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的风有点凉。
张宏伟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从旧皮夹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说了句“密码是青松生日”,头也不回就上了车。
我捏着那张卡,站在院门口半天没动弹。
五百万。
一个十年不联系的老同学,来我家住了一个星期,临走了塞给我五百万。
我追到村口的时候,他的车已经没影了。
我往回走,路过王凤莲家门口,她嗑着瓜子探出头来:“秀云,昨儿晚上你屋里灯亮到半夜,干啥呢?”我没搭理她,快步走回家,反锁了门。
银行转账记录上那个账号的法人名字,让我整个人都傻了。
01
张宏伟打来电话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
手机响的时候我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拿毛巾擦了擦才接起来。那边声音有点哑:“秀云,是我,宏伟。”
我愣了一下。
这名字得有十几年没听过了。初中那会儿他坐我后排,老往我书包里塞大白兔奶糖。后来毕业就没怎么联系了,听说去了省城做生意。
“宏伟?你咋有我电话?”
“问了几个老同学,好不容易才找到你。那个……我路过县城,想去你家住两天,方便不?”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一个人住我家?我一个守寡的女人,这传出去不好听。可他又说:“我就住两天,看看你和孩子,没别的意思。”
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他来的那天下午,我去村口接他。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的槐树底下,他从车上下来,穿件灰夹克,头发白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圈。
我差点没认出来。
“秀云,好久不见。”他笑了笑,伸手要跟我握手。
我没伸手,只说了句:“走吧,家不远。”
路上碰见王凤莲,她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我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眼睛一下就亮了。
“哟,秀云,这谁啊?”
“初中同学,路过住两天。”
“同学啊,男同学?”她故意把“男”字咬得很重。
我没理她,直接往前走。张宏伟跟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到了家,冯永寿正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我跟他介绍:“爸,我初中同学,张宏伟,来咱家住两天。”
冯永寿抬头打量了他几眼,点了点头:“进去坐。”
张宏伟拎着一袋子东西进门,有水果、牛奶,还有一条烟。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四下看了看:“房子挺干净。”
“去年刚翻修过,”我说,“就我和我爸、儿子住,儿子住校,平时就我俩。”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墙上那张黑框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照片是我丈夫张青松的。
十年前他在工地出了事,人没了。留下我和刚上小学的儿子,还有六十多岁的公公。
我从来没想过再找。一是放不下,二是有个孩子拖着,谁愿意要?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想招待一下客人。张宏伟吃得不多,筷子一直扒拉着碗里的米,菜没动几口。
“咋不吃菜?不合胃口?”
“不是,挺好的,”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就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我没听懂。
吃完饭他抢着去洗碗,我说不用,他非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影,觉得这人有哪里不对劲。
他想来我家住,来了之后又跟失了魂似的。
晚上他住浩宇那屋,我给他铺了床新被褥。他站在门口说:“秀云,打扰你了。”
“没事,就两天。”
他关上门以后,我在堂屋坐了一会儿。冯永寿早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院子里有蛐蛐叫,一声一声的,跟十年前一个样。
我端起茶缸子喝水,抬眼又看见墙上那张照片。
青松笑得憨憨的,露出两颗大门牙。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张宏伟站在照片前的时候,他看着青松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张宏伟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石凳上抽烟,地上扔了好几个烟头。听见我开门,他把烟掐了,站起来:“醒了?我煮了粥。”
我愣了一下:“你起这么早?”
“习惯早起。”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果然放着锅,粥还冒着热气。旁边碟子里有咸菜和花生米,都摆好了。
这人,比我还勤快。
吃完早饭,他突然从包里掏出一把卷尺,开始量屋檐。
我问他干啥,他说:“昨儿晚上我看见你屋檐那块漏雨,瓦片都松了。我上街买点水泥和瓦,帮你补上。”
“不用不用,你住两天就走了,哪能干这活。”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说完他真的上街了,过了半个多小时,扛着一袋水泥和几块瓦回来了。二话不说搬了梯子就爬上房顶。
我站在底下看着,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
这人也太热心了。
中午王凤莲过来借盐,正好看见张宏伟在房顶上补瓦。她站在院子里仰着脖子看了半天,然后凑到我耳边:“秀云,这男的对你也太殷勤了吧?”
“他就是帮忙。”
“帮忙?”她压低声音,“一个男人,大老远开车来你家,帮你修房顶做饭洗碗,你说他是来帮忙的?”
我没接话。
她撇嘴笑了笑,端着盐走了。
张宏伟从房顶上下来的时候,身上全是灰。我赶紧打了一盆水让他洗洗。他洗手的时候,袖子滑下去一点,我看见他小臂上有一道疤。
不长,但看着很深。
他注意到我在看,赶紧把袖子拉下来,笑了笑:“以前干活刮的。”
我没多问。
下午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冯永寿也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家是哪里的?”冯永寿问。
“隔壁县的,离这儿不远。”
“做啥生意的?”
“建材。”
“赚钱不?”
“够花。”
冯永寿点点头,没再问了。
我坐在屋里缝浩宇的校服,一只袖子脱线了。我穿针引线的时候,听见张宏伟在院子里问:“叔,青松是个啥样的人?”
我手上针顿了一下。
冯永寿沉默了一会儿:“老实人,就是命苦。”
“他走这些年,你们苦了。”
“苦是苦,不过秀云能干,把孩子拉扯大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又听见张宏伟说:“秀云是个好女人。”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手上那根针扎了一下指尖,血珠子冒出来。
晚上浩宇从学校回来了,是周五。他进门看见张宏伟,愣了一下。
“妈,这是谁?”
“妈的同学,来住两天。”
浩宇打量了他几眼,没说话,自己进了房间。
过了一会儿我进去给他送水,看见他坐在桌前写作业。我把水放在桌上:“你咋不出来打个招呼?”
“不认识,打啥招呼。”
“你这孩子……”
“妈,”浩宇抬起头,“那人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啥眼神?”
“就是……”浩宇想了想,“就是有点难过。”
我没说话,端了杯子出去。
晚上张宏伟又抢着去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忽然发现他洗碗的动作很慢,一个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洗。
“宏伟,你是不是有啥事?”
他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大老远跑我家来,就为了帮我洗碗修房顶?”
他没说话。
我又说:“你十年没跟我联系,突然就来了。来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要是遇上啥难处,你就说,别憋着。”
他把最后一个碗放好,转过身擦了擦手:“我真的没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就这?”
“就这。”
他眼神躲开了。
那一刻我确定他在说谎。
03
第三天早上,天下起了雨。
张宏伟没出门,坐在堂屋里跟冯永寿下棋。我在厨房收拾,听见两人一边下一边聊天。
“叔,你这身体还行吧?”
“老毛病,没啥大事。血压高点。”
“得按时吃药,不能马虎。”
“知道了,你比我儿子还啰嗦。”
我端着切好的西瓜出去,放在两人中间。张宏伟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又低头看棋盘。
我发现他左手机智地攥着什么。
我走近了一点,看清了,是一张照片。
照片反面朝上,但我能看出来那是一张老照片,边角都泛黄了。
“这是啥?”我问。
他愣了一下,想往兜里塞,但动作慢了半拍。我伸手拿过来翻过来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是青松,女的是我。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我穿着红棉袄,他穿着中山装,两个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咋有这个照片?”
张宏伟没说话,半天才说了句:“那年去你们家喝喜酒,顺了一张。”
“顺了一张?”我盯着他,“宏伟,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为啥来?”
他低下头,不看我。
冯永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他走了以后,屋里就剩我们两个。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瓦片上啪嗒啪嗒响。
“秀云,”他终于开口,“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啥事?”
“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你就不能现在说?”
他摇摇头:“还不是时候。”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又发不出来。他大老远跑来,住在我家,帮我干活,揣着我跟我老公的结婚照,又什么都不肯说。
我转身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坐在床沿上,我心里乱得很。青松走了十年,我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现在突然冒出个老同学,神神秘秘的,搞得我心里七上八下。
我打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有一个饼干盒子。
盒子里是青松生前的东西。
几张旧照片,一个打火机,一条断了的手链。
我拿起一张照片看。是青松和张宏伟的合影,两人站在工地前面,勾肩搭背的,笑得特别开心。
我忽然想起来,青松活着的时候,好像提过张宏伟。
他说过有个初中同学也在省城干工地,关系不错。但没有深交,后来各忙各的就没联系了。
我放下照片,盖上盒子,躺在床上。
外面雨还在下。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听见门外有动静。我爬起来,轻轻打开一条门缝,看见张宏伟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仔细一看,他拿着的是一张照片。
是我和青松的结婚照。
他站在那张照片前面,肩膀在抖。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哭。
一个大男人,站在我家客厅里,对着我和我亡夫的结婚照,在哭。
我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04
第四天,王凤莲来串门了。
她是带着一堆问题来的。一进门就四处打量,问这问那。
“秀云,你那同学还没走呢?”
“没。”
“这都住第四天了,还不走啊?”
“他说过两天就走。”
王凤莲“啧”了一声,凑过来压低声音:“秀云,你跟嫂子说实话,你跟这男的到底啥关系?”
“同学关系。”
“同学关系?”她不信,“同学关系他能住你家四天?给你修房顶?给你买菜做饭?你守寡快十年了,村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
我心里有气,但忍住了:“嫂子,他真是我同学,没别的。”
王凤莲撇撇嘴:“行行行,你说是就是吧。不过我给你提个醒,女人家名声要紧,别到时候弄得自己下不来台。”
这话听着刺耳,但我没跟她吵。王凤莲就这毛病,嘴碎,心倒不坏。
她走之前,忽然问了一句:“秀云,青松出事那年,你记得宏伟也在那个工地不?”
我愣住了:“啥?”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当年青松出事那个工地,宏伟也在那儿干活。”
“你咋知道的?”
“我老公青牛说的,”王凤莲说,“他说工地出事后,宏伟还去帮忙处理后事了。”
我心里一跳。
这件事我没听任何人说过。
张宏伟从来没提过他跟青松在一个工地干活。
我送走王凤莲,回到屋里,张宏伟正坐在那儿喝茶。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宏伟,你当年跟青松在一个工地?”
他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点。
“谁说的?”
“有人跟我说的。”
他没吭声。
“你为啥不告诉我?你跟我老公在一个工地干过活,你为啥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
“能怎样?”我声音大了,“那是我老公!你认识他,你跟我老公是工友,你瞒着我干什么?”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秀云,有些事,我不说,是为你好。”
“为我好?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他沉默了。
我盯着他:“你这次来我家,是不是跟青松有关?”
他不说话。
“宏伟,你说话。”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等后天我走的时候,我告诉你。”
“为啥不是现在?”
“因为……”他搓了搓手指,“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张宏伟认识青松,他跟青松在一个工地干活,青松出事后他帮忙处理后事。
他十年不跟我联系,现在突然来了。
他对着青松的照片哭。
他带着我们的结婚照。
他身上有道疤。
他揣着一张五百万的卡。
这一串事情连起来,我心里隐隐有一个预感,但我不敢往那方面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张宏伟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那个石凳上,手里夹着烟,地上又是好几个烟头。
“昨晚没睡好?”我问。
“嗯。”
“想啥呢?”
他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了:“想我这一辈子,都在欠别人的。”
“欠谁的?”
他笑了笑,没回答。
“宏伟,你今天总能告诉我了吧?”
他站起身:“明天。明天早上我走的时候,我把事都告诉你。”
当天晚上,他让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
他吃得特别多,一碗接一碗,好像以后再也吃不到了似的。
冯永寿问他:“宏伟,你明天真要走?”
“嗯,家里还有点事。”
“以后常来坐。”
他笑了笑:“叔,您保重身体。”
吃完饭,我去洗碗,他又抢着洗。我没让,把他推出厨房。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半天:“秀云,你是个好女人。”
又是这句话。
我没回答。
洗完碗出来,他已经在浩宇房间睡了。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青松的照片,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05
第五天,我起得特别早。
天还没全亮,我就醒了。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开门出去了。
我翻身起来,拉开窗帘,看见张宏伟的车还停在门口。
我穿好衣服出去,院子里没人。
我推开大门,看见张宏伟站在村口的槐树底下,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我只听见几句。
“……你放心……我今天就说……”
“她早晚要知道……瞒不住了……”
“我也是为了你好……”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醒了?”
“你跟谁打电话?”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他没回答,走过来:“秀云,我吃完早饭就走。”
“你不是说住两天吗?”我问,“住一个礼拜了。”
他笑了一下:“赖着不走了,怕你赶我。”
我笑不出来。
早饭是冯永寿做的,煮了粥,蒸了馒头。张宏伟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粥,一直没说话。
吃完早饭,他回房间收拾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五天,他帮我修了房顶,洗了碗,陪冯永寿下棋,买菜做饭,比我这个当媳妇的还细心。
我心里清楚,他不是来玩的。
他走了之后,我走到他房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秀云亲启”。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密码是青松生日。卡里有五百万。你拿去给浩宇上大学用。对不起,瞒了你十年。
我捏着那张卡,手都开始发抖。
他给我五百万。
我追到村口,他的车已经在那儿了。
我跑过去,敲他的车窗。
他降下车窗,脸上没什么表情。
“宏伟,这钱是啥意思?你为啥给我这么多钱?”
他看着前方,嘴唇动了动:“嫂子,你去省城中医院,三楼,肝病科。你去了就知道了。”
“啥意思?”
“你老公没死。”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一下砸在我心口上。
我整个人都软了,手扶着车门才没摔倒。
“你说啥?”
“青松没死,”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活着,在省城中医院。十年的肝癌。我瞒了你十年。”
“你……”
“我去看过了,他一直在那儿。我一直拿钱给他治病。但是现在,他不行了,我想让你们见一面。”
他发动了车子:“你去吧,他一直在等你。”
我看着他车子开远,尾灯消失在晨雾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我回到家,冯永寿已经起来了,看见我哭红的眼睛,问怎么了。
我把卡和纸条递给他。
他看了,脸色大变。
“秀云……这是……”
“爸,青松没死。”
冯永寿手里的纸条掉在地上,他整个人都站不稳了,扶着桌子坐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打了个电话给浩宇:“浩宇,请两天假,妈带你去省城。”
“去省城干啥?”
“去看你爸。”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