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家大门被踹开了。
叶向东浑身酒气闯进来,一把揪住我头发,把我整个人往墙上撞。
“彭晓琳,你今天不给钱,就别想见到妞妞!”他满嘴脏话,手指掐进我头皮里。
我脑子嗡嗡响,耳朵里传来隔壁房间女儿的哭声。
我拼命挣扎,趁他松手的当口冲进房间反锁了门。
颤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拨通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温和的声音。
“别怕,我马上到。”
窗外,一辆小货车的灯光亮起。
01
叶向东是凌晨一点零七分踹开我家门的。
我当时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突然一声巨响,锁芯崩飞出去,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他浑身酒气冲进来,进门就揪住我湿漉漉的头发把我往墙上撞。
我后脑勺磕在墙壁上,眼前金星直冒。
“彭晓琳,你今天不给两万块,就别想活着见到妞妞。”
他嘴里喷着酒气,一只手掐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我看清了那上面的字,什么投资创业,什么月底还清。
我笑了,嘴角都渗出血来。
他欠我的还少吗?
离婚四年了,他赌钱输了来找我,欠债被人追着要来找我,连跟别的女人搞出麻烦也要我来善后。
我像个傻子一样,每次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妞妞。
她不能没有爸爸,哪怕这个爸爸烂成泥。
于是我一次一次掏钱,一次一次心软,一次一次在深夜流泪又咽回去。
隔壁房间传来妞妞的哭喊声。
“妈妈!妈妈!”
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里。
我突然生出一股力气,趁他松手的功夫一头撞开他,冲进房间反锁了门。
妞妞蜷缩在床上,小脸吓得惨白。
我抱住她,手指发抖地拨了唐语嫣的电话。
语嫣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叶向东骂骂咧咧去开门,他以为是唐语嫣,结果门口站着的是个男人。
萧博文手里攥着一根铁棍,站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
他头发乱糟糟的,明显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
“松开她。”
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铁棍的手指关节泛白。
叶向东认出他了,骂了句脏话,但还是松开了我的包。
他在萧博文面前从来没硬气过。
因为萧博文是开书店的,跟他那个圈子不沾边,打不过他耍赖赖不过他。
萧博文进门后,没看我,先把妞妞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妞妞不怕,叔叔来了。”
我靠在墙上,感觉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摸了一下,一手血。
萧博文转头看向我,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愤怒。
他把妞妞放在床上,走过去对着叶向东说了四个字。
“马上滚。”
叶向东还想耍横,但看到萧博文攥紧的拳头,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走之前还回头指着我骂了句“你给我等着”。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整个人跌坐在地。
萧博文蹲下来,伸手想摸我的伤口,又缩回去了。
“去医院。”
“不用。”我摇头,眼泪却下来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递给我。毛巾温热,不冷不烫,就像他这个人,总是刚好。
02
第二天一早,唐语嫣就来敲门了。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提着一锅皮蛋瘦肉粥。
进门就冲着我的脸左看右看,心疼得直摇头。
嘴角的伤口结了痂,肿起来像连个包子。
她看着看着就哭了,骂我是个傻子。
我低头喝粥,一句话说不出来。
“彭晓琳,你到底要被他拖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
妞妞坐在旁边低头扒拉着饭,小手攥着勺子的指节发白。
她今年才八岁,已经会看大人脸色了。
我悄悄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抬起脸冲我笑了笑。
下午我带妞妞去社区心理辅导站。
那地方我去了很多次了,每次都是因为叶向东闹事之后。
心理老师姓周,说话很温和,每次都让妞妞画画。
妞妞画的东西永远是一个小女孩拉着一个大人,大人没有脸。
周老师说这是妞妞内心的诉求,她害怕留下的人也会消失。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条老街。
街口有家书店,破破旧旧的,招牌都掉了一半。
门可罗雀,天天空荡荡的。
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可妞妞突然拉住我的手。
“妈妈,我要看书。”
她很少主动要什么东西。我蹲下来看着她,眼眶还红着。妞妞抱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妈妈哭的时候,看书就不哭了。”
那句话让我心都碎了。
我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很安静,光线恰到好处,不刺眼也不太暗。
几个书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书,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墨味道。
萧博文正背对着我整理书,听到脚步声才回过头。
“来了?”
他语气很自然,好像早就在等我。
我愣了一下,妞妞已经跑过去蹲在儿童书架前翻书了。
萧博文端来两杯水,一杯推给我,一杯放在妞妞旁边的小矮桌上。
他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开始跟妞妞聊她翻的那本漫画书。
“这一本好看,讲一只小兔子找家的故事。”
“真的吗?”
“真的。店里另一个小朋友也很喜欢,你们可以一起看。”
我知道他说的是他儿子小浩。
但我不知道的是,他刚说完这话,就从柜台后面拿出了另一本书——跟妞妞翻的那本一模一样的书。
我问他为什么买两本一样的,他说小浩那本掉水里泡烂了,他重买了一本。
妞妞正好喜欢,就给她了。
“那你不还得再买?”
“没事,反正我进货方便。”
他挠挠头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冬天下班后的一碗热汤,暖到胃里。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
他说起自己和儿子的日常,声音温和但里子里透着一股倔强。
他前妻几年前嫌他挣不到钱丢下孩子跑了,他就一个人带着孩子,靠这个书店糊口。
日子紧巴巴的,但他从来没在孩子面前抱怨过一句。
“有些路走着走着就亮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我心里突然揪了一下,酸酸的疼。
03
彭顺因为这事住进了医院。
老爷子六十多岁的人了,脾气倔得像头牛。
叶向东闹事的消息传到老家,他一口气没上来,血压飙到一百九十八。
李淑兰哭着给我打电话,说老头子晕倒前最后一句话是“让她别再犯傻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彭顺脸上的氧气面罩还没摘。
李淑兰坐在床边,哭得鼻头红通通的。
我喊了一声妈,她抬头看看我,又低头抹眼泪,没说话。
我蹲在床前握住彭顺的手,老头子的手冰凉,布满了老茧和老皮。
他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醒了。
“爸……”
他没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李淑兰把我拉到走廊里,哭着数落我。“你都离婚四年了,还让那个畜生欺负成那样。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妞妞怎么办?我跟老头子怎么办?”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我突然想起周老师的话:“边界感是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不是你不原谅,是你得学会离开伤害你的人。”窗外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高楼,楼顶有一只鸟在盘旋。
那天下午我坐在医院的塑料椅子上刷手机。
无意中看到萧博文发的朋友圈,是他儿子小浩抱着奖状的照片。
配文只有四个字:“挺争气的。”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浩长得跟他很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
我脑子一热,买了箱牛奶和水果送到他书店门口。
刚走到门口我就后悔了,但萧博文已经看到我了。他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找书,见到我来了,愣了一下。我放下东西转身就想跑,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等一下。”
我站住了,没回头。后面传来他的脚步声,走到我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
“喝杯奶茶再走。”
那杯奶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过来,暖得我手指发烫。
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
甜度刚好。
他看着我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笑。
我就更尴尬了,抱着奶茶站在太阳底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孩子的事别太担心,慢慢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妞妞已经自己洗完澡了。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印着小兔子的睡衣,坐在床上看书。
我走进去坐在床边,她凑过来靠着我的肩膀。
“妈妈,我们以后还能去找那个叔叔吗?”
“怎么了?”
“他讲的故事很好听,比爸爸讲的好听。”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好抬手摸摸她的头,说你喜欢那下次再去。
她开心地抱着我亲了一口,翻个身睡着了。
我盯着她安睡的脸,心里头那根绷了四年的弦,好像在一点点松开。
04
周末我带着妞妞逛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和几根玉米,准备炖个汤。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愣住了。
叶向东蹲在传达室旁边,叼着根烟低头玩手机。
看到我来了,他站起来,脸上挤出那种讨好似的笑。
我护住妞妞,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动,只是递过来一个信封。
“晓琳,我不是来闹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软,软到让人觉得可怜。
我没接,他就自顾自地把信封塞进我手里。
“这是五千块钱,你先拿着。我知道你最近手头紧。虽然我是混账,但我说过会还你钱,就一定会还。”
我拆开信封,里面确实是一沓崭新的钞票。
他转身走了,走路一瘸一拐的,背影透着疲惫和可怜。
我站在大门口,拿着那封信,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恨吗?
当然恨。
但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又会想起刚结婚那几年他对我好的样子。
那天他骑着摩托车载着我穿过整座城市去吃一碗面,那时候的他笑起来干净又年轻,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回到家我把信扔在茶几上,看着它发呆。
妞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问了一句让我心惊肉跳的话。
“妈妈,爸爸是不是变好了?”
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就算我已经不爱他了,可孩子看着他还会心疼。
她会记住他今天送来这五千块钱,会忘记他昨晚还喝得烂醉闯进我家。
叶向东太懂这个软肋了,他总能用这种方式让我心软,让孩子记住他的“好”。
晚上唐语嫣来家里吃饭,看到茶几上的信封气得直骂娘。
“他又使这出了!每次都是这样,先闯祸再装孙子。你信不信过两天他就来找你借钱,到时候你不好意思拒绝。”
我没说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彭晓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语嫣……”
“别叫我!”她放下筷子,眼圈红了,“我认识你十五年,看着他打你骂你,看着你变成这样。我不骂你谁骂你?你要是再被他骗,我这辈子都不理你了!”
那天晚上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院子里有棵桂树,花期还没到,叶子绿得发黑。
远处有一只流浪猫在垃圾桶里翻东西,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我想起萧博文说过的话——“边界感是在一次次拒绝里建立的。”
我握着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
他的手艺很好,朋友圈里全是书和美食图片,看起来既干净又踏实。
我犹豫了很久没发消息,他却先发来一张照片:妞妞和小浩坐在书店的儿童区看书,两个小家伙脑袋靠在一起,一人手里捧着一本书。
“两个孩子看得很安静,不用担心。”
我盯着那句“不用担心”看了很久。突然就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感动,也许是委屈,也许是太久太久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过话。用这种方式对我好的人,除了他,从来没有第二个。
05
大前天下午,我在家里给妞妞整理衣柜,把穿不下的衣服叠好准备送给邻居家的小孩。
床头柜的抽屉卡住了,我用力一拉,里面的东西全部掉出来。
男人留下的一个破旧的公文包砸在我脚上,拉链裂开了,里面掉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拆开信封,抽出一叠账单。
是信用卡账单。三张卡,六万八。
持卡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但办的地址和电话全是叶向东的。
手抖了一下,纸页哗啦啦落了一地。
我一张一张捡起来,翻看那些消费记录:去年十一月,他在洗浴中心刷了八千。
今年一月,在酒店刷了一万一。
三月,买烟买酒连续刷了十天。
每一笔单子他都签了我的名字,熟悉的笔迹让我一阵阵恶心。
我拨通了他的电话。响了很久,通了。
“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信用卡。三张我的信用卡。叶向东,你拿我的身份证办的,透支了六万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骂了一句脏话。“彭晓琳,你他妈偷偷翻我东西?”
“这些东西在我家!我没翻你的,是你自己留下的!”
“我操,你记不记得你签过字?这是你自己签的。”
“我没签过。你的字我认得,跟狗爬的似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话的语气突然变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
“晓琳,我们好好说。这钱我确实花了,但我真的会还。我最近做生意赔了,你给我点时间。看在妞妞份上……”
“叶向东,你已经欠我太多了。你还用我的名字去借钱,你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吗?如果你不还,银行会来找我,法院会来找我,这些钱最后都得我来还。”
“那就当帮帮我。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你松手我就垮了,你忍心看我垮吗?”
我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吱响。
然后我又听到自己说了什么。我说“好”。我说“你尽快还,我不追究”。
电话挂断之后我对着墙壁愣了很久。
我恨死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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