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江的雨下了一整天,滴滴答答敲在铁皮屋顶上。

男人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肩头抖得厉害。

女人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什么也没说。

照片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眼神里全是说不出的苦。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赛义德,妈妈不怪你。”

这个男人曾经是一国之王储,为了一个云南姑娘放弃了所有。

十多年了,他从没哭过。

但今天,他哭得像个孩子。

因为他刚刚知道,母亲写给她的七封信,全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把火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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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七年前的丽江,还没有现在这么商业化。

苏磊跟着几个留学生从北京坐绿皮火车过来,晃了三十多个小时,下火车时腿都是软的。他们找了家客栈放下行李,就出去找导游。

当时的丽江古城,石板路被踩得发亮,路边的水渠哗哗流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青草味。

苏磊站在四方街的拐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这地方跟他从小长大的沙漠完全是两个世界。

“你们找导游?”一个女声从背后传来。

苏磊转过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他面前。她扎着马尾辫,皮肤晒得有点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举着个小旗子。

她就是杨钰彤。

“对,我们五个人,玩三天。”苏磊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

杨钰彤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外国人?”

“是,留学生。”

“哪国的?”

“沙特。”

杨钰彤点了点头,没多问,开始介绍路线。她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云南口音,说话语速快,不绕弯子,介绍景点的时候还会顺带吐槽游客乱扔垃圾。

你们外国人注意点,别学那些没素质的,垃圾扔垃圾桶里。”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苏磊。

苏磊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点头。

那时的苏磊还不叫苏磊。

他本名叫赛义德·本·阿卜杜拉,是中东一个小王国的王储。

来中国留学用的是假身份,护照上写的名字是“苏磊”,职业栏填的是“学生”。

他把“赛义德”音译成“苏”,又随便取了个“磊”字,凑成了这个名字。当时他也没想到,这个名字会跟着他一辈子。

第一天的行程很顺利。

杨钰彤带他们去了黑龙潭、木府,下午上雪山。

苏磊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走几步就喘,落在队伍最后面。

杨钰彤不得不放慢脚步等他。

“你身体不行啊。”她直接说。

苏磊喘着气:“我……我平时不怎么运动。”

“那你来爬什么雪山?”

“想看看。”

杨钰彤没再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一瓶氧气递给他:“吸两口,别到时候倒下了,我还得背你下去。”

苏磊接过氧气瓶,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心里莫名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她对他没有那种对外国人的客气劲儿,说话直来直去,也不巴结他。

晚饭的时候,杨钰彤带他们去了一家小馆子,点了腊排骨、鸡豆凉粉、烤饵块。苏磊第一次吃云南菜,辣得直喝水,但觉得味道好极了。

你们那边不吃辣吧?”杨钰彤问。

“不吃,我们那边口味偏甜。”

“那你多吃点,习惯就好。”杨钰彤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这个好吃。”

苏磊看着碗里的排骨,愣了一下。

他从小在王宫里长大,从来没有人给他夹过菜。

母亲虽然疼他,但规矩大,吃饭时仆人都在旁边站着,没人敢造次。

这一筷子排骨,让他觉得特别温暖。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苏磊喝了点当地的梅子酒,话多了起来。他问杨钰彤做导游多久了,她说三年,大专毕业就干了这行。

你不打算换工作?”苏磊问。

“换什么?这工作挺好,自由,还能天天看风景。”杨钰彤说,“我可不想坐办公室,憋得慌。”

苏磊笑了。他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晚上回到客栈,苏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杨钰彤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翻了翻,发现自己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苏磊就拉着同学去找杨钰彤。杨钰彤已经在四方街等着了,手里拿着豆浆油条,正吃得起劲。

“你们吃了没?”她问。

“还没。”

“那边有卖的,自己去买。”她指了指巷子口,“别等我,我吃自己的。”

苏磊去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坐到她旁边。杨钰彤看了他一眼:“你坐这干嘛?

“跟你聊聊天。”

“聊什么?”

“聊你。”

杨钰彤差点被豆浆呛着:“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苏磊笑了一下,他的中文虽然不太流利,但说得很认真:“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杨钰彤看着他,觉得这人有点奇怪。

但她也没多想,当导游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游客没见过。

她擦了擦嘴:“行啊,交朋友没问题。你把明天的导游费先付了。”

苏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时候苏磊还不知道,他会因为眼前这个吃油条吃得满嘴油的姑娘,放弃一整个王国。

02

苏磊开始在丽江和北京之间来回跑。

他是北京某大学的留学生,学的是国际关系。

课程不算紧张,他就隔三差五坐火车去丽江,每次都找杨钰彤当导游。

有时候杨钰彤没空,他就自己逛,等晚上她下班了再约她吃个饭。

杨钰彤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这个沙特留学生就是好玩。可时间长了,她发现这人不简单。

苏磊穿的衣服看着普通,但料子很好。

他有块手表,杨钰彤觉得好看就问了一句,苏磊说“随便买的”,但那块表上镶着碎钻。

他用的瑞士军刀,刀柄上刻着阿拉伯文,杨钰彤看不懂,苏磊说是“家里的族徽”。

“你家还有族徽?”杨钰彤好奇地问。

“嗯,我们那边有些家族有。”

“你们家干什么的?”

苏磊犹豫了一下:“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

石油相关。

杨钰彤“哦”了一声,没再深问。她对石油生意没什么概念,只当他是普通富商家的孩子。在她看来,外国人的家世跟她没什么关系。

但苏磊的保镖阿卜杜拉不这么想。

阿卜杜拉是苏磊父亲安排的人,名义上是随从,实际上是保护兼监视。

他比苏磊大十岁,身手很好,平时不太说话,总是一副警惕的样子。

苏磊来丽江,他就住在隔壁客栈,远远跟着。

杨钰彤见过阿卜杜拉几次,觉得这人怪怪的。她问苏磊:“那个老跟着你的人是谁?

“我一个朋友。”

“朋友?他看着像保镖。”

苏磊笑了笑:“你想多了。”

杨钰彤没再追问,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疑影。一个普通留学生,出门带保镖?这不太正常。

疑影越来越深是在一个月后。

那天苏磊又来了丽江,杨钰彤带他去束河古镇。两人走在石板路上,杨钰彤给他讲茶马古道的故事。苏磊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

走到一个拐角处,几个喝醉的当地混混拦住了他们。

领头的是个剃平头的中年男人,满嘴酒气,盯着杨钰彤看了几眼:“哟,小杨,这是你男朋友?外国人啊?”

杨钰彤皱了一下眉:“大哥,我们还有事,麻烦让一下。”

“让什么让?我跟你说话呢。”平头男伸手去拉杨钰彤的胳膊。

苏磊挡在杨钰彤面前:“请你放尊重一点。

平头男被激怒了:“你个外国佬还敢管闲事?”他一拳朝苏磊脸上挥过来。

拳头还没落到苏磊脸上,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抓住了平头男的手腕。是阿卜杜拉。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周围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

阿卜杜拉一个反手,平头男的胳膊被扭到背后,疼得嗷嗷叫。

另一个混混冲上来,被阿卜杜拉一脚踹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三个混混全倒在地上。

“滚。”阿卜杜拉说。

平头男爬起来,骂骂咧咧地跑了。

杨钰彤愣住了。她看着阿卜杜拉,又看看苏磊:“你到底是谁?”

苏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杨钰彤没跟苏磊吃饭。

她回了家,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她不是傻子,今天的事让她觉得不对劲。

苏磊的身份肯定不简单,但他一直瞒着她。

她给苏磊发了一条信息:“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找我。”

苏磊没有回。

接下来的一周,苏磊没来丽江,也没给杨钰彤打电话。杨钰彤照常带团,但心里总有点空。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一个外国游客而已,走了就走了。

可一周后,苏磊又来了。

他站在四方街的老位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看见杨钰彤,笑了一下:“我想清楚了。

杨钰彤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苏磊深吸了一口气:“我父亲是一个王国的国王。我是王储。”

杨钰彤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是王储。沙特那边的。”

杨钰彤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就走。苏磊追上去:“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杨钰彤停下来,转过身,眼睛红了,“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什么留学生,什么做生意,全是假的。”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要是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谁,你会跟我做朋友吗?”

杨钰彤没说话。

“你不会。”苏磊说,“你肯定觉得我是来玩的公子哥,不会有任何交集。但我不想那样,我就是想认识真正的你。”

杨钰彤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你现在告诉我,是想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你疯了。”杨钰彤擦了一把眼泪,“你是王子,我是什么?一个导游。你家里人能同意吗?”

苏磊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杨钰彤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苏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阿卜杜拉站在不远处,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殿下,该回去了。”

苏磊没有理他。

他不知道,此刻在地球另一边的王宫里,他的父亲已经收到了阿卜杜拉传回去的消息。老国王坐在书房里,捏着那封密报,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

他让秘书订了最近一班飞往中国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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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国王来的时候,没有提前通知。

苏磊还在丽江,住在古城边上的一家小客栈里。那天早上他刚起床,就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他推开门,看见阿卜杜拉站在门外,脸色很难看。

“殿下,国王陛下来了。”

苏磊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国王陛下在酒店的总统套房等您。”

苏磊脑子里一阵轰鸣。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快。他换好衣服,跟着阿卜杜拉去了酒店。

酒店在丽江新城那边,五星级,装修得很气派。苏磊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前台的服务员看了他好几眼。他低着头,跟着阿卜杜拉进了电梯。

总统套房在顶楼。门一打开,苏磊就看见了父亲。

老国王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阿拉伯传统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苏磊进来,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苏磊走过去,弯下腰,按照礼节亲吻了父亲的手:“父亲。

老国王把手抽回去:“你还知道叫我父亲?”

苏磊直起身:“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永远待在这里了?”老国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怒气,“那个女人是谁?你怎么跟她认识的?她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她是一个导游。我在这里旅行的时候认识的。她现在知道我的身份了。”

“知道还要跟你在一起?”

“是我不让她走。”

老国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磊:“你知道你是什么身份吗?你是王国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不是你能决定的。你要娶的,应该是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不是一个中国导游。”

“为什么不能?”苏磊的声音很平静,“母亲也不是贵族出身。”

老国王猛地转过身:“你母亲的事,你少提。”

“为什么不能提?母亲嫁给你的时候,外公不过是个商人。你说我母亲不一样,那杨钰彤又有什么不一样?”

“你!”老国王气得手发抖,“你这是在逼我。”

“我没有逼您。我只是想选择我自己的生活。”

老国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再问你一次,你回不回去?”

苏磊没有犹豫:“我不回去。”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老国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扔到苏磊面前:“签了它。”

苏磊低头看着纸上的字,是一份放弃王储继承权的声明。老国王还带了律师来,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角落里,看起来很不自在。

“签了它,你就不再是我的继承人,也不再是王室的成员。你的所有银行卡我都会冻结,你的车和房子也会收回。你在中国的所有开销,以后自己负责。”老国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给你三分钟的考虑时间。”

苏磊拿起笔,没有犹豫,直接签了名字。

老国王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苏磊会签得这么快,这么干脆。那个律师走过来,拿起文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阿卜杜拉,你也留下。”老国王对站在门口的保镖说,“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你的主人。”

阿卜杜拉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老国王转身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苏磊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他的眼睛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他走出总统套房,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自己手上还沾着签字笔的墨水。

他擦了擦手,按下一楼的按钮。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是王储了。他只是苏磊,一个在中国留学的普通学生,没有了钱,没有了身份,什么都没有了。

当天晚上,他去找杨钰彤。杨钰彤正在家做饭,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父亲走了。”苏磊说,“我把继承权放弃了。

杨钰彤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说什么?”

我放弃了王储的位置,从今天起,我跟王室没有关系了。

杨钰彤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你这个傻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喜欢你。”

杨钰彤冲过来抱住了他,哭得浑身发抖。苏磊抱着她,也哭了。两个人在昏暗的厨房里,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抱着。

那天晚上,杨钰彤给苏磊做了一碗面。苏磊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杨钰彤也放下筷子:“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图你什么。我就图你这个人。”

苏磊看着她,笑了一下:“那我们从今天开始,好好过日子。

杨钰彤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从那天起,苏磊就住进了杨钰彤那间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塞满了。

但杨钰彤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墙角还摆了一盆绿萝。

苏磊睡在沙发上,杨钰彤说等发了工资再买个床垫。苏磊说没事,沙发也挺好。

他开始投简历找工作。他的中文虽然还可以,但写起中文简历来磕磕绊绊。杨钰彤帮他改了整整三遍,才让简历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去应聘一所私立学校的英语老师。面试那天,他穿了一件杨钰彤帮他熨过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着他的简历,皱了皱眉:“你这上面的学校……是国外的?”

“对,我在那边读过书。”苏磊没说是什么学校。

“你这个学历看着挺高的,但我怎么有点不太信呢?”校长推了推眼镜,“你这些证书是真的吗?”

苏磊笑了一下:“真的。但我现在穷。”

校长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你这人还挺实在。行,我给你一个月的试用期,月薪三千二。干得好再涨。”

苏磊点了点头:“谢谢校长。”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杨钰彤站在马路对面等他。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见他出来,问:“怎么样?”

“过了,月薪三千二。”

杨钰彤笑了一下:“还行,够交房租了。”

苏磊接过水,喝了一口,觉得这水特别甜。

04

试用期的第一个月,苏磊累得够呛。

学校安排他带初二的英语课,一共三个班,每天至少四节课。

他的中文口语没问题,但写板书的时候经常写错字,学生就在下面笑。

他不生气,也跟着笑,然后用粉笔把写错的字擦了重新写。

学生们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外国老师”。

他上课不拘束,经常讲一些国外的事,学生听得津津有味。

下课的时候他蹲在操场边跟学生聊天,问他们喜欢什么歌,玩什么游戏。

但他也有犯愁的时候。

发工资那天,他拿着信封回家,里面装着一千八——因为他还未成年,扣除了社保和公积金。他把钱放在桌上,杨钰彤数了数,问他:“够花吗?”

应该够。

“水电费两百,房租三百,你每天还要抽一包烟……”

“我不抽烟了。”苏磊打断她,“从今天起戒。”

杨钰彤知道他抽烟,但从来没说过什么。她看着他把烟盒扔进垃圾桶,心里有点舍不得:“没必要戒,抽少点就行了。”

“戒了省事,也省钱。”

就这样,苏磊开始了他的新生活。

他不再穿那些名牌衣服,换成了地摊上买的T恤。

他不再用昂贵的护肤品,洗脸直接用肥皂。

他学会了坐公交车,学会了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学会了修漏水的水龙头。

杨钰彤的闺蜜董春儿第一次见苏磊的时候,眼睛都直了。她把杨钰彤拉到一边:“你跟我说实话,他真是王子?”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是个老师,月薪三千二。”

董春儿愣了半天:“你也真是够厉害的,把王子变成打工人了。”

杨钰彤笑了一下:“是他自己选的。”

“他家里真不给他钱了?”

“真不给。”

“那他后悔过吗?”

杨钰彤想了想:“好像没有。他从来不说。”

董春儿叹了口气:“你们这爱情,真是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苏磊逐渐适应了普通人的生活,虽然有时候还是会闹笑话。

有一次他去买菜,莲藕不会削皮,回去问杨钰彤:“这个东西怎么吃?”杨钰彤又好气又好笑,手把手教他削皮切片。

还有一次他煮面条,不知道要放多少水,结果煮成了一锅糊糊。

杨钰彤吃了一口说:“还行,下次少放水。”

苏磊看着她,笑得很开心。杨钰彤问他笑什么,他说:“我觉得这样挺好,跟你一起过日子。”

杨钰彤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那碗糊糊。

但苏磊心里一直有件事放不下——他的母亲。

母亲叫阿伊莎,是个温柔的女人。

她跟老国王的婚姻也是门不当户不对,外公是个做香料生意的商人,不算穷,但也绝对算不上贵族。

老国王当年娶她,也费了不少周折。

苏磊从小跟母亲感情最好。母亲会教他读书写字,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抱着他,会偷偷给他塞零食。母亲是他最亲的人。

来到中国后,他几次想给母亲写信,但都不知道该寄到哪里。

王室的地址他记得,但他怕信被父亲拦下来。

他也试着打过电话,但接电话的永远是管家,管家说王后不在,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他不知道,母亲也在找他。

阿伊莎知道儿子放弃了王位,但她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她在日记里写下:我的儿子长大了,他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应该高兴才对。

她想给儿子写信。

她写了整整七封,每一封都写得满满的,全是思念和牵挂。

她把信交给了一个信得过的仆人,让他寄出去。

但每一封信,都被老国王截住了。

老国王把那些信锁在书房里,一封都没有寄出去。

阿伊莎等了又等,始终没有等到儿子的回信。她以为儿子恨她,不肯理她。她不知道,儿子根本没有收到任何一封信。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苏磊和杨钰彤结了婚,领了证,在丽江租了一套稍微大一点的房子。杨钰彤怀孕了,生了个儿子,取名哈立德。

苏磊给儿子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杨钰彤问他为什么。苏磊说:“哈立德是我的父名。在阿拉伯语里,哈立德是永恒的意思。”

杨钰彤没有多问。她知道,他虽然离开了那个世界,但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属于那里的。

哈立德一岁的时候,苏磊抱着他,教他叫爸爸。

小孩子咿咿呀呀地学,苏磊笑得很开心。

但杨钰彤注意到,他教完孩子之后,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天边发很久的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从来不问,也不说。有些伤口,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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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像潺潺流水一样过去。

哈立德三岁那年,苏磊换了份工作。

他攒了一点钱,跟朋友合开了一个小英语培训班。

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每个月能挣个七八千,养家糊口是够了。

杨钰彤还在做导游,不过现在不像以前那么拼了,只接短途团,当天去当天回。他们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平时接送孩子或者出去玩用。

苏磊会开车了。

他花了一个暑假的时间,找了杨钰彤的表哥陪着练,终于拿到了驾照。

第一次一个人开车上路,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杨钰彤在旁边说:“没事,慢点开就行。”

他慢吞吞地开着车,在丽江的大街小巷里穿行,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中国人了。

但越是这样平静的日子,他心里的那道坎就越清晰。

他想母亲。

他不敢给母亲打电话,怕听到父亲的声音,怕自己会忍不住。

但他会在深夜的时候,翻出手机里存着的那张母亲的照片。

照片里,母亲穿着一件传统长袍,头发盘起来,笑得很温柔。

那是他离开王宫前跟母亲的最后一张合影。照片上的他穿着西装,站在母亲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母亲坐在椅子上,笑得很慈祥。

他把照片翻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假装睡着了。杨钰彤知道他没睡,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哈立德五岁那年,苏磊收到一封邮件。邮件的发件人是一个他没想到的名字——诺拉。

诺拉是他的妹妹,比他小三岁。

小时候兄妹俩感情最好,苏磊会偷偷带她去集市玩,给她买冰激凌吃。

她十六岁那年,苏磊离开了王宫,从此再没有联系。

邮件的内容很短:“哥,你好吗?我想跟你说说妈妈的事。”

苏磊看着那封邮件,手抖得厉害。他回复了:“妈妈怎么了?”

诺拉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妈妈生病了,身体不太好。她想见你。”

苏磊看着屏幕上的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坐在电脑前,哭了整整一刻钟。杨钰彤走过来,看见屏幕上的邮件,也红了眼眶。

“回去看看她吧。”杨钰彤说。

“我回不去。”

“为什么?”

“我爸不会让我进门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苏磊沉默了很久:“我不能带着你和孩子回去。那个地方不适合你们。”

杨钰彤没有再劝。她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这关系着一家人的命运。她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那天晚上,苏磊写了一封信,然后用电子邮件发给了诺拉。

信上说他很好,有妻子有儿子,生活虽然清贫但很幸福。

他还说,希望母亲好好养病,等有机会了,他一定回去看她。

诺拉没有回信。

时间长了,苏磊以为母亲的身体已经好了,渐渐放下了心。他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教课、带小孩、修理家里的水管。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水。

但他不知道的是,母亲的病一天比一天重。

老国王请了最好的医生,但阿伊莎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

临终前,她拉着诺拉的手,说:“我想见赛义德。”

诺拉哭着说:“我这就去叫他回来。”

阿伊莎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你告诉他,妈妈不怪他。你告诉他,妈妈为他骄傲。”

诺拉跪在床前,哭得撕心裂肺。

阿伊莎走的那天,天上没有云。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老国王站在她的床前,站了很久。他把那些被他拦下的信拿出来,一页一页翻看,然后他把它们锁进了一个木头匣子里,再没有打开过。

他后悔,但他从不说。

安葬阿伊莎那天,诺拉偷偷藏了一张母亲的照片。照片上,阿伊莎抱着襁褓中的苏磊,笑得很满足。

诺拉把照片放进信封里,又翻出了母亲的日记本和那封没寄出去的信。

她在信上写了几行字:“哥,这是妈妈留给你的。我找了好多年,才找到你的地址。你看到了,就回来看看吧。”

她通过一个朋友,把信寄到了中国。但她不知道苏磊的具体地址,只能寄到了丽江的邮局,备注“转交苏磊”。

那封信在邮局待了整整半年。

06

收到照片和信的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苏磊刚从培训班回来,哈立德在做作业。杨钰彤在厨房做饭,空气里有蒜苗炒肉的味道。

门铃响了。

苏磊去开门,是送快递的。一个包裹,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邮票,全是阿拉伯文。苏磊看着那些字,心跳突然快了。

他签了字,把包裹拿进屋,手在发抖。

杨钰彤从厨房探出头:“谁寄的?”

“不知道。”

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个木头匣子,很旧,上面的漆掉了不少。他打开匣子,看见里面有一张照片,一本日记,还有一封信。

他的眼睛落在照片上。

照片里的女人,头发花白,抱着一个婴儿。那是他的母亲,还有他。

苏磊的手彻底僵住了。

然后他拿起那封信,打开。

信纸泛黄,上面的阿拉伯文字歪歪扭扭,是诺拉写的:“哥,妈妈三年前已经走了。她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让我一定要找到你。她说她不怪你,她为你骄傲。这本日记是她的,你好好看看。”

苏磊的眼泪掉在信纸上,把字迹洇开了。

他颤抖着翻开日记。第一页,是母亲的字迹:“赛义德今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那是他四岁的时候。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每一页都是关于他的事,他几岁会走路,几岁会说话,几岁进入学校,第一次考试得了第几名,第一次骑马摔了一跤哭了半天。

他一直翻到最后一页:“赛义德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但我希望他快乐。赛义德,妈妈不怪你。”

苏磊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杨钰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跪在地上,抱着那个木头匣子,肩膀一抽一抽。她走过去,看见照片和信,什么都明白了。

她在苏磊身边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肩上。

苏磊抬起头看她,满脸都是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杨钰彤抱住了他,两个人都哭了。

眼泪流了很久。

杨钰彤松开他,拿过那本日记,又看见了那封被烧毁后又拼合起来的信。信上,阿伊莎的笔迹依然清晰:“赛义德,妈妈理解你,你要幸福。”

杨钰彤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拿着信,看着上面的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遥远的王宫里,有一个她从未谋面的女人,用一生写了这封信。

她没有阻止苏磊去找他。

她只是把信放回匣子里,站起来,走进厨房。菜已经凉了,她没胃口,但还是把菜热了一遍,端到桌上。

“苏磊,吃点东西。”

苏磊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苏磊一夜没睡。他坐在客厅里,把母亲的日记翻了一遍又一遍。黎明的时候,杨钰彤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在看那本日记。

“你看了一晚上了,歇歇吧。”她说。

苏磊看着她,眼眶通红:“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杨钰彤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你要好好的’。我说好。然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你给她写过信吗?”

写过,寄出去的全部石沉大海。我以为她不想收到我的信,就没有再写了。

杨钰彤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妈肯定收到过你的信。”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妈妈。”

苏磊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日记,像是看一件最珍贵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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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上,杨钰彤做了一件事。

她把哈立德送到学校,然后回到家里开始收拾行李。苏磊还坐在客厅里,捧着那本日记,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

“你在干什么?”他看见杨钰彤在叠衣服,问了一句。

收拾行李。我们明天走。

“去哪里?”

“去你家里。”

苏磊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去你家里。”杨钰彤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里,“你妈妈最想见的亲戚都见不到你了,她的家人和你都见不到面了。你现在还要这样吗?”

“可是我父亲不会让我进门的。”

“你进不进是你的事,你回不回去是你的心。”杨钰彤停下动作看着他,“你妈妈到死都在等你,你不能让她在地下还等。”

苏磊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杨钰彤,这个陪了他十几年的女人,眼睛红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这个结。你妈妈走了,你再不解开这个结,你会后悔一辈子。”

苏磊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愿意跟我去?”

“我当然愿意。我们是一家人,去哪里都要一起。”

苏磊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头,哭得像个孩子。杨钰彤轻轻拍着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当天下午,杨钰彤去旅行社辞了职,又去学校接回了哈立德。

她跟儿子说了这件事,哈立德在学校里学过地理,知道爸爸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去那里。

“爸爸,我们要去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吗?”哈立德问。

苏磊点点头:“对。”

“好玩吗?”

苏磊想了想:“那里跟你长大的地方不一样。那里有沙漠,有骆驼。”

“那有大海吗?”

没有大海,但有一个很漂亮的花园。

哈立德很兴奋,一直拉着苏磊问东问西。苏磊一个一个回答着,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

晚上,杨钰彤订了三张飞往中东的机票。她把订单截图发到苏磊手机上:“明天晚上走。你先给诺拉打个电话,让她安排接机。”

苏磊看着那两张票,心里很复杂。他拿出手机,翻到诺拉的号码,打出一个十多年没拨过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听了。一个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喂?”

苏磊听见那个声音,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诺拉,是我,赛义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哥!”诺拉喊了一声,声音很激动,“你终于打给我了。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你收到我寄的信和照片了吗?”

“收到了。”

诺拉哭了很久才缓过来:“妈妈走的时候一直念你。她说‘跟赛义德说,妈妈不怪他’。”

苏磊闭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我知道了。诺拉,我明天回去。

“真的吗?”

“真的。我带着我老婆和儿子一起回去。”

诺拉在电话那边欢呼了一声,然后又哭了:“我去安排车和酒店。哥,你终于回来了,爸爸他……”

“他怎么了?”

“他知道我一直偷偷跟你联系,但他没有阻止我。他可能……”

苏磊打断了她:“我不想去猜测他的想法。等我回去当面跟他说。

“好。”

挂了电话,苏磊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明天就要回去了,那个他离开了十几年的地方,那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回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