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那串号码我三年没见过,可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接起来,前妻郭颖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陈峰,我妈马上手术,你麻利凑8万块钱送过来!别忘了,你妈还欠我5万!”
最后那句话像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刚想开口,卧室门推开了。岳父宋学真拿着车钥匙,笑得满脸褶子:“峰子,那辆帕萨特我给你提回来了,明儿带悦溪兜风去!”
电话那头,安静得像断了气。
01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机贴着耳朵,不知道是该挂还是该说点什么。
岳父看我表情不对,收了笑:“咋了?”
我把电话往口袋里一塞,挤了个笑:“没事,打错了。”
宋学真也没多问,把车钥匙往我手里一塞:“明早去店里,你自己开着试试。我跟你王叔挑了半天,这车底盘稳,跑长途不累。”
钥匙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嗯了一声,送他出门。等他走了,我站在客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显示三秒。三秒,够她说两句话,够我把岳父那句“新车”亮出去。
我关上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黑漆漆的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响声。
宋悦溪从卧室走出来,披着件外头,问我:“还没睡?”
我说:“打了会儿盹。”
她没再问,走过来挨着我坐下,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淡淡的,像医院的消毒水混着花香。
她身上总是有这种味儿,干护士的,洗都洗不掉。
“谁的电话啊?”她轻声问。
“骚扰电话。”
“大半夜的,也是够敬业的。”
她打了个哈欠,拉我起身:“走,睡吧。明儿不是还要试新车么。”
我跟她进了卧室,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郭颖那句“你妈还欠我5万”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我还住在机械厂后面的筒子楼里,一个月挣三千二。
郭颖在超市当收银员,挣得比我还少两百。
她妈贾春梅跟我们住,一家四口挤在六十平的房子里,过得紧紧巴巴。
那时候我妈攒了五万块养老钱,放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碰。
郭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找我妈哭了一通,说什么孩子要上补习班,没钱报,求她先借点。我妈心软,把钱给了她。
可钱刚到郭颖手里,她就给自己买了个金镯子。
五千块。
加上给贾春梅买了台按摩椅,三千多。
剩下的,零零碎碎花的,三个月就没了。
我妈后来才知道这事,气得躺在床上两天没起来。我想去找郭颖理论,又不敢。那阵子我跟她关系已经闹僵了,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
我怕一提这事,她又要闹离婚。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三个月后,她还是闹了。
原因很简单,我工资太低,养不起家。她贾春梅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一个大男人,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还有脸活着?”
我跪在地上求她,让她把孩子留给我。
她一脚踹开我:“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拿什么养?”
净身出户协议是她妈找人写的,我连看都没看就签了名。
房子、存款,什么都没要。
只要能快点解脱。
02
电话又来了。
这次是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店里对账。
手机震了两下,我低头一看,还是那个号码。
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陈峰,你昨晚上挂我电话是几个意思?”郭颖的声音比昨天晚上还冲,“我妈今天心内科医生会诊了,说要马上手术,拖不得!你到底帮不帮忙?”
我拿着手机走到店门口,压低声音:“郭颖,我跟你离婚三年了,你妈的事我帮不上忙。”
“什么叫帮不上忙?你妈欠我那5万你忘了?”
“那是我妈的养老钱,你当初说给她存着……”
“存你妈个屁!”她打断我,“我现在就要钱,8万,一分不能少。你要是不给,我就去你单位闹!”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换工作了。”
“换哪儿了?”
我顿了一下:“你别管我在哪儿。我告诉你,我现在也没那么多钱。”
“你少来!”她声音尖起来,“我听说你现在发达了,开了个什么店……”
“不是我的店。”
“那是谁的?”
我不想跟她多解释,也解释不清。刚要挂电话,身后传来宋学真的声音:“峰子,谁的电话?”
我回头,岳父端着茶杯站在办公室门口。
我把电话挂了,说:“以前的同事。”
宋学真没追问,只是看了看我脸色:“看你脸色不太好,要是不舒服就回去歇着。”
我摇摇头,坐回收银台前。
脑子里乱得很。
郭颖那个性子我太清楚了,她是说到做到的性子。
她要真来店里闹,这事儿肯定瞒不住。
宋悦溪知道我倒不怕,她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人。
可宋学真老头最忌讳这些,他最烦家里掺和前妻的事。
当初我跟宋悦溪刚处对象时,老头子就明着问过:“你跟前面那个断干净没有?要是还有牵扯,趁早说话,别害了我闺女。”
我当时拍着胸脯保证,断干净了,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三年后,前妻一通电话,就把我拉回去了。
下午五点半,我从店里出来,开车去接宋悦溪下班。
车是新提的那辆帕萨特,开着确实顺手。导航都不用开,路我都熟。她上班那个社区医院,我隔两天就去接一回。
车停在医院门口的停车场上,我熄了火,靠在座位上等她。
车窗半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儿。
我看着车窗外头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还在想那8万块钱的事。
8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我手里确实有点存款。岳父做生意的,给开的工资不低,一个月五千五。我自己花钱也省,除了给宋悦溪买点东西,几乎没什么开销。
三年下来,存了七万多。
可这笔钱,我没打算动。
那是给宋悦溪和她女儿备着的。万一有个急用,手里有点底。
可郭颖那边……
我使劲甩了甩脑袋,让自己别想了。
车门被拉开,宋悦溪坐进来,脸上带着笑:“等好久了吧?”
我说:“没,刚来。”
她往座位上一靠,长出一口气:“今天累死了。下午收了个急诊,老太太心梗,抢救了三个小时……”
她说着说着,看我脸色不对,停下来:“你今天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我发动车子:“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没追问。宋悦溪就是这样,从不逼我说什么。我要愿意说,她就听着。我不愿意说,她也不问。
可我越这样,心里越不是滋味。
03
那5万块的事,压在我心里整整三年,像块石头一样。
当初我妈把钱借给郭颖后,一直没敢告诉我。后来郭颖把钱花了,她也没敢要。等我离婚后,我妈才跟我说这事。
“当初她哭着求我,我寻思都是为了孩子,没多想就给了。”我妈坐在老家的堂屋里,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谁知道她拿着钱乱花……我对不住你,峰子。”
我说:“妈,这事儿不怪你。要怪就怪我,我没本事,留不住钱,也留不住人。”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
那阵子,我日子过得特别难。
离婚后我一个人租住在城中村的地下室里,一个月房租三百。房间没有窗户,白天进去也要开灯。夏天闷得透不过气,冬天冷得像冰窖。
一天吃两顿饭,早上馒头咸菜,晚上一包泡面。
宋悦溪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有天我发烧,去她上班的社区医院看病。轮到我时,她看我脸色不好,多问了几句。问着问着,知道我离婚了,一个人住,也没个照顾。
她说:“你得好好吃饭,不然身体扛不住。”
我没当回事,拿了药就走了。
后来她又碰见我几次,每次都问我吃了没,叮嘱我注意身体。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不紧不慢的,听着让人安心。
有一次,我在医院门口蹲着啃馒头,被她看见了。
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值班室,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递给我:“吃这个,别光啃干的。”
我捧着那碗粥,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她开始给我介绍对象。她说她有个表姐,也是离异的,人挺好。我说算了,我现在这条件,谁跟谁倒霉。
她不急,隔三差五来找我聊天。
慢慢地,我摸清了她的底细:她也是二婚,前夫是个跑运输的,在外面有人了,她发现了,二话不说离了婚。
有个女儿,五岁了,跟她过。
我说:“你这条件,比我好多了,怎么不找个好的?”
她说:“好的是可遇不可求的。”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话。
我们处了大半年才领证。领证那天,我给她买了对银戒指,不值钱,一人一个。她戴在手上,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婚后我搬到她家住。
她住的那套房子是她爸宋学真给买的,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装修得干干净净。我第一次进去时,站在门口不敢迈脚。
宋悦溪拉着我的手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04
宋学真第一次见我时,表情说不上多好。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上下打量我,像看一件待售的商品。问了我几个问题,老家哪儿的、干过什么、一个月挣多少。
我老老实实回答了。
答完,他没什么反应,只说了句:“吃饭吧。”
饭桌上,宋悦溪一直在给她爸夹菜,嘴里说着我的好话:“爸,他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对我也好。”
宋学真扒拉着饭,嗯了一声。
吃完饭,他把我叫到阳台上,递了根烟。
我不会抽烟,但还是接了。
他说:“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我说:“您说。”
“我闺女是二婚,你要是再让她受委屈,我饶不了你。”
“不会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前面那个断干净了?”
“断干净了。”
“那就行。”
他抽了口烟,吐出一口白雾:“听说你是机械厂出来的,技术员?”
“对。”
“那正好。我店里缺个管账的,你过来帮我吧。”
我愣了一下:“您那个建材店……”
“怎么,嫌工资低?”
“不是,我……”
“那就别废话。”他把烟头掐灭,“明早八点过来,我教你。”
就这样,我到了岳父的建材店上班。
头一个月,我几乎没怎么睡过觉。
白天在店里忙,晚上回家对着账本研究到凌晨。宋悦溪劝我别那么拼命,我说不行,得对得起你爸的信任。
一个月后,我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该有的单据一张不落,该核的账一分不差。
宋学真翻了翻账本,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有一天晚上,我跟他在店里加班。收工后,他开了一瓶酒,倒了两个杯。
我陪他喝了半斤。
喝到差不多时,他问我:“峰子,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我当了这么多年老板,什么人没见过。你第一天来我就看出来了,你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他碰了碰我的杯子,“说吧,跟老头子倒倒苦水。”
我也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憋得太久了,把前妻借走我妈养老钱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宋学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咽不下这口气。”
“那是你咽不下这口气,还是觉得对不住你妈?”
我心里一酸,没接话。
他拿起酒瓶,又给我倒了一杯:“峰子,你要真想堵这口气,就好好干。男人嘛,手里有了钱,腰杆子才能直起来。”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从下个月开始,你工资里头,我让悦溪每个月帮你抽1500存着。以后有急用,手里有个底。”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05
消息是郭颖自己打听出来的。
她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我的手机号,开始一天打三个电话。先是哭,哭自己命苦,哭我妈病重。然后是闹,骂我狠心,骂我当爹的不顾儿子死活。
我儿子今年九岁了,上三年级,学习成绩一般。
离婚后,郭颖不让我见孩子。
一开始我还去求她,让她把孩子给我带两天。她不开门,让我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后来我就不去了,每个月按时给抚养费,打到她的卡上。
不多,一个月五百。是我离婚时答应给的。
我知道这点钱不够干什么用的,但那时我确实只能拿得出这些。
郭颖每次收到钱,都要发条短信来骂我:“一个月五百,够干什么的?打发要饭的呢?”
我没回过。
后来我把抚养费提到了八百,她还是嫌少。
这次她打电话来,开头也是这句话:“你一个月八百的抚养费,够干什么的?现在我妈病了,你总该出点力吧?”
我说:“郭颖,咱俩离婚了,你妈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是你儿子的姥姥!”
“那你当初让她逼我净身出户的时候,怎么没想想我是你老公?”
她被我噎住了,停了两秒,声音低下来:“陈峰,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我现在是真的走投无路,我妈的病拖不得,医生说这个星期之内不动手术,后面就没机会了。”
“那你找别人借。”
“找谁借?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还差5万。”她顿了顿,“陈峰,你妈那5万,你要是不认,我就去告你。”
这句话把我惹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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