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年前的今天,三艘美国军舰抵达沙鱼涌,在此等候多时的二千五百多华南游击队战士(其中东纵主力2300多人,其余为韩江纵队、珠江纵队、南路部队、粤中部队等战士)开始登船。次日(6月30日)凌晨,三艘美国军舰驶离沙鱼涌,两千多战士告别家乡,北撤山东。
《大公报》特派员陈凡早在6月20日便已抵达葵涌,目睹了东纵战士沙鱼涌北撤的全过程。7月1日,陈凡在广州将东纵战士北撤的过程写成名为《“东江纵队”北撤记》的报道,于7月9日《大公报》(上海)、《大公报》(重庆)分别以三期和两期刊载全文。
这是较早记录东纵北撤的报纸报道,在此,土生菌将全文呈现,以飨读者。(原文无插图)
“东江纵队”北撤记
陈凡
广东东江中共武装人员二千四百人,于六月三十日凌晨分乘美国巨型登陆艇五八五、五八九、一〇二六号离开了波涛汹涌的大鹏湾,向山东烟台北撤。自一月二十五日军调部第八小组由沪抵粤起,足足搞了五个多月,经过了数不尽的波折,记不清的争论,来来往往的“备忘录”造到二百零四号,为招待、交通等事花了四万万的时候(据小组政府代表罗晋淳上校说),“东江纵队”问题,总算是解决了!在这广东的一隅,在这“东江纵队”的问题上,在这五个多月的时间里,几乎是整个中国都在里面回转,在这里反映,使小组里的三方的人员,都不断地感到沉重和苦闷,直到六月二十九日晚上九时十五分,中共武装全部登船,最后一艘登陆艇的铁门随之关上的时候,大家几乎连一声笑也笑不出来!
武装人员证及北上证
记者于六月十九日随广州行营王衡处长赴港,二十二日由香港赴大鹏湾上中共武装集中中心地葵涌,看“北撤”工业的进行。照原定计划,中共武装在六月二十六日登船,但因为太平洋上再有飓风的作动,美登陆艇迟迟未能南下,结果延至“休战协定”满期前半日才到达。在这以前,大鹏湾上经过了两度特别的紧张:第一次是“休战协定”第一次满期的六月二十二日,那天,中共武装特别加强了一切的戒备,其次就是在等候美船等到二十九日下午三时还未见到的时候,大家想到三十日的中午就满期的“休战协定”,精神又再度的紧张。中共武装人员仍随时准备着战斗。
自五月二十五日第八小组所派的江南、江北、粤北三个支组由广州出发起,至六月二十四日粤北部份中共武装进入大鹏湾最后集中地止,调查集中工作经过了一个月。据中共武装人员的表示,在集中途中,无时不在紧张中,他们指责政府军一再破坏协议,同时,在政府方面的报导中,也发生了不少悲喜剧,如说曾生少将在惠州北受害家属包围请愿,粤北支组中共代表杨康华(东江纵队政治部主任)因受害家属控诉,羞惭自杀遇救等等。总之,在解决问题的最后阶段还搞出了不少问题,有些问题甚至到现在仍待解决。
东江纵队东进指挥部驻地——欧阳楼
记者于六月二十二日到达大鹏湾上的葵涌时,东江南岸和东江北岸两部份中共武装人员经已进入最后集中地。他们并不是集中在一个地方,而是在最后集中地的范围内分散在许多村庄里。有些地方,甚至离开指挥中心及第八小组所在的葵涌二三十里。中共人员明白表示,这是因为过往的教训,使他们对于安全问题不得不作谨慎的考虑的原故。
在最后集中阶段,葵涌虽是指挥中心,但中共武装人员的登船准备工作,是在沉着和紧张中进行的。所以武装人员虽不断地往来,但仍保持着乡村的静穆。因为他们遵守着协议不得举行群众大会,不得作任何宣传所以连一张标语也没有,甚至连有组织的歌声也很少听到。
在葵涌所看到的中共武装人员,年纪在三十以上的人是很少很少。除了上层干部以外,男男女女,大多数是二十五岁以下的人。其中大约十分之一,都是二十岁以下的“小鬼”。有些只有一枝步枪这么高,便已经是轻机枪射手。他们肩上放着机枪,昂昂地跑路,一点不觉得累,武装人员不单是男的也有女的,她们也是背着短枪,背着手榴弹,短发赤脚,和男性一样吃苦战斗。在队里,她们与男子吃同样的苦:每月领生活费六百元,每餐九两米,副食费四十元,油二钱,每月加菜肉半斤,鱼半斤。她们有当中队长的,有当指挥员的,她们与男子有平等的工作机会。
军调处第八小组通行证
谈到政治,这些年青的男女,连“小鬼”在内,都有常识的水准。随便问一个男女队员为什么北撤,他都会毫不迟疑地答复你:是为着广东的和平。再谈下去,他会为你说出一连串的道理,我碰着一位“小鬼”,名字叫做王晃,是大鹏人。三年前日本人攻到他的乡下,强奸了他的婶婶,他说为着抗敌复仇,他参加了“东江纵队”,这几年来都是在“政权”部分工作,已经成了一个很好的“小鬼”,他由国民党批评到蒋主席,都说得头头是道。中共政治教育在这些人的身上说明了它的成功。他们的衣服是褴褛的,如果他们卸下了武器,他们就与穷苦的老百姓无异。他们的枪械是拥杂不齐的,有手枪,有步枪,有轻重机关枪,有美式冲锋机,有掷弹筒,有土炮,有些是从与日本人的战斗中夺得的,有些事从内战中夺得的,每一枝枪,每一颗子弹,都被他们爱惜着。就因为褴褛和庞杂,使政府人员到最后还是轻视他们的力量,但中共武装人员自己,则几乎全部都有坚强的自信,尤其是对于战斗意志的坚决,曾生少将在沙鱼涌的海滩上为记者总结八年来的经验的时候说:“东江纵队之所以能够在艰苦的情形下存在和发展,是因为它是人民的要求也是抗日。”
赶赴沙鱼涌的东纵战士
“东江纵队”的成员,在最初期多是知识青年,据一个国立中山大学的学生说,做多的时候,中大同学就有三百人左右。及香港沦陷以后,吸收了一部分的优秀工人,及后因为在乡村民众里生根,又吸收了大部分的农村青年。直到日本投降时止,连战斗人员及乡村自卫队在内,总共已有一万多人。胜利以后,一部分人员进行复员,因之这次为北撤集中到大鹏湾上的人员,连一小部分眷属在内,只有三千二百人左右。其中除二千四百人北上外(其中男二千一百三十人,女二百六十二人。)其余都一律复员。复员人员由中共造具名册,送交广州行营备案,并希望行营照“协议”予以安全保障。
复员问题所给于“东江纵队”负责人员的烦恼比北撤问题还复杂。自集中北撤的事情决定之后,就发生了那些人应该北去那些人应该复员的问题。尤其繁重的是对于那些他自己要求北撤而负责者估计他适宜于复员的人和那些应该北去但拖着不少问题难于北去的人底说服工作。
他们组织了“复员工作委员会”,负责复员问题。北撤与复员,重要的根据还是依据于成员的自我要求,其次就是依据上层的计划。北撤的人员,大概是:(一)战斗功绩较多的;(二)政治水平较高的;(三)工作精神较积极的;(四)无家庭负累可以安心北上的;(五)复员后安全顾虑过大或无法谋生的。复员人员,大概是:(一)工作的重要性较小的;(二)复员后安全顾虑较少且有谋生能力的;(三)家庭牵累较大不得不留下的;(四)上层认为复员更宜于北上的。
中共武装人员临时复员证
“东江纵队”集中北撤所需费用,照协调,行营方面允借三万万七千四百万。五月二十五日三个支组出发时已借一万万,六月二十二日行营王衡处长赴葵涌与第八小组集议时,又决定再借五千万,另拨粮八万多斤,折价约值五千万,一共大约已借了二万万元左右。据中共方方少将说,中共方面自己拨来了一万万,作复员之用。他说:“中共武装复员人员,一般的每人拨给复员费三万元,路途过远的,酌情多发一些。据他表示:中共拟拨出一部分钱,在香港九龙新界方面办几个农场,收容一部分复员人员,生产自给,一部分则设法介绍工作,其余回家的回家,归农的归农。”“但也要看,”他说:“看政府是否真的能给他们以安全保障,看政府要不要人民了。”中共方面,对于复员人员的安全和生活,还留着很大的忧虑。
无论江南、江北和粤北部分武装人员,一到了最后集中地就特别忙碌。他们首先要以每百人一队,重新调配、编队、造具名册,分送第八小组三方面代表及美方运输负责人员,在登船之前,他们每个人,须由美方卫生人员作防疫注射三次,还要作简单的健康检查,所以要费相当的时日。司令部还要为一部分人员分配时间,让他们和远道而来的家属会面。这人情的布置,充满了悲欢。司令部为这事情,特别在葵涌的一座三层的楼房里,设立了一个“家属招待所”,记者到的时候,那里住了二百多人,她们有些是来找久别的丈夫的,更多的是来找久别的儿女的。他们携来了红薯、鸡鸭、鸡蛋、花生等礼物,一见了面,双方面都流下了眼泪。“革命”与“家庭”在那里相逢,新与旧在那里作古老的争斗。招待所的人员到这时候,又要做说服工作了。
沙鱼涌等待登船的东纵男战士
六月廿九日清晨,北撤中共武装人员,便完全集中在沙鱼涌的海滩上。他们每人带着单薄的行李,带着自己的武器,在太阳光的照射下,以焦灼的心情等候美国登陆艇的到临,登陆艇原定是六月廿六日到的,但因为飓风关系不能来,及后又说廿九日上午可到,但一直到下午三点多点,还未建踪影。只有作为联络用的“三七九”号登陆艇泊在离岸不远的地方,在那上面的德令上校,也等得焦灼了。
中午以后,江南、江北、粤北三部分都由政府方面一一点名清楚。中共的军械,途粮——米、面粉、青豆、盐等都摆在海滩,一切都准备好了。第八小组人员,围着一张作为结束这最后工作的指挥台的方桌坐着,或者坐在沙上,抽烟、闲谈,不断地放眼远望那茫茫的大海,都按不住自己的焦灼。
沙鱼涌等待登船的东纵女战士
在这时间,记者请美方代表发表他五个月来工作的感想,这个美国军人到这最后一刻,还是谨守他的立场,说除了第八小组任何人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我问他:“如果环境容你作个人的考虑,工作完成以后,你是否打算回美国呢?”他说到今年八月,他就留在中国三年了,他希望有机会回去看他的太太和孩子。这个美国人,已把差不多是百分之一的生命(他已经五十多岁)花在“东江纵队”问题上,似乎比五个多月前老多了。
曾生少将对于到烟台后的工作是这里想象的:“经过了八年的苦斗,我们要休息一下,结束一下八年来的经验,再加强学习,加强训练。”“东江纵队”的干部,都相信到了山东之后,他们不致参加直接军事战斗。一个“小鬼”说:“这二千四百人是广东的资本,党必定不随便使用。”我问他们“留恋广东吗?”曾作博罗县长的韩继元说:“不论外间的批评如何,但这里无论如何是我们生长的土地,我们在这里播过种,开过花,结过果,当然是留恋的。当我走下罗浮山的时候,翻身回望,眼泪都流出来了。”这就是他们对于将要离开的和将要到达的土地的感情。
曾生、王作尧、杨康华在土洋村合影(1946年6月)
下午四时,“东江纵队”在海滩上举行了一个献旗礼,以全体指战员名义,献了一面绣着“和平使者”的锦旗献给米勒上校。在海涛澎湃声中,米勒上校希望中国快获得全面和平,方方少将则高呼“和平万岁,民主万岁”!
下午四时五十分,美国的五八五、五八九和一〇二六号巨型登陆艇,由驱逐舰“佐治”号护送,在沙鱼涌海面出现了!这出现,立刻引起欢欣的骚动,他们有把握地相信,在“休战协定”第二次满期的三十日之前,他们可以安全登船了。因为照规定,一切军械均须卸弹上船,这时,中共武装人员便开始把藏在枪膛里的枪弹卸下,他们相信可以避免提防着的攻袭了。
美军589/1026登陆舰
登陆艇泊岸以后,六时二十分,登船工作立刻开始,先运途粮、弹药,然后分队登船。每船八百人,因为潮退了,不能泊近沙滩,于是每个人都脱升短裤,冒水上艇。在登船工作上,美国孩子均努力地帮忙,他们也弄得全身都是水。
八时八分,曾生少将带着他的太太阮群英女士和两个孩子,和八小组人员握别以后,沉默地上了五八九号登陆艇,这个传说中的神奇人物就要和他领导下的“东江纵队”,告别广东了。
1946年6月29日,东纵北撤人员登上美国军舰
九时十五分,中共北撤人员完全登船,沙鱼涌的海滩,经过了数日来的繁闹,突然静寂了。夜色微明,海天上只有几颗星星在闪耀,只有登陆艇上的灯语在说话。那时第八小组各方代表,负责运输的德令上校,率领登陆艇到大鹏湾的派克中校,作最后的商谈。最后由中共方方少将大声实称:“全部安全上船!”这一声,就结束了历史性的一幕。
大鹏湾上的美军585号登陆舰
当夜,第八小组回宿葵涌,三十日再出沙鱼涌,乘三七九号登陆艇回港转广州听命。那天一早大雨滂沱,山洪暴发,淹没乡道,冲断桥梁,小组及随从人员带着四十多挑公文行李,在狂雨中出发,在齐腰的水里摸路,各人衣服行李尽湿,有时停在半路,互相顾盼,无不沉默摇头。记者为采访北撤消息,前一天在海里翻船,这一天又混身水湿,雨中摸索,回想五个多月来的经过,觉得就为了我们兄弟的不和,便深苦人民,劳顿盟友,耗费国帑,损失实在无可数计。谁再来主张内战,他就是国家民族的罪人了!
照军调部的命令,第八小组回广州以后,还要负责办理“东江纵队”问题的未了工作。现在,在小组的文件里,一方面有民众的控诉,乙方有各支组,尤其是粤北支组中共方面所提的政府方面破坏协议事实的报告,如果旧账新债都须从头清算,那又不知止于何日了。
(七月一日)
1946年7月5日,北撤人员抵达山东烟台
《大公报》(上海)于1946年7月9日、10日、12日分三期刊载《“东江纵队”北撤记》
《大公报》(重庆)于1946年7月9日、10日分两期刊载《“东江纵队”北撤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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