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你疯了?”赵昊然一把扯住我的围裙,“那老头吃了你半个月白食,你还给他端肉?”

我没说话,把红烧肉放到桌上。

老头抬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这是我认识他的第十五天,他每天同一时间来,坐满四小时才走。

村里人都说我是傻子,我笑着没解释。

第16天,他身后跟着三十多号穿工装的人,浩浩荡荡走进店里。“老板娘,今天把你这里所有能吃的都上一遍。”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账单两万三千块。结账时,他递给我一张纸条,转身就走。

我打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电话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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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何秀芳,在城中村开了家小饭店。

说是饭店,其实就是个二十来平的小门面,摆着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店名叫“秀芳小厨”,是我离婚那年开的,一开就是七年。

城中村这地方乱,外来打工的多,本地住户少。

我这店开在巷子最里头,前面是一排快餐店和烧烤摊,生意都被他们抢走了。

但我不急,一天能挣个一两百块的利润,够我和儿子吃饭就行。

儿子叫何子轩,在镇上读高中,住校。周末才回来一趟。

离婚那年他才九岁,我前夫是个赌鬼,输光了家里的积蓄就跑路了。

我带着孩子租住在城中村,白天在服装厂干活,晚上回来摆地摊。

后来攒了点钱,租下这个门面开了饭店。

日子苦,但我不觉得。只要孩子争气,什么都值。

那个老头是上个月中旬来的。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正坐在店里刷手机,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一看,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头站在那,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愣了愣,赶紧站起来:“大爷,您快进来避避雨。”

老头没说话,慢吞吞走进来,在我面前站了几秒钟,然后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我吃碗面。”他说。声音很哑,像好久没喝过水。

我问他要什么面,他说素的就行。

我给他下了一碗清汤素面,多加了把葱花。他端起来先是喝了一口汤,然后慢慢吃起来。那样子不像在吃面,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吃完面,他没急着走。就坐在那,看着窗外发呆。

我心想,可能是等雨停吧。

可雨停了,他还是不走。

我不好意思赶人,就由着他坐着。等到下午三点,我问他:“大爷,您还吃点什么吗?”

他摇摇头,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桌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拿起那五块钱看了看,正好就是一碗素面的钱。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上午十一点。还是那件灰色中山装,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还是点一碗素面,吃完不走,坐到下午两点多才离开。

赵昊然的理发店就在我隔壁。他这人嘴碎,喜欢管闲事。第三天看见老头又来了,他凑过来小声说:“秀芳,你看清楚点,这老头怕是来踩点的。”

“踩什么点?”我没听懂。

“还看不出来吗?”赵昊然压低声音,“你看他那样,衣服穿得倒是体面,但脸色蜡黄,瘦得跟竹竿似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天天来你店里吃碗面就不走了,肯定有问题。”

我说:“他就是个老人家,能有什么问题?”

“你啊,就是太善良。”赵昊然叹气,“我告诉你,这年头骗子多得很,专门挑你这种心软的。”

我没接话。

赵昊然说的不是没道理,但我总觉得,那老头不像坏人。

他的眼睛很亮,像那种读书人。

但他为什么天天来?我心里也犯嘀咕。

02

第四天的中午,老头又来了。

这次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坐在老位置上,把那袋子放在脚边,然后朝我点点头,示意我煮面。

我端上面,他忽然开口了:“老板娘,你家这辣椒油,是自己做的?

我愣了一下,点头说:“是啊,自己熬的。”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注意到他脚边的塑料袋里装着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茶叶,已经没什么颜色了。他又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面。

那天正好是周末,何子轩从学校回来。他背着书包走进来的时候,老头的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他身上了。

你儿子?”老头问我。

“嗯,读高中。”我说。

老头盯着何子轩看了很久,嘴里念叨了一句:“像我那孙子。”

他说得很轻,但被我听见了。

我心想,他有孙子。那他是为什么要一个人跑到城中村来?天天就靠吃一碗素面过日子?

何子轩不太在意,他放下书包就钻进后厨帮我洗碗。他从小就懂事,从来不问多余的话,也不跟我抱怨什么。

老头一直看到何子轩进了后厨,才收回目光。

那天他走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差不多快三点才起身。他又在桌上放了五块钱,然后拎着那个保温杯走了。

赵昊然果然又来了。

“你看你看,又来了。”他指了指老头的背影,“秀芳,你听我一句劝,明天别让他进门了。你这店本来生意就一般,他天天在这坐一下午,客人都被你吓跑了。”

我说:“他也没碍着谁啊。”

“还没碍着?”赵昊然急了,“你知不知道,我前两天去村口买烟,有人问我,你们店里那个老头是谁,是不是你们哪家的亲戚。人家还以为是你爸呢。”

“那有什么?”

“问题是你这样把他晾着,人家还以为你这里有什么问题。”赵昊然压低声音,“你不知道,我有个表弟在派出所,他们那边查过不少案子,都是这样,先摸点,后面才动手。这老头一看就不是我们村的人,天天来你这坐着,你就不害怕?”

我说我没怕。

赵昊然摇摇头,叹了口气。他这人就是嘴碎,但心不坏。

第五天,老头还是来了。

这次他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他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桌上的筷子碰掉。

我走过去问他:“大爷,你身体不舒服吗?”

他摇摇头,声音很轻:“没事,老毛病了。”

我不放心,给他端面的时候多舀了一碗热汤,放在他旁边:“先喝口汤吧,暖和暖和。”

他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我回到厨房,从门帘缝隙里看着老头。

他喝了汤,才慢慢开始吃面。

吃得很慢,很慢,像每一口都要用力咽下去。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年纪的人,本该在家里享清福,儿孙绕膝。

可他偏偏一个人跑到城中村来,窝在我这种小店里,吃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他到底图什么?

第六天,我决定跟他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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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他进门的时候,我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走到他桌边,问他:“大爷,你住在附近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村尾那边。”

村尾?

城中村最破的就是村尾。那边是一排老旧的瓦房,屋顶长满了草,墙皮都掉了。住那里的人多半是打散工的,一个月房租不超过两百块。

你自己住?”我问。

他没回答,低头看着桌面。

我知道他不愿意说,也就不问了。

那天下班后,我忍不住去村尾转了一圈。

那种老瓦房是城中村最后的痕迹,七扭八歪地挤在一起,门口堆着废品。

我找到他说的那间房子,门窗都关着,门口连个像样的鞋架都没有。

透过窗户的缝隙,我看见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柜子和桌上摆着的一个搪瓷缸子。

缸子上印着一行字,像是哪个单位的纪念品。

老头就住在这种地方。

赵昊然知道我去了村尾,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找我。

“你疯啦?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他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秀芳,你别告诉我你还去找那个老头了。”

我说我就是去看了看。

“你这个人啊,”赵昊然直摇头,“我跟你说,你这种人最容易上当。你要是真想帮人,你给村委会反映一下不就行了?你一个单身女人,跑去找人家,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我说他一个老人家能出什么事。

赵昊然气得直跺脚:“行行行,我管不了你。”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我告诉你,我已经问过村口的陈老头了,那人一个月前才来租的房。谁也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从哪来的。”

“一个月前?”我愣住了。

“对,一个月前。”赵昊然说,“你想想看,他搬来城中村,天天来你店里吃面,这能是巧合吗?”

我确实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老头来的时候,我特意多留意了他几眼。他依然是那副表情,沉默、安静、不主动说话。吃完饭他要走的时候,我拦住了他。

“大爷,”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

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有说不清的情绪。

“没有。”他说,“我只是来吃碗面。”

然后就走了。

我知道他在说谎。

但我不知道该拿这个谎怎么办。

04

第七天,房东赵姐来了。

赵姐是城中村的地头蛇,手里握着七八栋出租屋。她来收下个季度的房租,一开口就让我愣住了。

秀芳啊,这个月的房租要加三百。”她说,“你隔壁的铺子都涨了,就你没涨,我帮你说过好几次好话了,但房东那边不答应。下个季度开始,每个月两千二。

我算了一笔账,房租加水电加食材成本,再加上我每个月给何子轩寄的生活费,我每个月至少要赚四千块才能勉强够用。

可我现在的生意,一个月能赚到两千五就不错了。

赵姐,”我压低声音,“能不能再宽限两个月?这个季度还完,我就按新房租交。

赵姐看了看我,叹了口气:“秀芳,我不是不帮你,是房东催得紧。你自己也要想办法啊。你看你店门口,天天有个人坐着,谁还敢来?

她说的就是老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那天老头来的时候,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

他看着窗外的街道,一动不动。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应该有好长没剪。他的灰色中山装有几处都磨出了线头,扣子也掉了一颗。

他瘦得厉害,像风一吹就要倒下。

赵昊然的话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你别让他进门了。”

可是,我能把他赶走吗?

因为我穷,所以我就可以把一个老人从门口撵出去?

我做不到。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回来的时候,我破天荒地给老头加了一道菜。

“大爷,”我把清蒸鱼放在他桌上,“改善一下伙食。”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微张,像是要说点什么,但他只是低下头,看了看那条鱼。

“老板娘,”他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说:“没什么,就觉得您一个人挺不容易的。”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才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不容易的,不仅仅是老头子。”

第八天,他没有来。

那天我等了一整天,他都没有出现。我把炖好的排骨热了三遍,最后还是自己吃了。

赵昊然说:“走了也好,省得你操心。”

我没说话。

第九天,他来了。

但他看起来明显更瘦了,脸上的肉都塌了下去,眼睛里的光也暗了。他坐下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按着肚子。

“大爷,”我蹲到他面前,“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没回答,只是说:“给我煮碗面。”

我去煮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端面过去的时候,他指了指信封:“这半个月的饭钱,算一算,不够的话我明天补。”

我拿起信封,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有二十的,有十块的,还有五块的。大概算了算,差不多有两三百块。

用不了这么多。”我把钱递回去,“一碗素面五块钱,你吃了十五天,七十五块就够了。

他没接。

拿着,”他说,“你不会吃亏的。

我说:“大爷,我不要你的钱。你老伴要是知道我收你的钱,该不高兴了。”

他愣住了。

我老伴,”他停了停,“她走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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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中午,老头破天荒地没有坐着不走。

他吃完面,把信封硬塞给我,然后站起来就走。

我追出去喊他:“大爷,你的保温杯!”

他没回头。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三百二十块。数了两遍,都是对不上我的账。

但我知道,那是他身上所有的钱。

他一个退休教师,为什么把自己过成这个样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子轩周末回来了,看我怎么也睡不着,问我:“妈,你咋了?”

我说没事。

他看了看我,说:“妈,你别骗我。”

他忽然说:“妈,我是不是很费钱?

我说:“傻孩子,你是我儿子,花多少钱都值得。”

他抿了抿嘴,低下头:“可是你一个人养我,太辛苦了。”

我心里一酸,说:“不辛苦。”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妈,那个老头怪可怜的。你别赶他。”

我愣住了,然后眼眶就红了。我知道我儿子长大了。

第十天,何秀芳的麻烦来了。

赵昊然联合了隔壁三家店的老板,一起来找我说理。

“秀芳,”赵昊然站在最前面,“今天我们把话说明白了。你天天让那个老头坐在店里,不仅影响你生意,还影响我们。我们这边来来往往的客人,全被他吓跑了。你看看我这理发店,以前一天能接七八个客人,现在两天接一个。”

另外两家老板也跟着附合:“是啊,你就算是做善事,也不能影响我们生意啊。咱们都是做小买卖的,挣的都是辛苦钱。”

我说:“他只是坐在那,又不闹事。

“坐在那也是影响。”赵昊然说,“秀芳,我不是不帮人,但是你帮人也要有自己的底线啊。你看看你这店,都快成一个收容所了。”

“就一天,”我说,“让我跟他商量一下。”

不行!”赵昊然直接打断我,“你得今天就让他走。要不然,我就去村委会反映。

我看他的眼神,知道他是来真的。

那天我去村尾找老头。

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爷,”我蹲在他面前,“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以后,能不能别来我店里了?”我说,“我这边生意不怎么好,邻居们也有意见。”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问我:“我挡你生意了?”

“不是挡不挡的问题,”我说,“只是……”

“我明天不来了。”他说。

他忽然看着我,说:“老板娘,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