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饭桌上,郑斌把那个装了一万二的年终奖红包递过去。何秀兰一把抢过去,两指一捏,脸就拉下来了:“就这点?”

儿媳邓美莲当场把红包推回郑斌面前:“爸,您留着自己买点好吃的吧。我爸妈刚给了两万,说是装修补贴。”

妹妹郑羽馨夹了块鱼,嘴角一撇:“嫂子,你别嫌弃我哥。我哥这人吧,一辈子就这点出息。”

母亲吕静芬跟着点头:“你妹说得对。”

没人看见郑斌的左手里,攥着一张被汗水洇湿了大半的体检单——三个月前的检查结果,他本来想今晚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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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斌第一次翻出那个本子,是正月初二的凌晨。

他睡不着。

何秀兰在旁边打着鼾,喉咙里发出粗糙的呼噜声,跟他结婚三十年,这个声音就听了三十年。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张体检单的残骸——年前扔进垃圾桶,又被他在酒后悄悄捡回来,揉皱了,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不该扔的。

他轻手轻脚爬下床,披了件旧棉袄,赤着脚走到客厅。

客厅里没开灯,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惨白的一片。

他打开工具箱——那个铁皮箱子,漆都磨掉了,用了二十多年——在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本子的那一页。封面是红褐色的,软皮,边角都磨毛了。他翻开第一页,一行字写着:“1995年3月12日,妹妹结婚。妈说,你是老大,得给你妹出两万嫁妆。我说好。妈说,你妹会记得你的好的。”

歪歪扭扭的字,用圆珠笔写的,墨水都褪色了。

那年他才二十四岁,刚进厂四年,攒了两万块准备娶媳妇的。

两万块拿出来,娶媳妇的事就得往后推。

他还是拿了。

妈说,你妹会记得你的好。

郑斌合上本子,靠在工具箱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客厅里的钟摆滴答滴答地响。十二点半了。大年初二的凌晨,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闷闷的,像谁家孩子放哑了火的炮仗。

他又翻开本子,往后翻了几页。

“2003年11月8日,妈住院,阑尾炎。妹说工作忙走不开。我请了四十五天假陪床。妈说,还是儿子好。”

“2011年7月23日,外孙中考成绩出来,妹打电话说要奖励孩子,让我拿两千。我拿了。”

“2012年9月1日,郑浩上大学,妹说给侄子包个大红包。红包里是一张家乐福的购物卡,面值两百。”

“2015年12月,妈摔了一跤,骨折。妹来了一趟,站了十分钟,说要去接孩子。我请了两个月假。”

2018年3月,郑浩买房,说首付差八万。妹跟我说,她先借给妈,让妈转给我。到现在,妈没说还,妹也没提。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的,有的字迹清楚,有的很潦草,看得出是不同时候写的。每写到后来,铅笔写的几个字都在最后一行下面:“应该的。”

郑斌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最近写的,字迹很新:“2024年10月15日,体检。医生说,肝有点问题,得治。”

下面没有写“应该的”。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重新塞回信封,塞回工具箱底层。

棉袄口袋里有半包烟,他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烟嘴有点苦,他嚼了两下,吐了。

窗外又响了一声鞭炮。他想着,这日子,也就这样了。

02

大年初三,何秀兰的娘家兄弟来拜年。

来的是何秀兰大姐何秀娟一家。

大姐夫开饭店的,开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他家楼下,左邻右舍都探头看。

何秀兰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郑斌帮着剁肉馅、洗菜、摆桌子。

大姐一进门,先往客厅扫了一眼:“哟,还是这老房子。秀兰,你们也不说换换。”

何秀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很快又堆起来:“哪有钱换,你也知道,我们家那个……

话没说完,大姐夫接过话头:“郑斌在厂里干了几十年了吧?你们厂的效益不行啊。要不来我店里干,一个月五千,比你厂里强。”

郑斌正端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咧嘴笑了笑:“我干了一辈子机械,不懂饭店那套。”

大姐夫摆摆手:“学呗。多大点事。”

何秀兰在厨房喊:“郑斌,你过来端汤。”

郑斌进了厨房,何秀兰正在盛汤,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大姐夫说话是不好听,但人家说的也是实话。你看看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够干啥?”

郑斌没吭声,端起汤盆往外走。汤盆烫手,他两只手捧着,指肚贴住盆沿,一路小跑着端上桌。

饭桌上,大姐一家三口坐一边,何秀兰和郑斌坐一边。

郑浩不在,说是跟朋友出去玩了。

何秀兰夹了块排骨放郑浩碗里,夹起来才想起儿子不在,把排骨放自己碗里了。

大姐喝了两杯,话多起来:“秀兰,不是我说你,你们得有点规划。你看我们,去年换了车,今年准备换房。你姐夫说了,等明年春天,我们那个小区二期开盘,买一套大三居,把爸妈接过来住。

何秀兰筷子顿了顿:“姐,你们混得好,我替你高兴。

大姐看看郑斌,又看看何秀兰,压低声音:“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家郑斌啊,就是太老实了。老实人要吃亏的。你看他妹,嫁到市里,人家那日子过的,啧啧……”

郑斌夹了块土豆,嚼了半天,咽下去。

他想起那年妹妹结婚,母亲让他出两万,说是“体面”。

两万块给了,妹妹嫁得光鲜,后来每次回娘家,母亲都念叨,“你看你妹,多有福气”。

他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想起工具箱里那个本子。他没说话,又夹了块土豆。

何秀兰在他肘子上推了一下:“你倒是说句话啊。”

郑斌抬起头:“说什么?”

何秀兰气得饭也不吃了,啪的一下搁了筷子:“跟你就没法过!”

大姐打圆场:“算了算了,大过年的,别吵。”

郑斌低头吃饭。米饭硬了,他一口一口嚼,腮帮子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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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十五刚过,郑浩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邓美莲跟在后头,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染成了栗色,进了门也不叫人,径直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刷。

何秀兰迎上去:“美莲来了,吃饭没?”

邓美莲头也不抬:“吃了。

郑浩坐到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点上。

郑斌看见了,皱了皱眉,没说话。

那包中华少说也得七八十,儿子一个月挣三千,烟倒是抽得比谁都好。

“爸,我跟你说个事。”郑浩吐了口烟,“我们那个房贷,利率又涨了。一个月多还七百多。我跟美莲算了一下,实在是扛不住了。”

郑斌正在茶几上修一台电磁炉,螺丝刀在手里转了转:“你们不是刚还了两个月吗?”

邓美莲把手机一放:“爸,您这话说的,两个月就不算钱了?您是不知道现在的日子有多难过。我那个美容院,生意不好,一个月就挣两千多。郑浩那个破公司,老板天天说要裁员。”

何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所以你们想怎么办?

郑浩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妈,我跟美莲商量了,咱们把这个老房子卖了,添点钱换套新的。您跟爸搬来跟我们住,那套大的也能住得开。”

郑斌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

何秀兰眼睛一亮:“那老房子卖了能卖多少钱?”

郑浩估了个数,比市场价低不少。何秀兰掐着指头算:“那加上你们的积蓄,再贷点款,确实能换一套……”

“我不卖。”郑斌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清了。

“为什么?”何秀兰急了,“这破房子你住一辈子了!儿子要换房,你难道不支持?”

郑斌把螺丝刀放在茶几上:“这房子是你爸当年留给我们住的。他走的时候说了,这房子的名字,改也好,卖也好,得咱俩一起点头。”

何秀兰愣住了。

公公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她爸临死前两年,在一次家宴上说的。

她爸酒量不好,喝了三两就上脸,拉着郑斌的手说:“那套房子,你跟我闺女一起办。钱的事,你俩商量着来。”

邓美莲脸拉了下来,站起来拉郑浩:“走吧,我就说没用。你爸眼里只有那套破房子,哪管你死活?”

郑浩也站了起来,手里的烟盒捏得嘎吱响:“爸,您想清楚。您这一辈子,也就这么一套房子。”

两个人摔门走了。

何秀兰开始哭,一边哭一边骂:“你说你,一辈子窝囊就算了,连个房子都舍不得给你儿子!你到底是人吗!”

郑斌没说话。他重新拿起螺丝刀,继续修那台电磁炉。螺丝拧紧了,又松了,他拧了三回,手指头麻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房子,是郑浩的爷爷奶奶留下的一辈子心血。卖了,就什么都没了。

04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天气还没转暖。郑斌从厂里回来,觉得浑身没劲,腿脚发软。

一进门,何秀兰正在客厅里跟邓美莲视频。

邓美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尖尖的:“妈,郑浩那个公司真裁员了,他下个月就没工作了。您跟爸商量商量,把那套老房子卖了支援支援我们呗。反正您就一个儿子,留给他也是应该的,早给晚给不都是给吗?”

何秀兰看见郑斌进来,压低声音:“你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脾气?”邓美莲提高声音,“他有什么脾气?他在你们家不从来都是软柿子吗?妈您也是,您一辈子被他牵着鼻子走?”

郑斌站在门口,没换鞋。

何秀兰看见他脸色不对,赶紧挂了视频:“你怎么了?”

没事。”郑斌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响,光很暗,照得整间屋子灰扑扑的。

他想起前几天去医院的场景。

医生看着他的化验单,问他:“家属来了吗?”他说没来。

医生说:“你这个情况,得长期治疗。第一疗程的药,先开三个月的,一个月大概五六百。”

他没有告诉何秀兰,也没有告诉郑浩。

他算了算,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

他厂里工资扣完社保到手四千二,何秀兰超市那边一个月两千六,一家三口住,每个月能攒下个两千块。

一年攒两万多。

六千块药钱,挤一挤也能出。

可他挤了一辈子了。

从工具箱里又翻出那个本子,他坐在床沿上,翻开新的一页,写道:“2025年3月5日,医生让我长期治疗。我没告诉家里人。”

他放下笔,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写“应该的”。

他合上本子,把它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塞到工具箱最底下,用几把旧扳手压住。

客厅里传来何秀兰的喊声:“你在里面干嘛呢?饭好了!”

郑斌愣了一会儿,站起来,拉开卧室门。光线从客厅照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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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月中旬,妹妹郑羽馨回来了。

她开着一辆白色的本田,停在楼下,从后备箱里拎出几袋东西。

郑斌在阳台上抽烟,看见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看起来比上次过年时精神不少。

她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把那几袋东西往茶几上一摊:“哥,我给你带了些营养品。听妈说你最近身体不好,得补补。”

郑斌看了一眼那些东西,都是些保健品,包装花花绿绿的,上面写着“中老年专用”

“增强免疫力”之类的字眼。

何秀兰一看到妹妹回来,耳朵竖得比猫还尖:“你妹可比你强多了,人还能想着你。”

郑羽馨摆摆手:“嫂子说笑了,亲兄妹嘛,应该的。”

郑斌没作声。

吃晚饭的时候,母亲吕静芬也来了。郑羽馨坐她旁边,给她夹菜、盛汤,一口一个“妈”。老太太高兴得合不拢嘴:“还是女儿贴心。”

郑羽馨帮母亲擦了擦嘴:“妈,我这次回来,还想跟您说个事。小宇下个月要出国留学了,得二十万。我这几年手头有点紧,您看……”

吕静芬放下筷子:“二十万啊……妈哪来那么多钱?”

郑羽馨声音甜滋滋的:“妈,您不是还有那套老房子的租金吗?每个月两千,攒了那么多年了,怎么也有十万了吧?”

吕静芬点点头:“倒是有一些……”

何秀兰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筷子啪的一放:“妈,您那钱不是要给郑浩留着吗?”

郑羽馨脸色一变:“嫂子,这话说的,郑浩是你儿子,小宇也是我儿子。妈疼外孙不也是天经地义吗?”

“妈!”何秀兰转向吕静芬,“您说句话!”

吕静芬左右为难:“这个……这个……”

郑斌一直低着头吃饭,听到这儿,筷子停了。

“妈,”他放下筷子,“小宇留学的事,您别管了。”

全桌人都看着他。

郑羽馨冷笑一声:“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儿子结婚买房,妈出了八万,我儿子留学,你就不让妈出了?”

郑斌抬起头:“郑浩那八万,是你让妈借的。到现在,妈没还给你,你也没说要。”

郑羽馨的脸刷一下白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是妈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郑斌说,“那你为什么要让妈出钱?

郑羽馨猛地站起来:“郑斌,你今天是疯了吧?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这么跟我说话过?”

今天。”郑斌也站了起来。

何秀兰在边上愣住了,没见过郑斌这样。母亲吕静芬张张嘴要说话,被郑羽馨抢先了:“行,郑斌,你真行。你给我记着,以后你别求我!”

郑羽馨拎起包就走了。

吕静芬追到门口,没追上。回来的时候,老太太脸上铁青:“郑斌,你怎么能这样对你妹?”

郑斌说:“妈,她是你闺女,我也是你儿子。”

那天晚上,郑斌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完了一整包烟。他看着楼下的路灯,灯光昏黄,几只飞蛾围着一圈一圈地转。

他想了很多。想起自己十七岁进厂挣钱供妹妹读书,想起妹妹结婚自己掏腰包让她风光大嫁,想起母亲每次夸妹妹时他心里的那点不是味。

他又想起工具箱底层的那个本子。

他忽然觉得,那个本子,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

06

七月,厂里传出要裁员的消息。

郑斌在车间干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要“提前退休”了。

不是厂里不要他,是他自己累了。

再加上每个月那五六百的药钱,虽说不多,但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

老李在车间门口找到他,递了根烟:“斌子,你过来一下。”

两个人蹲在车间后面的台阶上。

老李点了烟,吸了一口,慢吞吞地说:“我听说,厂里要裁一批老员工。上面给了一个政策,主动签协议走的,有补偿。”

郑斌没说话。

老李看了他一眼:“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郑斌看着远处车间顶上生锈的铁皮屋顶:“老了,干不动了。”

老李凑近他,压低声音:“斌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还记不记得,九七年那会儿厂里分了一批集资房?

郑斌想了想,点点头。那批房子后来分给了几个厂领导,普通工人一个没落着。他早忘了这件事。

“那批房,政策有问题。”老李说,“最近有人翻出旧账,说那个房子违规批的,当年名单上有的人,可以走仲裁要补偿。”

郑斌抬头看着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郑斌一下子愣住了。

老李说:“我查过当年的档案,你确实被推荐了。后来名单被当时的副厂长换了,换成他侄子。这事儿,我知道,你忘了吗?

郑斌突然想起来了。那年他也年轻,去问过厂长,厂长说“下次再说”。然后就没有下次了。他也没再去问过,觉得争这些没意思。

那个补偿,能拿多少?

“看情况,估计十万出头。”老李拍拍他肩膀,“斌子,这事你自己掂量。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这个机会,我觉得你该抓住。”

郑斌回了家,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工具箱翻出来。他找到那个本子,翻到空白页,写道:“2025年7月15日,老李跟我说了集资房的事。机会来了。”

他放下笔,盯着这行字。

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争过什么。不跟妹争,不跟妻子争,不跟儿子争,也不跟领导争。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好争的。可这一次,他不想让了。

他开始打电话、翻老档案、找老同事。

那些陈年旧账翻出来,有人劝他算了,也有人说“你早该争了”。

他没嫌麻烦,一个证一个证地找,一个人一个人地问。

两周后,他把材料递上去了。仲裁那边说,得等几个月才能出结果。

郑斌没告诉任何人。他想着,等结果出来再说。不行就算了,行的话,他要给自己留一笔养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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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九月初,吕静芬中风了。

那天下午,老太太一个人在家,从沙发上站起来,腿一软,人直直地倒下去。隔壁邻居听见响动,翻墙过来一看,吓得赶紧打了120。

郑斌接到电话时正在车间里修一台机器,手都没来得及洗,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到了医院,老太太已经被推进急救室了。

何秀兰和他一起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郑浩和邓美莲来了,邓美莲晃了一眼,看见老太太没什么大事,坐了一会儿就拉着郑浩走了,说是要去办贷款的事。

何秀兰气得骂:“就你们孝顺!你们奶奶都这样了,你们还有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郑浩头也不回:“妈,我那边也不能耽搁啊。”

郑斌坐回椅子上,没说话。

第三天,老太太清醒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医生说,得住一段时间。

郑斌跟厂里请了假,又开始了他的“陪床生涯”。

这跟二十多年前母亲住院那次一样,他一个人守着,晚上也没人替他。

何秀兰白天来送几次饭,坐一会儿就走。

郑羽馨打了个电话,说“走不开,在外地”,之后就再也没来。

郑斌不急。他已经习惯了。

第四天,老太太突然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斌子,你妹……你妹她一直没来吗?”

郑斌说:“她忙。

老太太不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第十天,郑羽馨来了。

她穿着一条高跟鞋,蹬蹬蹬地走进病房,先看了一眼老太太,然后直奔床头柜,开始翻抽屉。

郑斌站在门口,看着她翻。

翻了一圈,没找到什么,又去翻老太太的包。

郑斌没动。

郑羽馨把包打开,翻出一张存折来,打开一看,脸色变了:“妈,您的钱呢?就剩四万了?

吕静芬躺在床上,哆嗦着嘴唇:“我……我花了啊。”

“花了?花哪儿了?您一个月退休金几千块,还收着房租,怎么就不剩了?”郑羽馨的声音越来越尖。

郑斌终于开口了:“你翻什么?”

郑羽馨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哥,我看妈这看病需要钱……”

“我没让你出钱。”郑斌走过来,把存折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回老太太枕头底下,“这个,等妈好了再说。”

郑羽馨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郑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想偷妈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