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网站弹出来了。
我手心全是汗,输入准考证号,点了查询。
一秒,两秒。
页面刷新。
我看着那三个红色的大字,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0分。
怎么可能?我估了690分,就算再差,也不可能是0分。
我的手抖得厉害,正想要打电话给招办,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
我妈跪在我面前。
她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煜城,都怪妈……是妈给你买错了笔!”
我愣住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不停念叨:“这是命……认了吧……”
我盯着她,想从她眼里找到答案。
可我看到的,除了慌乱,还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件事,绝不只是买错了一支笔这么简单。
01
高考前那天晚上,我妈包了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我最爱吃的。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一个都没动。
“妈,你怎么不吃?”我问。
“妈不饿,你多吃点。”她笑了笑,眼角有点红。
我没多想,埋头扒着碗里的饺子。
我爸孙银山坐在客厅里抽烟,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他平时话就少,那天晚上话更少了。
“明天好好考,别紧张。”我妈又说了一句,声音有点颤。
“知道了,妈。”我随口应了一声,心想她怎么比我还要紧张。
吃完饺子,我回房间复习。
我妈跟了进来,坐在床边,看着我一页页翻书。
“妈,你早点睡吧。”
“妈不困,陪陪你。”
她坐在那里,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怪怪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憋了回去。
我没在意。
那阵子我满脑子都是高考,根本没心思琢磨别的事。
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爸妈房间有说话声。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听见我妈在哭。
“我……我有点后悔……”她的声音很轻,透着哭腔。
“后悔什么?”我爸的声音闷闷的。
“没……没什么。”
然后就没声了。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回了自己房间。
那年我十八岁,复读一年,就想考个好大学,离开这个破县城。
我们家住在城南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我爸在厂里上班,工资不高。
我妈没正式工作,在菜市场帮人看摊,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她对我特别好,好得有时候让我觉得不太自在。
从小到大,我所有事她都操心。
衣服她洗,饭她做,就连我复读那年,她每天早早就起来给我做早饭,送我到学校门口。
她总说:“煜城,你考上大学,妈这辈子就值了。”
我说:“妈,你放心,我会努力的。”
她听了就笑,笑得很开心。
可我总觉得,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别的什么,像是藏着一个秘密。
但我没有问。
哪个孩子会去问自己母亲有没有秘密呢?
高考那天,我妈起得比我还早。
她煮了鸡蛋,热了牛奶,还把早饭端到我面前。
“多吃点,考试费脑子。”
我点点头,一边吃一边翻着笔记本。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一支笔。
包装很精致,黑色的笔身,笔尖处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标识。
“妈给你买的,求了菩萨保佑的。你考试就用这支笔,肯定能过。”
我接过来看了看,那支笔的型号很奇怪,我从来没见过。
“妈,这笔……”我想说这笔有点奇怪,但看她那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我用。”
她这才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往外走。
她跟在我后面,一直送到门口。
“煜城……”
“嗯?”
“你……你好好考。”
“知道了,妈。”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红了。
那天考了两场,语文和数学。
我感觉还不错。
尤其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做过类似的,答得很顺。
从考场出来,我妈已经等在外面了。
她看见我,快步迎上来,手里拿着矿泉水。
“怎么样?”
“挺好的,妈。”
她听了,笑了,然后把水递给我。
我喝水的时候,看见她拿出手机,偷偷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的表情很紧张。
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想想,也许那个时候,一切就已经开始了。
晚上回到家,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爸今天倒是回来得早,坐在饭桌上,闷头吃饭,不说话。
我妈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说:“多吃点,明天还有考试呢。”
我说:“妈,你也吃。”
她说:“妈不饿,你吃。”
那天晚上,她又坐在我房间里,看我复习。
我看着那些书,心里其实挺踏实的。
估分的时候,我给自己算了一下。
语文130左右,数学145以上,理综270,英语140。
加起来690。
稳了。
我妈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应该能上600。”
我没敢告诉她我的真实估分,怕万一出意外,让她失望。
但我心里是笃定的。
第二天,考理综和英语。
一切都很顺利。
考完出来,阳光很好。
我站在考点门口,看着那些家长举着旗子、拿着花,笑着迎接自己的孩子。
我妈也在人群里,她什么都没拿,只是看着我,笑了。
那笑容,我后来想起来,总觉得有点苦涩。
但当时,我只是以为她太激动了。
那天晚上,家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我妈一直很安静,我爸更是话少得可怜。
妹妹孙婷婷放学回来,偷偷把我拉到一边,说:“哥,妈今天打电话,我听她说什么‘准考证’……是跟谁打的?”
“别瞎想,可能是跟老师。”我没当回事。
婷婷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想着大学的模样。
北京,那是我最想去的地方。
有高楼大厦,有看不完的风景。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去学校报到那天,要穿什么衣服。
那是十八岁的我,人生中最大的梦想。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个梦想,只维持了三天。
三天后,查分。
一切,都碎了。
02
查分那天,我一大早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心跳得厉害。
我妈已经起来了,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在擦桌子。
但她擦得很慢,像是在想别的事。
“妈,你起这么早?”
“嗯……睡不着。”她没看我,声音哑哑的。
我去厨房倒水喝,看见我爸也起来了,坐在沙发上,闷着头抽烟。
平时他早上从不抽烟。
“爸,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他说了两个字,就没再吭声了。
我端着水杯走回房间,检查了一遍电脑和网络。
没问题。
然后就是等。
等查分系统开放。
那一个小时,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慢的一个小时。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
我妈站在房门口,看着我,一言不发。
“妈,你去歇着吧,查到了我叫你。”
“没事,妈在这儿陪你。”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电脑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我总觉得她比我还紧张。
终于,系统开放了。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准考证号、身份证号。
手有点抖,按键盘的手指都是凉的。
点下查询。
页面在加载,转圈。
那几秒钟,我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页面刷新了。
我看到了那三个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那里。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0分。
“不可能!”我喊了出来。
我妈冲进来,看着屏幕,脸色一下就白了。
“妈,怎么可能呢?我明明答题了!我每道题都写了!”我转头看她,声音都变了调。
她没说话,嘴唇哆嗦着,看着屏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拿起手机,要给班主任曹老师打电话。
我手指发抖,按了好几次才把号码按出去。
电话通了。
“曹老师吗?对,是我……孙煜城。我查了分……是0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0分?不可能吧,你再查查。”曹老师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太正常。
“我查了三遍了,就是0分。曹老师,这怎么回事?”
“这个……我这边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系统出了问题,也可能……你在考场有没有违规?”
“没有!我什么都没做!答题卡填得好好的,笔也是……”
我话没说完,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我转身。
我妈跪在地上。
她脸色惨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煜城……妈对不起你……是妈害了你……”
“妈,你这是干什么?你先起来!”
“不,你听我说……”她哭着,声音抖得厉害,“那支笔……妈买错了……那是支有问题的笔……”
“有问题的笔?什么意思?”
“妈在文具店买的……当时老板说那笔能保佑答题卡过关……可后来妈才知道,那笔里面有信号接收器……你在考场用了那支笔,会被判违规……”
脑子里一片空白。
信号接收器?
违规?
“妈,你……你知道这事?”
她哭着点头:“妈知道……但妈以为那只是保佑用的……老板骗了妈,说那笔没事……妈不知道会这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跪在我面前,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生气?
心疼?
我说不清。
“妈,你先起来。”
“不……你要原谅妈……妈是太想让你考好了……才会……”
“我知道了,你先起来行不行?”
我伸手扶她,她一把握住我的手,哭得更厉害了。
“煜城……这就是命……咱们认了吧……不要查了……”
“不查?”
“查也没用……笔已经用了……分数已经这样了……认了……认了吧……”
她嘴里不停念叨着“认了”,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像是在乞求。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件事,真的只是买错了笔那么简单吗?
“妈,我明天去招办问问。”
“不要!”她反应很大,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要去!煜城,听妈的……这事就算过去了……不要查了……”
她的语气很坚决,眼神里带着恐惧。
她怕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买错的笔。
母亲下跪。
她说认了。
可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那么慌乱,像是在逃避什么。
那支笔,真的是她被骗了才买的吗?
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但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03
第二天,我没去招办。
我妈一早就起来,给我做早饭,看着我吃了,然后说:“煜城,你……不查了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通红的、还带着泪痕的眼睛。
“嗯,不查了。”
她听了,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她转身去洗碗,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但我嘴上说不查了,心里却放不下。
下午,我妈出门买菜。
我等她走了,翻出她房间的柜子,找到那个装笔的盒子。
那支笔还在里面。
黑色的笔身,笔尖处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标识。
我拿起来仔细看。
那个标识很小,上面刻着四个字:“招保文具”。
这家店我没去过。
而我妈之前说的是在“老刘头文具店”买的。
老刘头文具店在学校附近,我上学天天经过。
招保文具……在哪?
我上网搜了一下,发现招保文具在城西,跟我家隔了大半座城。
我妈为什么要跑那么远去买一支笔?
这不是很奇怪吗?
正当我想着这事,电话响了。
是班主任曹老师。
“喂,孙煜城吗?你那个分数的事……想得怎么样了?”
“还没想好,老师。”
“我跟你说,这事最好不要闹大。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万一被记过,明年高考你都别想考了。”
他的语气很严肃,带着一种不耐烦。
“老师,我……”
“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总觉得曹老师的语气有点怪。
他好像很害怕我把这件事闹大。
为什么?
一个老师,不是应该帮学生争取权益吗?
怎么反而一直在劝我认栽?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晚上吃饭,我问我爸:“爸,你知不知道招保文具在哪?”
我爸愣了一下,筷子夹着的菜掉到了桌上。
“你……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就是听人说起,想问问在哪。”
“在……在城西那边,挺远的。”
“你知道那里?”
“嗯……以前路过过。”他说得很含糊,低头扒饭,不再看我。
我妈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但她的脸色明显变了。
“妈,你知道吗?”
“不知道。”她回答得特别快,像是怕我问什么。
我知道她在撒谎。
那顿饭,气氛很压抑。
谁都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回房间关上门,拿出那支笔,翻来覆去地看。
笔身光滑,笔尖的金属标识很精致。
这不像是一支普通的笔。
我妈说是买来保佑我的。
但保佑用的笔,为什么会有信号接收器?
她说是被骗了。
可如果她真的被骗了,为什么不敢让我查?
为什么全家人听到“招保文具”这几个字,都那么紧张?
我越想越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
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烟头一明一灭。
“爸,你怎么不睡?”
他吓了一跳,烟差点掉下来。
“没……没什么,睡不着。”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躲闪。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他回答得特别快,“小孩子家家的,瞎想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但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那支笔,到底是谁买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支支吾吾?
我不甘心。
我一定要查个清楚。
04
第二天,我趁我妈不在家,偷偷去了城西。
招保文具店在一个老街区里,店面不大,招牌都旧了。
我推门进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整理货架。
“老板,我问一下,你们这里卖的这种笔,是不是只有你们家有?”
我把那支笔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眼神变了。
“这……你哪来的?”
“我买的。我想问问,这种笔是不是你们特供的?”
他愣住了,看着我,不说话。
“老板?”
“这……这是我们店里的笔……但你买的时候,不是从我这买的吧?”
“什么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这种笔……是我们给一个熟客留的……不对外卖。”
“哪个熟客?”
“这个……我不能说。”
“老板,你帮帮忙,我高考被作废了,就是因为这支笔。”
他看了我一眼,脸色有点难看。
“你……你是老孙家的小子?”
我心里一惊。
“你认识我爸?”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你爸……三个月前来过这里,订了一支笔。”
“我爸?他来买的?”
他点点头:“他说是帮别人买的,让我留着,他过几天来取。我当时也没多想,就给他留了一支。”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我爸买的?
他为什么要买这种笔?
“老板,你还能记起来,他来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就说帮别人买的。”
“谢谢你了,老板。”
我走出文具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来。
我爸买的笔。
他不知道这笔有问题吗?
他知道?
我回到家,推开门。
我爸坐在客厅里,正在看电视。
他看着我来,脸色有点不自然。
“去哪了?”
“招保文具。”
他脸色一下变了。
“你……你去那干嘛?”
“我去问问那支笔的事。”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老板说,那支笔是你买的。”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爸,你为什么要买那支笔?”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那支笔有问题?”
他还是不说话。
“爸!”
“我……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站在那里,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知道。
他明明知道那支笔有问题,还是买了。
“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是你妈……你妈让我买的……”
“我妈?”
“她说……说那支笔是保佑你的……让我去熟人那里买,便宜……”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所以你就买了?”
“我不知道那笔有问题!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去买笔,我不知道……你妈她……她……”
他话没说完,我妈推门进来了。
她看见我和我爸站在一起,脸色一下白了。
“怎么……怎么了?”
我把那支笔拿出来,放在桌上。
“妈,这支笔是爸买的。爸说,是你让他去买的。”
她愣住了,手里的菜掉到了地上。
“妈,你跟我说实话,这支笔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说话,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妈!”
她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煜城……妈对不起你……妈是被逼的……”
05
我妈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乱成一团。
“妈,到底怎么回事?”
“曹老师……是曹老师……”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
“妈跟你坦白……妈以前……生过一个孩子……”
“那是你弟弟……你二哥……小时候家里穷,养不起,就送到了你表姨家……”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今年也高考……成绩不好……曹老师知道这事后……找到妈……”
我终于明白了。
曹老师。
他抓住了我妈的把柄。
用那个早就送走的孩子,要挟我妈。
“妈不想的……可他威胁说……不照他的话做,就让那个孩子考不了……”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啜泣。
我站在那里,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支笔。
那个被送走的孩子。
曹老师的威胁。
一切都连起来了。
“妈……”
“煜城……你怪妈吧……都是妈的错……”
她抬起泪眼,看着我。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恨她?
她说她也是被逼的。
原谅她?
可她毁了我的高考,毁了我的人生。
我站在那里,心像被人撕成了两半。
这时,手机响了。
是曹老师。
“喂,孙煜城啊,你那个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
“曹老师,那支笔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笔?”
“你让我妈买的那支笔,有信号接收器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装了。我妈都跟我说了,她以前生过一个孩子,你知道这件事,用这个要挟她,让她配合你作……”
“行了行了。”他打断了我的话,语气突然变了,“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要报警。”
“报警?你报警吧,你妈也得进去。”
“你妈参与了作弊,她也是共犯。你报警,她一样要坐牢。”
我攥着手机,手在发抖。
“你自己想清楚。是让你妈平安无事,还是毁了你们全家?”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那里,感觉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妈还跪在地上,哭着看我。
“煜城……是妈的错……妈不该……不该生下那个孩子……”
我蹲下身,看着她。
“妈,你别说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想法。
曹老师说得对。
报警了,我妈也得进去。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我不想让她去坐牢。
可如果我不报警,我这一生,就这么毁了吗?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死胡同里,进退两难。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学校。
我要找曹老师当面谈。
他不在办公室。
我问他去了哪里,同事说,他请了病假。
我知道他在躲我。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
我在学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他始终没出现。
我要去他家。
到了他家楼下,我看见他的车停在楼下。
他在家。
我上楼敲门。
敲了很久,他才开门。
他穿着睡衣,脸色不太好。
“你怎么来了?”
“曹老师,我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做,会毁了多少人?”
他看着我,冷笑了一声:“毁了多少人?我毁了谁?你?你妈?还是那个被你妈送走的孩子?”
“你……”
“我告诉你,孙煜城,这事你最好认了。你妈做的事,就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不过帮了她一把。”
他说着,就要关门。
我伸脚挡住门。
“曹老师,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随便你。”他看着我,眼神冰冷,“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他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我回到楼下,坐在花坛边上,看着他的车发呆。
手机响了。
是妹妹孙婷婷打来的。
“哥……妈出事了……”
“什么事?”
“妈……妈她……她割腕了……”
“在哪?在哪?”
“在……在家里……救护车已经来了……你快回来……”
我挂了电话,疯了一样往回跑。
一路上,我的腿都是软的。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怎么会这样?
回到家的时候,救护车已经走了。
邻居告诉我,我妈被送到县医院了。
我赶到医院,看见我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爸,我妈呢?”
“在手术室。”他的声音很哑。
“怎么会这样?”
“她……她偷偷拿了剪刀……等你妹妹放学回来发现的……”
我看着手术室亮着的灯,手在抖。
她为什么要这样?
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
还是因为承受不住压力?
我只知道,她现在躺在里面。
生死未卜。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
我妈这辈子不容易。
从小就没了娘。
嫁给我爸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生了我,又生了婷婷,后来又生了一个孩子,因为养不起送人了。
那个孩子,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她总是偷偷摸摸去看他,可从来不敢相认。
这次曹老师拿这件事要挟她,她没办法。
她不是想害我。
她是想帮那个孩子。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选择。
所以,她选择了伤害自己。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
“家属在吗?”
“在。”我冲上去,“我妈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事,伤口不深,止血很及时。家属,她情绪不太好,你们要注意。”
我点点头,走进病房。
我妈躺在病床上,手上缠着纱布。
她看见我,别过头,哭了。
“妈,你怎么这么傻?”
“煜城……妈对不起你……妈不想活了……”
“妈,你别这么说。你还有我,还有婷婷……你不能有事。”
她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是坏人……妈毁了你的前程……”
“你怪妈吧……你打妈吧……”
她哭着,浑身发抖。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妈,我不怪你。”
她愣住了。
“我说了,我不怪你。你也是被逼的。”
“我们报警。”
“什么?”
“我们报警。曹老师威胁你,让你参与作弊,这是他的错。你是被胁迫的,不是主谋。我们一起报警,把这件事查清楚。”
“可是……”
“妈,我不想让你坐牢。我也不想让人生就这么算了。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好……好……”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看着她,心想,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我们不逃避。
那天晚上,我拨通了报警电话。
电话那头,我听见录音的提示音。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要报案,我怀疑有人在高考试卷上作弊,我的分数被作废了。主谋是我们学校的曹老师,他威胁我母亲,让她参与作弊……”
我说着,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但我知道,这是对的。
无论结果如何。
至少,我们选择了面对。
07
警察来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到了医院,给我妈做了笔录。
我妈情绪刚稳定一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曹老师怎么找到她,怎么威胁她,怎么让她去招保文具买笔,怎么让她在高考那天把那支笔给我。
笔录做了两个小时。
警察也去了学校,带走了曹老师。
我们在医院等消息,等得心焦。
下午,警察来了。
他们说曹老师都承认了。
他确实利用了我妈的那个秘密,要挟她参与作弊。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他儿子的前途。
原来,曹老师也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也在今年高考,成绩很差。
他听说我们县有考生买通关系替考,就也想钻这个空子。
他找到那个被我妈送走的孩子,说要帮他上大学,条件是让他配合替我考试。
那个孩子同意了。
曹老师又找到我妈,用她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为由,逼她参与。
我那天的试卷,其实已经被调换了。
我答题是白答了,因为试卷上交后,有人把我的试卷和那个孩子的试卷换了。
所以,我考卷上的名字,是那个孩子的名字。
而我,得了0分。
警察说,曹老师和那个替考的孩子都被抓了。
我听着,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所有的谜底都揭开了。
可我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因为,这件事,牵扯了太多人。
我妈。
我那个被送走的二哥。
曹老师一家。
还有我。
每个人都有私心。
每个人都有不得以。
每个人都不是纯粹的恶人。
可每个人,都成了加害者。
我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外面。
天很蓝,白云飘着。
街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妹妹婷婷发来的消息:“哥,你还好吗?”
我回了三个字:“我没事。”
可我真的没事吗?
我只知道,我不再是那个一心想着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的少年了。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晚上,我去病房看我妈。
她已经可以坐起来了,但脸色还是很差。
“妈,你感觉怎么样?”
“好一些了。”
“那就好。”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煜城,妈……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说这个了。”
“妈想跟你说……那个孩子……其实……”
她顿了顿,眼泪又流了下来。
“其实什么?”
“其实……他是你亲二哥……”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他……”
她哭着,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心想,她这辈子,怕是永远都放不下这件事了。
“妈,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我站起来,往外走。
她叫住我。
“煜城,你……你恨妈吗?”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那张被岁月和生活磨得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
“妈,我不恨你。”
她哭了。
哭得更厉害了。
我走出病房,带上门。
靠着墙,深吸一口气。
不恨吗?
说不恨,是假的。
可说恨,又恨不起来。
她是我妈。
生我养我的妈。
小时候,她省吃俭用,把好吃的都留给我。
下雨天,她送我上学,自己淋湿了。
发烧的时候,她背我去医院,一宿没合眼。
她做这一切,只因为我她是我妈。
可这一次,她做了错事。
一个大错。
我不能就这么原谅她。
可我也不能怪她一辈子。
我不知道怎么做。
我只能等。
等时间给我答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