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审室的白炽灯嗡嗡响着,刺得人眼睛发酸。
高启强耷拉着脑袋,手上铐子撞在铁桌上,咣当一声。
他突然抬头,咧嘴一笑:“安警官,你放我一条生路,我给你一条命。”
安欣没说话,盯着他。
“你们局里藏着一个人。”高启强压低声音,眼珠子转了一圈,“十年前的建材市场大火,他进去补了第二把火。”
安欣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高启强往前凑了凑:“那五个人本不该死的。他是进去灭口的。”
安欣问是谁。
高启强摇头:“你让我打个电话,我告诉你名字。”
安欣掐灭了烟,说了一个字:“打。”
他不知道自己亲手拨出了一个亡命电话。
01
审讯从下午两点持续到晚上八点。
高启强坐在铁椅里,手铐磨得手腕发红,但他说完那句话就不肯再开口了。安欣把烟递给他,他摆摆手,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安欣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时看见高启强正用指甲在桌面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看见安欣走近,他停住了。
“想好了吗?”安欣问。
“我想打个电话。”高启强说。
安欣皱眉。
按照规定,嫌疑人进来看守所之前,不能随便打电话。
但他看了看高启强的眼神——那里面有东西,不是求饶,不是恐慌,是一种说不清的狠劲。
安欣把手机递过去。
高启强接过手机,看了他一眼,拨了一个号。号码短,像是记得很熟的。电话那头接了,高启强压低嗓音说了句:“孩子的事,藏不住了。”
就这一句。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推回来。
安欣问:“谁?”
“一个老朋友。”高启强靠回椅背,眼睛闭了起来。
安欣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没再追问。他让人把高启强押回看守所,自己坐在审讯室里,把那段对话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
孩子的事?什么孩子?
安欣翻了翻高启强的案件材料,发现他有案底,但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孩子的内容。他又查了高启强的户籍信息,未婚,无子女。
那么,这个孩子是谁的?
安欣想了一夜,也没想通。
第二天一早,他接到看守所的电话。
高启强出事了。
安欣赶到时,人已经被抬上救护车。看守民警说,高启强凌晨的时候咬舌自尽,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安欣站在走廊里,脑袋嗡嗡响。
他问押送的民警:“他死前说什么没有?”
民警想了想:“好像叫了一个名字,但没听清。”
“叫什么?”
“好像是……月娥?还是什么娘。”
安欣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高启强打出去的那个电话。
他让技术科调出通话记录。查到的号码归属地是京海市郊的一个小镇,机主名叫江月娥。
安欣不认识这个人。
他决定去一趟。
车开出市区的时候,天阴沉沉的。
安欣点了支烟,车窗摇下来半掌宽,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想着高启强那句话——队伍里还藏着一个。
高启强死了,这根线就断了。
但那个电话,也许还能接上。
江月娥的家在一栋老居民楼里,四楼,没有电梯。
安欣爬上楼,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脸上有些皱纹,眼角有颗泪痣。她穿着旧毛衣,围裙上沾着面粉,像是正在做饭。
“你是江月娥?”安欣问。
“是我。你哪位?”
“市局刑警队,安欣。”
江月娥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紧了紧:“高启强的事,我知道了。你们来问我什么?”
安欣站在门口没动:“你怎么知道高启强的事?”
江月娥垂下眼睛:“电视上看的。”
安欣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这个女人的回答太镇定了。就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他走进屋,客厅不大,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年轻男人。安欣扫了一眼,觉得面熟。
“那是你儿子?”他问。
“嗯。”江月娥应了一声,转身去倒水。
安欣又想:高启强说的“孩子的事”,会不会就是这个儿子?
他问:“你儿子叫什么?”
江月娥端着水杯的手略微一顿,水洒了几滴出来:“他姓肖,叫肖磊。”
安欣一愣。
姓肖。
他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肖德海。
十年前的建材市场大火,负责现场勘查的刑警之一,就是肖德海。
02
安欣从江月娥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把肖德海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
肖德海,五十二岁,京海市刑警支队的老干警,十年前那场大火他前后忙了大半个月。
那案子最后定性为意外火灾,负责人签字的,正是肖德海。
安欣回到局里,翻了翻当年的案卷。
那场大火发生在1991年8月16日,地点是市郊建材市场。
凌晨两点左右起火,烧毁铺面十四间,死亡五人,其中三男两女。
死因均为窒息合并烧伤。
调查报告写得很笼统,没有提及任何人为纵火的证据。
但安欣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案卷最后附有一张现场示意图,上面标了尸体位置。五具尸体都集中在市场最里面的一间铺子里,距离最近的出口只有不到二十米。
安欣盯着那张图,脑袋里冒出一个问题——距离出口这么近,他们为什么不跑?
他翻了翻尸检报告。
报告上写着,五名死者的呼吸道中均有大量烟尘,符合窒息致死的特征。
但有一具尸体标注了“疑有外力介入”。
安欣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右脚踝处可见环形勒痕,皮肤完整。
安欣倒吸了一口凉气。
环形勒痕。
也就是说,那个人死前,脚被绳子绑着。
他合上报告,去档案馆找当年的现场照片。
那些照片都是黑白底片,翻拍出来的效果不好,但能看清大概。
安欣一张一张翻过去,在拍到第五具尸体时,他停住了。
那个人的脚踝上确实有一圈明显的勒痕。
安欣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
他想起高启强的话——有人进去补了第二把火。如果高启强说的是真的,那这个人进去之后,先把人绑了,再点火。这根本就不是失火,是谋杀。
安欣把案卷从头看到尾,发现了一个让他更不安的事。
当年调取物证的人,签字栏里写的是副局长李有田的名字。
李有田,安欣的老上司。
他带安欣入行,手把手教他破案,这几年虽然升了副局长,但对安欣一直很照顾。
安欣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把这名字跟一场纵火案联系在一起。
他想了想,决定先不声张。
第二天一早,安欣去了一趟当年办案的法医老张那儿。
老张退休好几年了,住在市郊一个老小区里,平时种种花养养鸟。
安欣提着水果上门时,老张正坐在院子里剥豆子。
“哟,小安来了。”老张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有好几年没见你了。”
安欣坐下,把水果搁在桌上,开门见山:“张叔,我想问问十年前那场大火的事。”
老张手上剥豆的动作顿了顿,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里的豆子放进碗里,拍拍手上的土:“那案子,不是结了吗?”
“当年是你做的尸检?”安欣问。
老张点头。
“那个脚踝有勒痕的尸体,你怎么看?”
老张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小安,那案子我这些年想过很多遍。但有些事,不是我不说,是说不得。”
“什么意思?”
老张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当年尸检报告送到李有田手上,他看了一遍,说没问题,签字归档了。我后来想补写一份说明,他拦住我了。”
安欣心里一沉。
“他说什么?”
“他说,这案子再查下去,不好交代。”老张低下眼睛,“我当时觉得他可能是怕惹麻烦。现在想想,怕是没那么简单。”
安欣从老张家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开着车在城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停在高启强死前打出的那个电话对应的地址楼下。江月娥家的灯还亮着。
安欣想,也许该再去见见她。
03
安欣第二次上门的时机不太好。
江月娥家里有客人。安欣走到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江月娥站在门口,神色有些慌张:“安警官,你怎么又来了?”
“有件事想再问问你。”安欣往里扫了一眼,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灰白。安欣认出他来了——肖德海。
肖德海也看见他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冷淡。
“老肖也在啊。”安欣走进去,在肖德海对面坐下,“正好,我也有点事想问问你。”
肖德海手里的烟夹着没点,听他这么说,冲江月娥看了一眼,然后说:“安队,你找我什么事?”
“十年前的建材市场大火,你还记得吧。”
肖德海深吸了一口烟:“记得。”
“那个案子的现场,是你负责勘查的?”
“对。”
“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肖德海没有马上回答。
安欣注意到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他开口时说:“没有异常。”
“你再想想。”
“我说了,没有。”
安欣盯着肖德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可是我在现场照片里发现,第五具尸体的脚踝有勒痕。”
肖德海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他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冒了汗:“安队,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弄清楚,这个勒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肖德海的语气很强硬,“我没注意。”
安欣没再追问,但他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肖德海的反应太反常了。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刑警,面对自己办过的案子,不应该这么激动。
他站起身,冲江月娥说了句:“江姐,有空我再找你聊聊。”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走到楼下,正掏出车钥匙,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是肖德海。
肖德海站在楼梯口,手里夹着根烟,眼神盯着地面:“安队,你查这个案子,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死人的一句话。”安欣说。
“高启强?”
肖德海苦笑了一下:“他的话你也信?”
“那就要看他说的是什么。”
肖德海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那场大火,不是高启强放的。”
安欣愣住。
“那个人不是高启强。”肖德海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另一个人。”
“是谁?”
肖德海没回答。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转身回了楼里。安欣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肖德海知道什么。
但他不肯说。
安欣回到局里时,已经快十一点。
他脱下外套,坐在办公桌前,把白天的事想了又想。
肖德海和高启强是什么关系?
高启强打的那个电话为什么要打给江月娥?
线索越查越多,真相却越来越远。
他翻开笔记本,把已知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高启强→江月娥(前女友?)→肖德海(老刑警)→十年前的火灾(有勒痕的尸体)→李有田(签字调动物证的人)
这四个人之间,有一条线。
安欣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圈,把那四个名字圈在一起。
他要做的,是把这条线彻底理清。
04
接下来的几天,安欣一直在忙一件事——查肖德海的过去。
肖德海是京海本地人,1982年入警,干了一辈子刑警。
他的妻子早逝,女儿跟着他长大,但这些年在哪住、做什么,安欣查不到。
肖德海这人内向,不爱说话,局里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家事。
安欣翻档案时发现了一件事——肖德海在每年的家庭情况登记表上,都只写了一个女儿的名字:肖晓晓。但从没见他提过什么儿子。
可江月娥的儿子,姓肖。
安欣打电话给户籍科,查了肖磊的出生信息。
结果显示,肖磊出生于1983年4月,母亲是江月娥,父亲一栏空白。
出生地是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接生医生叫肖艳红。
安欣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认识。肖艳红是肖德海的亲姐姐,退休前在市医院妇产科工作。
他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肖磊是江月娥的儿子,那他的父亲是谁?为什么姓肖?为什么接生医生恰巧是肖德海的亲姐姐?
答案其实已经开始清晰了。
但安欣还需要证据。
他去医院找肖艳红老人今年七十多岁了,退休后一直住在医院后面的职工宿舍楼里。
安欣上门时,肖艳红正在家里看电视。
她开门看见安欣的证件,脸色微微一变。
“请问,您是肖艳红女士吗?”安欣问。
“是我。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1983年4月,您是不是接生过一个叫肖磊的孩子?”
肖艳红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多年前的事,我记不清了。”
“您再想想。那个孩子的母亲叫江月娥。”
肖艳红的手微微颤抖,她低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那个孩子……是德海的。”
安欣愣住了。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听到本人亲口承认,还是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肖德海是孩子的父亲?”
“对。”肖艳红的声音很低,“他和江月娥……当年在一起过。江月娥生了孩子,德海不方便养,就寄在江月娥名下,随他姓肖。”
安欣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高启强打的电话——“孩子的事,藏不住了。”
高启强说的“孩子”,就是肖磊。
而江月娥接那通电话的紧张反应,也就不奇怪了。她怕孩子的身份暴露。
安欣从医院出来,坐在车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慢慢理出了一条线——高启强用肖磊的身份威胁江月娥,江月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肖德海。
肖德海为了保住儿子,只能配合高启强做一些事。
也许,这就是肖德海帮高启强隐瞒纵火案真相的原因。
安欣发动了车。
他要去找江月娥,把所有事问清楚。
05
江月娥这次没让安欣进门。
她站在门口,隔着防盗门跟安欣说话:“安警官,我跟你说过了,我跟高启强没关系。”
“你跟他没关系?”安欣靠在门框上,“那为什么他临死前打的那个电话,是你的号码?”
江月娥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打给我……”她咽了口唾沫,“他打给我,是想跟我谈孩子的事。孩子是他的。”
“孩子不是他的。”安欣一字一句地说,“孩子是肖德海的。”
江月娥后退了一步,嘴唇发抖。
“你说什么?”
“我说,孩子是肖德海的。”安欣的声音很平静,“肖艳红都跟我说了。”
江月娥的手扶着门框,指甲都白了。她盯着安欣看了很久,最后咬着牙说:“你进来吧。”
安欣走进了屋。
江月娥给他倒了杯茶,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肖德海是我年轻时候的对象。但那会儿他已经结了婚,有了女儿,我们没法在一起。后来我怀了他的孩子,他不让我打掉,让我生下来,说是他的种,不能不要。”
安欣听着,没说话。
“孩子出生后,他给他取名叫肖磊,放到我名下养着。”江月娥的声音很低,“他每个月都给孩子生活费,但从来不敢公开。他怕影响工作,也怕她妻子知道。”
“那高启强怎么知道的?”
“高启强那几年常去我开的小饭馆吃饭,认识了孩子。他一开始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后来他跟踪肖德海,发现他每个月都来我家送钱,他猜到了。”江月娥苦笑,“他就拿这件事威胁我,让我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他把一把打火机放进火灾现场。”
安欣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让我把那把打火机放进最里面的一间铺子里,然后跟警方说,那天晚上他在外面喝酒,打火机忘在那儿了。”江月娥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我怕孩子的事暴露,就照做了。”
安欣深吸了一口气。
高启强之所以要放那把打火机,是为了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据——他要让人以为,他那天晚上在喝酒,而不是在现场。这是纵火案的一个关键环节。
“那把打火机后来去哪了?”
“我不知道。”江月娥低着头,“我放进去之后,就没再见过。”
安欣站了起来。
他想起十年前那场火灾的现场上报材料里,确实提到了一把打火机。
但那把打火机后来被定性为“现场遗留物”,没有作为关键证据。
而签字调动物证的,是李有田。
安欣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想清楚了。
高启强用了打火机制造不在场证明,江月娥帮忙放了进去。
李有田控制了物证,让打火机没有成为高启强的罪证。
而肖德海——他不知道内情,但他为了保住孩子,在高启强被抓后选择沉默。
这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但把这一切连起来,安欣隐隐感到,高启强说得对——这背后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补了第二把火。
那天晚上,有人进去了,绑住了五个人,然后重新点火。那个人不是高启强,也不是肖德海。
那个人现在,还藏在警队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