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往屋顶扔石子。我缩在炕角,怀里搂着两岁的儿子,眼睛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
窗户纸被雨打湿了一块,透进来昏黄的亮光。院墙那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砸在泥地上。
我浑身僵住了。
紧接着,脚步声踩过院子的水洼,扑通扑通的,正朝堂屋的门走过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摸枕头底下那把剪刀,指头碰到铁器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镇定了一点。
儿子翻了个身,嘴里咕哝了一声,我赶紧拍他的背,怕他这个时候哭出声。
脚步声停在门外。
雨声大得吓人,但我还是听见了那个人的呼吸,粗重,压抑,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今天傍晚于勇刚来过,摔下一句话:一个星期不还钱,连地基一块铲。我以为是于勇派人来了。可门外响起的声音,让我整个人愣住了。
“嫂子,开开门,我有伟彦哥的东西。”
是周高岑。
那个村里人提起来都摇头的光棍。
我攥着剪刀,没吭声,也没敢动。
他半夜翻墙进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脑子里蹦出村里那些传闻,心跳得更快了。
可我没喊人。
我知道隔壁肖桂英的窗户还亮着灯,我这一嗓子喊出去,明天整个村子都能编出好几种版本的故事来。
我咬了咬牙,松开剪刀,翻身下了炕。
我没去开门,而是转身走进了厨房,把灶台底下的柴火抽出来几根,划了火柴,生火,烧水。
门外的人没再敲,就那么安静地蹲在门廊底下,等着我。
我舀了两勺红糖放进碗里,又切了几片姜。手一直在抖,姜片切得有厚有薄。水烧开了,我倒进去,热气扑到脸上,烫得我一个激灵。
我端着碗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把门闩拉开了一条缝。
01
我嫁到周家那年二十二岁,媒人介绍,见了两面就定了亲。
周伟彦闷葫芦一个,话不多,但人实在。
他在工地当泥瓦匠,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全都交到我手里。
日子紧巴巴的,但还算安稳。
儿子满一岁那年春天,伟彦在工地出事了。
三层楼的脚手架,连安全绳都没系,人就那么摔下来,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我赶过去,只看见白布下面一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那是他过年前我在镇上集市买的。
伟彦的抚恤金发下来,六万五,加上工地包工头给的两万块慰问金,统共八万五。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于勇就找上门来了。
他拿出一张借条,上面写着我男人的名字,借款八万。
我愣住了。
伟彦从来没跟我提过借钱的事。我问于勇这钱是干什么用的,他叼着烟,眯着眼睛说:“你男人在老子场子上赌钱输的,还能干什么用?”
我不是不信。伟彦确实有赌博的毛病,为这事我没少跟他吵。可八万块,他真敢借这么多?
于勇把借条拍在桌上,说:“三个月,连本带利九万二,还不上就拿你家那两间房抵。”
我当时还不知道这借条背后的勾当,只觉得天塌下来了。
抚恤金加上家里的积蓄,凑了六万,还差两万。
于勇不松口,说少一分都不行,给我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里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天种地,晚上哄孩子,半夜醒了就睁着眼睛想钱的事。
村里的女人见了我都绕着走,怕我开口借钱。
我妈在电话里唉声叹气,说实在不行就带着孩子回娘家,可我知道我弟媳妇那人,容不下我。
村里唯一一个不躲着我的人,是周高岑。
他是我男人的远房堂兄弟,论起来我该叫他一声二哥。
这人三十好几没成家,长年在外面打零工,偶尔回村住几天。
他不爱说话,见人最多点个头,眼睛总是躲躲闪闪的,村里人都说他“不正经”,没人愿意跟他来往。
伟彦活着的时候,倒是跟他走得近。
伟彦说周高岑这人面冷心热,早年他爸病重,周高岑还借过钱给他应急。后来他爸死了,债也还清了,两家就没怎么来往了。
伟彦出事那段时间,周高岑也在那个工地上干活。
我后来听村里人说,伟彦摔下来那天,周高岑就在下面,他是第一个冲过去的人。
等救护车来的时候,伟彦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整个人浑身是血,周高岑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头,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话是肖桂英告诉我的。
肖桂英是我家西边的邻居,五十多岁,一张嘴能说会道,村里的闲话有一半是从她嘴里传出去的。
她那天来我家送了一碗咸菜,站在门口说了半天,最后压低声音说:“那个周高岑啊,哭得比死了亲爹还惨,你说他跟伟彦到底什么交情?”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世上还有人真心为我男人的死难过,心里酸酸的。
可后来我才明白,周高岑那天的反应,藏着太多我没猜到的事。
02
门拉开一条缝,雨气扑面而来。
周高岑蜷着身子蹲在门廊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
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脚边已经积了一小摊水。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发紫,整个人在发抖。
我端着手里的姜茶,没说话。
他也没动,就那么蹲着,像犯了错的孩子等着大人发话。
“进来吧。”我侧了侧身子。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低头从我身边挤进门。
鞋上的泥巴踩在堂屋的地上,留下一串脏兮兮的印子。
我怕吵醒儿子,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他跟着我走过去,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
我把姜茶放在他面前。
他怔怔地看着那碗姜茶,手指头蜷了蜷,没端起来。
雨水从他身上滴到地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我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藏在围裙口袋里。
“伟彦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话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雨水泡过似的。
他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外层裹了好几层,打开来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信封里装着两样东西。一本巴掌大的旧账本,封皮都磨破了。还有一张保险单,上面印着伟彦的名字,受益人写的是我和儿子。
保额二十万。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伟彦什么时候买的这个?他哪来的钱?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伟彦哥出事前一个礼拜,跟我说这事。”周高岑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渍,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工地上的活越来越不好干,怕自己哪天出事,你和娃没着落。他就偷偷买了这份保险,一个月交两百多。”
两百多。
我心里一算,那几个月的菜钱,他都省下来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段日子,他总说“不想吃菜,面里放点盐就行”,我还以为他是没胃口。
“保单他没敢放家里,怕于勇他们找上门来。”周高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他让我保管着,说要是他真出事了,就让我交到你手上。”
“于勇”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周高岑,他躲开了我的目光。我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我也知道他大半夜翻墙进来,不可能只是为了送一个信封。
“伟彦出事那天,你在现场。”我说。
他点了点头。
“他从架子上摔下来的时候,你在下面?”
他又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摔下来的吗?”
周高岑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半天没吭声。我能听见他牙齿咬在一起的声音,像在使劲压着什么。
“嫂子,你男人不是自己摔下来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是有人动了手脚。”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响,手里的信封差点掉到地上。
“你说什么?”
“那天早上,我去得早,看见何俊风在架子上弄什么。”周高岑的声音跟蚊子似的,“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在检查安全。后来伟彦上去,那块踏板就直接翻了个个儿。”
何俊风。
于勇的小舅子。
那个在工地上管安全的,平时笑嘻嘻的,见谁都递烟的男人。
“你敢肯定?”我的声音也在抖。
周高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几个字:“我亲眼看见的。”
03
那碗姜茶凉透了,周高岑也没喝。他坐在灶台边上,把那天早上的事断断续续讲完了。
他看见何俊风动了手脚之后,整个人慌了。
他想喊伟彦下来,可他嘴笨,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等他反应过来冲到架子下面的时候,伟彦已经踩上那块松动的踏板了。
“我当时应该喊的。”周高岑使劲搓着自己的脸,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要是早喊那一嗓子,伟彦哥就不会上去。他摔下来的时候,我跑过去想接住他,但我够不着。”
他跪在地上看着伟彦挣扎,看着何俊风从架子另一边慌慌张张跑下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何俊风看见我了吗?”我问。
周高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看见我了。”他说,“他从架子上下来的第一眼就看见我了。他走过来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高岑,今天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
“你怕了?”
周高岑没回答,但他低下去的头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那于勇来找我的时候,你也在?”我问。
“于勇那八万块钱的借条我知道。”周高岑的声音更低了,“伟彦哥确实去赌了,但他只输了五千,那八万里有一大半是于勇自己加上去的。”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局。
于勇早就算计好了伟彦这块宅基地,先借给他钱让他欠着债,再让何俊风在工地上动手脚把人弄死。
这样债没了主,宅基地自然就落到他手里了。
“那你还知道什么?”我盯着周高岑的眼睛,“你今天翻墙进来,就为了送保单和告诉我这些?”
周高岑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伟彦哥出事前一个星期,他去镇政府举报过。”周高岑把纸片递给我,“他举报于勇的工地偷工减料,房子盖出来也是豆腐渣工程。举报信写好了,举报电话也记下来了。”
我接过纸片,上面是伟彦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县里建设局的电话号码。
“那举报信后来呢?”
“被压下来了。”周高岑苦笑了一下,“于勇在镇上有关系,举报信第二天就转到于勇手里了。”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伟彦死了,不是意外,是谋杀。
凶手就在这个村子里,天天跟我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些事的人。”我看着周高岑,“那你怕不怕?”
周高岑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抽抽着,像是使劲挤出来的:“我欠伟彦哥一条命,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工地上了。他出事那天我没能救他,今天我要是再瞒着,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老实回答,“但嫂子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04
周高岑走了之后,我一宿没睡。
儿子睡得香甜,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嘴里含含糊糊喊着爸爸。我看着他胖嘟嘟的小脸,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下来了。我捂住嘴,不敢哭出声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把那张保单藏到了衣柜的最底层,压在冬天的棉被底下。
伟彦的账本我翻了一遍,每一页都是他的字,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哪天干了什么活,挣了多少钱,扣了多少饭钱。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举报电话的号码,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圈圈。伟彦从小有这个毛病,重要的事都会画个圈圈。
他画圈圈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
是想着举报完了之后,于勇就会收手?还是想着万一自己出事了,至少有人能接着往下查?
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了。
天亮了之后,我照常起来做饭。
儿子醒了,坐在炕上喊妈妈。
我盛了两碗粥,一碗给他,一碗我自己捧着喝。
粥是前天煮的,有点馊味,但我还是喝下去了。
我不能倒下,我要是倒下了,儿子就没人管了。
上午十点多,于勇来了。
这次他没带人,是一个人来的。穿了一件灰衬衫,肚子挺着,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框冲我笑。
“嫂子,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什么?”
“还钱的事。”他叼着烟,眯着眼睛,“八万块,你凑了多少了?”
“六万。”我说,“你宽限几天,我去娘家借。”
“不用借了。”他吐了一口烟,“我跟你换个条件。你家这两间房带地基,你让出来,八万块一笔勾销,我再额外给你五万安家费。你带着娃回娘家,也省得在村里受气。”
他说得轻巧,好像这事儿就跟集市上买把葱一样简单。
“这房子是伟彦留下的。”我说,“我不能卖。”
“不卖?”于勇笑了一声,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邪气,“嫂子,你以为这房子是你的吗?周伟彦欠我的钱,这房子就是抵押物。你不卖,我就找人拆。”
“你拆试试。”
声音不是我的。
我回头一看,婆婆李秀琳从院子那边走进来。她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估计是刚从院子里抓的。她走到门口,把老母鸡往地上一扔,瞪着于勇。
“于勇,你逼我儿媳妇逼得是不是有点过了?”
“婶儿,你这话说的,我逼她什么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儿子的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逼了?”婆婆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伟彦活着的时候,你找他赌了多少次?哪一次不是你拉着他去赌场的?我儿子要是活着,你敢拿这借条来逼他?”
于勇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婶儿,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婆婆一拍大腿,“这是我儿子的家,这是我孙子的家,你把他们娘俩赶走了,我孙子睡大街吗?”
于勇脸色阴沉下来,他看着婆婆,又看了看我,最后冷笑了一下。
“行,你们有骨气。”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一个星期,我就给你一个星期。到时候拿不出钱,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灰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腰上别着一串钥匙,走起来叮叮当当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了。
我拿什么跟他斗?
他有钱,有关系,身边还有人。我就是一个寡妇,手里连两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这时,肖桂英的脑袋从墙那边探了过来。
“梦洁,于勇又来逼债了?”
“没事,婶儿。”
“怎么能没事呢?”肖桂英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于勇找过村长,说要动你们家这块地基呢。你可得留个心眼。”
“我知道了。”
我关上大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婆婆还在院子里追那只老母鸡,嘴里骂骂咧咧的:“别跑,今天非炖了你不可。”
我从口袋里摸出伟彦那张写着举报电话的纸条,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没打这个电话。
不是不打,是时候没到。
05
我开始暗中查周伟彦出事那天的事。
我先找的是跟伟彦一起干活的工友,一个叫李卫东的,家住在邻村。
我跟婆婆说回娘家住两天,把孩子托付给她,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就去了李卫东家。
李卫东见到我挺意外,赶紧把我迎进门。
他媳妇给我倒了杯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已经大半天没喝水了。
“嫂子,你找我啥事?”
“我想问伟彦出事那天的事。”
李卫东一愣,脸色变了变。
“那天的事,不都查清楚了吗?意外事故。”
“是意外吗?”
我盯着他,他低下头,手里的烟抽了一口又一口。
“嫂子,有些事,你还是别问了。”
“我男人不明不白的死了,我凭什么不问?”
李卫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点复杂的光。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那天早上,我看见何俊风去得特别早。他平时都迟到,那天却比我们谁都早。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他上架子了?”
“上了。”李卫东压低声音,“我后来想起来,那天架子上多了一块踏板,之前是没有的。”
“踏板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他摇头,“我问过别人,都没人注意。”
我从李卫东家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反复想着李卫东说的话。
多了一块踏板。
何俊风来得特别早。
踏板翻了个个儿,伟彦摔下来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何俊风,可我能怎么办?我没有证据,李卫东也不敢作证。在这个村子里,得罪了于勇,就等于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把自行车靠在大门边,正准备进屋,忽然看见院墙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我吓了一跳,伸手去摸口袋里的剪刀。
“嫂子,是我。”
他站在墙根下面,一身迷彩服,头上戴着帽子,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
“你站这儿干嘛?”我的声音还有点抖。
“我有事跟你说。”他走上来两步,压低了声音,“今天下午于勇去镇上了,我看见何俊风也在镇上,两个人一起进了镇政府旁边的那家饭店。”
“跟村长吃饭?”
“跟梁吉昌。”他说,“三个人关着门,谈了两个多小时。”
村长梁吉昌。
我的亲村长。
他平时见人笑眯眯的,见谁都叫一声“同志”,走到哪儿都带着那个老收音机放在口袋里,放的是咿咿呀呀的样板戏。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跟于勇搞到一块儿去。
“他们谈什么了?”
“我没听见。”周高岑摇头,“但我看见何俊风走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趴在后窗台底下听了一会儿。”他有点不好意思,“那墙根底下全是草,蚊子多。”
我看着他胳膊上被蚊子咬的红疙瘩,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进来说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我进了门。
我给他在堂屋里倒了杯水,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抹了抹嘴,又把手伸进口袋里。
“嫂子,我还查到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伟彦哥出事那天下午,梁吉昌去过工地。”
“什么?”
“有人看见他了。”周高岑说,“就在伟彦哥被送走之后不久,梁吉昌开着一辆白色皮卡车,到工地门口停了一会儿,跟何俊风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梁吉昌。
于勇。
这三个人的线,一根一根地连在了一起。
我忽然有点明白伟彦为什么把举报信写好了,却没寄出去。
因为在这个地方,举报信根本出不了镇。
06
那一夜,我做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儿子去了村长梁吉昌家。
梁吉昌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我来了,愣住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梦洁啊,这么早?”
“村长,我有事跟你说。”
“进来说,进来说。”
他漱了口,擦了擦嘴,把我带进堂屋。他媳妇正在厨房忙活,冲我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
我把儿子放在地上,让他自己玩。儿子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捅蚂蚁窝。
“村长,伟彦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梁吉昌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知道,知道。意外事故,工地上赔了钱,不都解决了吗?”
“那要是有人跟我说,不是意外呢?”
梁吉昌的笑容僵住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听说,出事那天,你去过工地。”
梁吉昌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桌上,茶水四溅,他赶紧去擦,手忙脚乱的。
“谁瞎说的?没有的事!”
“有人看见了。”
“谁?”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慌,“谁看见的?”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强挤出一个笑容:“梦洁啊,你是听谁嚼舌根子?那天天热,我在家里午睡呢,哪儿都没去。”
“村长,你说的是真话?”
“那当然!”他拍着胸脯,“我梁吉昌当了一辈子村干部,啥时候说过假话?”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忽然觉得很悲哀。
连村长都靠不住,我还能相信谁?
“行,那我就不打扰村长了。”我站起来,把儿子从地上捞起来,“下次我来,还想跟村长谈谈宅基地的事。”
“宅基地?”
“嗯,有人说我们家这次宅基地要规划,补偿款按人头算。我在伟彦的户口本上,应该也算一份。”
梁吉昌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抱着儿子走出村长的院子,拐了个弯,看见肖桂英站在她家门口探头探脑的。
“梦洁,你去村长家了?”
“嗯。”
“做什么去了?”
“没做什么,唠唠家常。”
“唠家常?”肖桂英显然不信,眼睛在我脸上打转,“你还挺能沉得住气,于勇那边都找人来量地基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你没看见?”她指了一个方向,“说是镇上来的人,拿着尺子在那块空地上比划了大半天。”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
“量就量吧,量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你这孩子心真大。”肖桂英摇了摇头,“我可跟你说,于勇那个人,不是好惹的。你一个女人家,斗不过他。”
“我没想跟谁斗。”我说,“我就想带着儿子好好过日子。”
我转身回了家。
关上门,我把儿子放在地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伟彦的账本,翻开最后一页,盯着那个举报电话看了好一会儿。
不能再等了。
我说不跟于勇斗,但那是我骗肖桂英的。我不斗,我和儿子就没有活路。他去量地基,下一步就该找人拆房子了。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四声,接通了。
“你好,是县建设局吗?”
“对,你是哪位?”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我要举报一个事。”
“什么事?”
“镇上河湾村的建房工程,存在严重偷工减料。”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手上有证据。”我捏着伟彦的账本,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我翻得有些模糊了,“我丈夫是这个工程的工人,他生前把这些事情全部记录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丈夫?他是谁?”
“周伟彦。”
对面又没有声音了。
我接着说:“三个月前,他在工地上摔下来,当场就没了。他摔下来那天,工地上的踏板被人动了手脚。”
“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证人。”
我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周高岑到底会不会真的站出来给我作证,我其实也没把握。
但是我必须赌一把。
赌周高岑说的是真话。
赌他看得起伟彦的情分。
“行,你留个联系方式,我让人去核实。”
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他们,挂了电话。
手心里全是汗。
07
接下来的三天,我白天照常出去干活,晚上就坐在院子里听动静。镇上的风声不知道怎么走漏的,于勇没过几天就知道我去举报了。
第四天下午,他带着何俊风冲进我家。
一进门,于勇就把桌上的碗全扫到地上去了。儿子吓得哇哇大哭,我搂着儿子,咬着牙没吭声。
“你找过建设局了?”他指着我问。
“找了。”
“你去举报我?”
“你施工有问题,我不能举报?”
“你他妈找死。”
何俊风在旁边冷笑,往前走了一步,抬手就要打我。
门忽然被推开了。
周高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扳手,眼神冷得吓人。
“何俊风,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何俊风愣了一愣,回头看见周高岑,脸上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哟,这不是那个废物吗?怎么着,你还想来英雄救美?”
“你再说一遍试试?”
周高岑握着扳手,一步一步走进来。他平时看着蔫了吧唧的,可这时候他的眼神,居然让何俊风有点心虚,往后缩了缩。
于勇抬手拦住何俊风,回头盯着周高岑。
“周高岑,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没算什么东西。”周高岑说,“但我看见的事,我会说出来。”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何俊风那天早上动踏板。”
何俊风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
“我胡说?”周高岑冷笑,“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早上你第一个到工地,拿了一把扳手,在那块踏板上拧了好几下。你以为没人看见?”
何俊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于勇的脸色也变了,他盯着周高岑,眼睛里闪着凶光。
“你有种。”
“我早就没种了。”周高岑说,“伟彦哥出事那天我就该说出来的。瞒到今天,我已经够窝囊了。”
于勇沉默了半晌,最后看着我说:“好,宋梦洁,你有本事。”
他转身走了,何俊风跟在后面,临走时还狠狠瞪了我和周高岑一眼。
他们走后,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周高岑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茶碗捡起来,轻声说:“嫂子,你别怕,以后有我在。”
我看着他的脸。
他脸上的表情不像是撒谎。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慌。
于勇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周高岑也知道。
果然,第三天,镇上就传来消息,建设局派的人查了于勇的工地,发现了好几处问题,暂停了他们的施工资格,还要罚款。
于勇彻底发疯了。
他到处找人,说要让我“吃不了兜着走”。周高岑白天不敢离开我家,怕于勇派人来报复。
婆婆心疼我,让我带着孩子去镇上租个房子住,她说这村里待不了了。
我摇了摇头,我要是走了,这块宅基地就真的保不住了。
那是伟彦留给儿子的唯一一样东西,我不能丢。
可我也知道,我早晚得走。
于勇的手段,我斗不过。
我唯一能做的,是尽量保住自己能保住的东西。
半夜,我又爬起来,在灯下翻伟彦那个账本。
账本里夹着一张纸,是我白天从镇子拿回来的宅基地协议。
协议上写着,如果我愿意签字退出宅基地,镇里补偿我十五万块。
十五万。
够我和儿子在镇上买个房子住几年了。
可我心里不甘,这是伟彦的房子,是他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我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伟彦写的字。
他写的是:“梦洁,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账本,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把咱儿子养大成人。”
就这一句话。
没有别的交代。
没有说让我去找于勇报仇,也没有说让我认命别闹了。
他只是让我把儿子养大。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眼泪掉在纸上,把字迹洇花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