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会刚散,侄儿罗健就冲到张淑琴面前,把遗嘱复印件狠狠摔在桌上。
“你看清楚!大伯把8套房子全给了那个保姆!”
张淑琴没接那张纸。她弯腰捡起来,叠好,放进外套内兜里。门外传来罗健继续骂骂咧咧的声音,她没回头。
殡仪馆门口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都散了。她想起昨晚收拾东西时,从柜子夹层翻出的一封牛皮纸信封。
公公当年写的借条,她一直留着。
01
天还没亮透,张淑琴就醒了。
伸手摸了一把旁边的枕头,空的。罗家康早起了,厨房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她披上外套走出去,看见罗家康正蹲在冰箱前,手里捏着一张小票。
“昨晚买的西红柿多少钱一斤来着?”
张淑琴愣了一下,说:“三块五。”
罗家康把小票举到灯光下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我记着是三块二。你是不是记错了?”
张淑琴没接话。
她去厨房烧水,听见身后罗家康嘀嘀咕咕地翻账本。
结婚35年,他每个月都把家里开销算得明明白白,买菜钱对半分,水电费对半分,连她回娘家带的礼品钱都得记在账上。
水开了,她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雾,她用手指划了一道,看着外面的街道。
罗家康走进来,把账本放在灶台上:“上个月买菜你多花了十二块,这个月得扣回来。”
张淑琴点点头。
她已经习惯了。
刚结婚那几年她还会吵,说什么两口子哪有分这么清的。
罗家康回她:“分清楚才不吵架,谁也别占谁的便宜。”后来她就不说了。
说了也白说。
“妈!”
罗文斌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片树叶,举到她面前。叶子是黄的,上面趴着一只小虫子。
张淑琴摸摸他的头:“早上冷,去加件衣服。”
罗文斌傻傻地笑,跑到卧室翻衣服去了。
他今年三十多岁,智商永远停在八岁那一年。
那年发烧烧坏了脑子,张淑琴抱着他跑了三家医院,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罗家康那时候说:“算了,再生一个。”
张淑琴没吭声。她偷偷去做了结扎手术。一个孩子就够了,她得守着他一辈子。
罗家康吃完早饭就出门了。他在街道办事处挂了个闲职,每天按时上下班。走之前他从柜子里拿出个铁皮盒,把账本锁进去,又把钥匙揣进裤兜。
张淑琴收拾碗筷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铁皮盒。
她不看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房产证、存折、借条,全是罗家康这些年攒下的家底。
他从来不让她碰,每次拿东西都背着她。
她低头洗碗,挤洗洁精的时候不小心挤多了。看着那一团白色的泡沫慢慢化开,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年的事。
那年她十八岁,父亲刚走,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她跪着求公公把老宅留下来,公公坐在堂屋里抽了半天的烟,最后说:“地契可以写你名字,但这宅子以后得姓罗。”
她答应了。
那时候她以为,嫁给罗家康就是一家人了。后来才知道,公公那句话里的“你”和“罗”,从来不是一回事。
洗好碗,她把厨房收拾干净。罗文斌已经穿好衣服,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等她。
“妈,今天去不去看蚂蚁?”
张淑琴笑了笑:“去,带你去公园看蚂蚁。”
她拿着包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盒子上,反射出一层冷冷的光。
02
罗家康查出肺癌那天,是张淑琴陪着去的医院。
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指着一片阴影说:“晚期,扩散了。”罗家康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了半天才问:“还能活多久?”
医生犹豫了一下:“三个月到半年。”
罗家康没再说话。张淑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挂号单,纸都被她捏皱了。她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但真到了,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走出医院的时候,罗家康忽然说:“不做化疗。”
张淑琴看着他,他摆摆手:“花钱受罪,不值当。留点钱给儿子。”
张淑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是舍不得花钱给自己治病,是舍不得把钱花在她和儿子身上。
罗健是当天下午赶到的。他开着那辆二手宝马车冲到医院,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进门就抓着罗家康的手:“大伯,你怎么样了?”
罗家康倒也没躲:“肺癌,晚期。”
罗健的眼泪当时就出来了,那叫一个快。他抹着眼角,声音都变了:“大伯,你安心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张淑琴站在旁边看着他表演,心里明镜似的。罗健这么多年走路都绕着她家走,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大伯病了,他比谁都积极。
罗家康住进病房的第二天,罗健就带来了律师。那律师穿着一身黑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坐在病房里问罗家康遗产分配的事。
“大伯,你名下那8套房,可得想好了。”罗健坐在床边,压低了声音说,“有些外人你不能信。”
张淑琴正在旁边给罗家康削苹果,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罗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也是外人。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端到罗家康面前。罗家康没接,倒是罗健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边嚼边说:“婶子,这些天辛苦你了。”
张淑琴笑笑:“不辛苦。”
罗家康背过身去,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淑琴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关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吴慧怡是第三天来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病房门口有些局促。
“是罗姐吗?”她看着张淑琴,声音细细的,“我是家政公司介绍来的,伺候罗叔。”
张淑琴打量了她一眼。
四十出头,皮肤黑,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
张淑琴点点头,把医院陪护的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
吴慧怡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问了一句:“罗叔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张淑琴告诉她罗家康的忌口,吴慧怡就拿出个小本子记下来。那本子皱巴巴的,封面上画着一朵花,她用圆珠笔写字,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晚上张淑琴回家做饭,罗文斌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一半忽然问她:“妈,爸呢?”
“在医院。”
“他什么时候回来?”
张淑琴炒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不回来了。”
罗文斌没听懂,继续看电视。
张淑琴把菜盛出来,心里堵得慌。
这些年她早就习惯一个人撑着了,可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还是觉得鼻子酸了一下。
03
吴慧怡住进病房的第三天,张淑琴就注意到了。
那天她去送鸡汤,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听见吴慧怡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楼道里安静,她断断续续听见了几句。
“……他给的条件还行……我这边能撑下去……”
张淑琴没惊动她,悄悄退回病房。
她把鸡汤倒进碗里,放在床头柜上,盖上盖子。
吴慧怡打完电话推门进来,看见张淑琴,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罗姐,你来了。”
张淑琴点点头:“趁热喝吧。”
吴慧怡接过碗,手指碰到张淑琴的手背时,轻轻抖了一下。张淑琴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塑料手环,上面写着“肾内科”。
张淑琴没问。
她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吴慧怡小口小口喝汤。吴慧怡喝得很慢,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在量着每一口的分量。
“吴姐,”张淑琴忽然开口,“你家里还有人吗?”
吴慧怡的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她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说:“有,一个男人。”
“有孩子吗?”
“没。”
吴慧怡没多说。张淑琴也没再问。她站起身,把剩下的汤装进保温桶,说:“明天我再送来。”
走出病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吴慧怡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发呆。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很多,眼角全是细细的纹路。
罗家康的情况一天天变差。化疗没做,他靠止痛药硬撑着,骨瘦如柴地躺在床上。罗健不再天天来了,改成隔三差五打电话,问的还是遗嘱的事。
罗家康烦了,有一次直接把电话挂了,骂了一句:“一个两个都盯着我的钱!”
张淑琴在旁边削苹果,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没停。罗家康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吴慧怡倒是寸步不离地伺候着。
翻身、擦洗、喂饭、换尿布,她一样都不嫌脏。
罗家康大小便失禁的时候,她二话不说就上手收拾,比张淑琴这个正牌老伴还利索。
有一次张淑琴晚上去送饭,看见吴慧怡正坐在床边给罗家康按摩腿。她按得很慢,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罗家康闭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张淑琴凑近了听,听见他说的是:“房子……留给你……”
吴慧怡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见张淑琴站在门口,脸色刷地白了。
张淑琴没说什么。她把饭盒放在桌上,转身走了。楼道里很暗,她的脚步踩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躲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罗家康那句话,不是梦话。
04
罗家康病危那天,罗健带着律师来了。
他穿着一身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一进门就直奔病床:“大伯,你想好了没?”
罗家康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看着罗健,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张淑琴,最后把目光落在吴慧怡身上。
“叫律师来。”
律师很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他把文件放在床上,递上一支笔。
罗家康没接笔。他看着吴慧怡,说:“吴姐,你过来。”
吴慧怡迟疑了一下,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罗家康指了指文件:“你给我念一念。”
吴慧怡拿起文件,嘴唇哆嗦着念道:“本人名下八套房产……全部赠与……吴慧怡……”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罗健蹭地站起来:“大伯!你疯了吧!”
罗家康没看他。他拿起笔,在遗嘱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字签完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扔。
罗健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吴慧怡骂:“你算什么东——”
“闭嘴!”
罗家康忽然吼了一声。他咳了两声,缓过气来,说:“吴姐伺候我这几个月,你们谁看见了?你那个律师,都是我给钱请来的,别在这儿装好人。”
罗健的脸色白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淑琴站在门口,自始至终没动一下。她看着罗家康签完字,看着律师盖了章,看着文件被装进档案袋。
罗家康看向她:“你不说点什么?”
张淑琴摇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罗家康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但没有。张淑琴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罗健摔门走了。律师也跟着出了门。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吴慧怡跪在床边,眼泪掉在床单上,洇出一大片深色。罗家康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很轻:“别哭了,这是你应得的。”
张淑琴转身出门。
走廊里空旷得很,她的脚步声一下接一下,走得稳稳当当。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等电梯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不是怕。
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05
罗家康走的那个晚上,张淑琴没在医院。
罗文斌发了烧,她在家里照顾他。天快亮的时候,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吴慧怡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罗姐……罗叔……走了……”
张淑琴握着电话,没说话。
“罗姐,你在听吗?”
“在。”
“你……你来一趟吗?”
“等文斌退了烧就过来。”
她挂了电话,看了看窗外。天还没完全亮,路灯还亮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罗文斌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有点烫,但比昨晚好多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脸。
他长得像罗家康,尤其是鼻子和嘴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他比罗家康好。他傻,但他知道心疼人。
张淑琴在马桶上坐了很久。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她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
衣柜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她这些年一直没动过的。
她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借条,还有一张地契复印件。
借条是公公写给她父亲的。上面写着:为保老宅,借银钱五百,地契暂写张家名下。
落款的日期,是当年她出嫁前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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