌?”

“对,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他一直瞒着这事。”

半年。

我突然想起他第一次见面时说的那句话。

“我不会拖累你太久。”

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所以他娶我,不是为了要个伴。他是想在死之前,把钱和房子送出去,把良心洗白。

他怕死了还要欠着。

林建辉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三天。

我守在病房外面,没进去看他,但也没走。

不是担心他,是不知道该去哪。

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

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从我跟前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戴氧气罩的老头,两人都没说话,但老太太低头帮老头掖被角的动作很轻。

我忽然想起我妈。

她也生过病。她也差点没了。

为了她,我卖了自己。卖给了这么一个快要死的,把我当替身的男人。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三天后,林建辉醒了,从重症转到普通病房。

张叔让我进去看看他。

我推开门,看到他靠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张纸。

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你还在这里。”

“我以为你走了。”

“我想走,但是没地方去。”我说得很直白。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天花板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我让人准备的回程机票。下周三的。你如果想走,就走吧。”

我接过那个信封,打开一看,是一张从洛杉矶飞回国的单程机票。

他早就买好了。

他早就知道我会走。

“我不拦你。”他淡淡地说,“这是你该得的。绿卡我已经让人办了。钱也在账户里了。”

我拿着那张机票,半天没说话。

这个老头,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像是早就知道我会走一样。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就跑?”

“不怕。”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欠小玲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但不欠你的。”

最后那几个字,他说得很轻。

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坐在病房里的椅子上,看着床头柜上那台老旧的旅行杯。

杯子上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烫上去的,有点模糊了。

“……对不起,小玲。”

我抬头看了看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洛杉矶的冬天不像冬天,空气里没有尘埃,只有一种干净的不真实感。

我攥着那张机票,指关节都发白了。

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人真的欠我的吗?

还是我欠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