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我还没站稳,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
“盛个饭都磨磨蹭蹭,你个懒坯!”
吕雅琴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玻璃。
我摸了一下火辣辣的左脸,没吭声。
右手边,一碗鸡汤还在冒热气,是萧泽雨最爱喝的。
我端起碗,走到沙发边,一屋子人眼睁睁看着我,把那碗汤慢慢浇在他头上。
萧泽雨尖叫着跳起来。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更狠的一巴掌在后面。那天晚上,我亲爹从老家赶来,进门第一句话不是问我疼不疼,而是抬手又扇了我一耳光。
他说:“你还有脸活着?”
01
我站在公交站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半。
从老家坐大巴回来,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中途转了一趟,还堵了半小时。
要是早上那班车能赶上就好了,可父亲非要我帮忙收拾弟弟婚房的卫生。
“你弟娶媳妇是大事,你当姐姐的能走?”父亲说完这话就把我手机抢了,怕我偷偷买票走。
我看了眼手机相册里弟弟的结婚照。新娘子挺好看,笑得眼睛弯弯的。弟弟搂着她,也笑得开心。
我往下翻了翻,看到另一张照片。
那是上个月回村拍的。
我家老宅,那三间瓦房,我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墙上写着个大红的“拆”字。
我发微信问父亲,他回:卖了,二十万,给你弟买房用了。
二十万。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爷爷去世前说留给我当嫁妆的宅基地。爷爷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别怕,这房子是你的,谁都不能抢。”
现在房子没了。
我收起手机,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倒,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了终点站,我下车走了十来分钟才到婆家。
婆家住在城边的一片老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
萧家在三楼,三室一厅,房子不大,但地段还行。
当初介绍人说这条件在城里算不错了,嫁过去不会吃亏。
我上到二楼拐角,就听见楼上传来说笑声。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四五个人。
吕雅琴的两个妹妹,萧泽雨的姑妈,还有隔壁的王婶。几个人围着茶几嗑瓜子,茶水冒着热气。
“哟,回来了?”吕雅琴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笑立马收了起来,“这都几点了?你知不知道泽雨他们等了你多久?”
我换鞋,低着头说:“妈,路上堵车。”
“堵车?你就知道堵车!”她站起来,声音一下子高了,“我让你早上去早上去,你非磨蹭到中午才走,你爸是不是又给你灌迷魂汤了?”
我说:“爸让我帮忙收拾弟弟的婚房。”
“你弟的婚房跟你有什么关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少往那个家跑,回头又跟我要钱!”她边说边往厨房走,“快点的,饭都在锅里,你去盛。”
我洗了手,进了厨房。
锅里有鸡汤,是乌鸡炖的,加了红枣枸杞,是萧泽雨最爱喝的。我拿碗盛了两碗,又盛了米饭。刚端起碗准备往外端,吕雅琴进来了。
“让你盛个饭磨叽半天,你没长耳朵是不是?”她劈手夺过碗,“你看看,都凉了,你存心的是不是?”
我没说话,重新拿了个碗盛汤。
“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她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我手里的汤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手背上。
“妈,我马上端出去。”
“马上马上,你哪次不是这样说?”她越说越气,“你回娘家三天,家里乱成一锅粥,泽雨连着吃三天泡面,你当媳妇的还有脸在外面晃悠?”
“我……”
“你什么你?”她抬手就是一耳光,“啪”的一声,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脸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
她比我还矮半个头,但这一巴掌用了全力。
客厅里的人全都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有人探头往厨房看,但没人说话。
吕雅琴站在我面前,喘着粗气:“还愣着干嘛?还不端出去!”
我慢慢直起身子,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那碗鸡汤。
鸡汤还很烫,热气扑在脸上。
我端起碗,转身走出去。
萧泽雨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玩手机。他旁边坐着姑妈,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嗑着瓜子。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
“泽雨。”
他抬头看我:“怎么了?”
我把碗端起来,对着他的脸,慢慢倒了下去。
鸡汤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流过眉毛,流过眼睛,从下巴滴到白衬衫上,渗出一大片黄褐色的印子。
“啊——!”他跳起来,使劲拍打身上,“你疯了?程慧君你疯了!”
我把空碗放在茶几上。
客厅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萧泽雨的白衬衫上全是油渍,头发上还挂着红枣和枸杞。他英俊的脸扭曲着,双眼瞪得像是要吃人。
吕雅琴从厨房冲出来,看到这一幕,尖叫了一声:“你个贱人!”
她朝我扑过来。
我往旁边一闪,她扑了个空,差点栽在茶几上。
“妈!妈您没事吧?”萧敏从房间里跑出来,扶住吕雅琴,然后转脸冲我吼,“程慧君你是不是活腻了?”
我没说话。
我看着萧泽雨。
他拿着纸巾擦脸,擦一下骂一句,擦一下骂一句:“你有病吧?你他妈是疯狗吧?我招你惹你了?”
“你为什么不躲?”
我声音很轻。
“什么?”他抬起头。
“你坐在那里,”我说,“我端着汤走到你面前,你为什么不躲?”
他愣了一下,然后骂道:“谁会想到你泼我?你是不是在娘家吃错药了?”
我没再看他。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反锁。
外面炸了锅。
吕雅琴又哭又骂,萧敏打电话给萧土生让他赶紧回来,姑妈在劝,王婶在劝,萧泽雨在摔东西。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手机亮了,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回去了没有?你弟的婚房还差个衣柜,你再转五千块过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
最后我打了四个字:我没钱了。
他秒回:你嫁到城里去了,怎么会没钱?你婆家不是挺有钱的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弟娶媳妇是大事,你当姐姐的可不能小气。你要是敢不给,我就去城里找你婆家要。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外面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萧土生回来了。
“爸,您看您儿媳妇干的好事!”吕雅琴哭嚎着,“她拿汤泼泽雨,这可是您亲孙子!”
萧土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敲门。
“慧君。”
是萧土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开门,爸跟你说几句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开了锁。
门开了一条缝,萧土生站在外面。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他往身后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闺女,你受委屈了。”
就这六个字。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又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我手里:“拿着,先出去吃点东西,等他们消气了再说。”
我没接那钱。
他把钱硬塞到我手里:“听爸的,别跟他们硬顶。”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像是怕吕雅琴起疑。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两百块钱。
都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
我知道,这是他攒了很久的私房钱。
02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两百块。
窗外黑透了。客厅里乱了一阵,总算安静下来。隐约听到吕雅琴在骂萧土生,说他没出息,管不住儿媳妇。
萧泽雨洗澡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水哗哗响着,隔着一堵墙,我还是能听到他的咒骂。
门锁咔嚓响了一声。
有人在转锁孔,动了几下,打不开。
“程慧君,你给我开门。”
是吕雅琴。
我没动。
她又转了几下,锁芯咔咔响,锁得死紧。
“你别以为躲里面就没事了。这事没完!”她拍着门板,“明天你给我滚回你娘家去,好好跟你爹说说你干的好事!”
说完脚步声就远了。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看着像地图。
我跟萧泽雨结婚三年,这是第一次被打。
平时闹归闹,吕雅琴嘴毒,说话难听,但没动过手。今天这一巴掌,她攒了很久了吧。
我把手机关成静音。父亲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我不看,但屏幕明灭的光晃着眼。
他发了好几条,最后威胁说,要是我明天不把钱转给他,他就来城里找我。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轻的,停在了门口。
是萧泽雨。
我没出声。
“你开门,我们谈谈。”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
“你听到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算了,你睡吧,明天再说。”
脚步声渐渐远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平时这个点我该起来做早饭了。
吕雅琴七点要吃小米粥,萧泽雨八点要出门上班,萧敏九点起来就必须吃上热饭。
这个家每个人都有固定的时间表。
除了我。
我是那个围着一家子转的陀螺。
我开了门,客厅没人。厨房里冷锅冷灶,昨天的碗筷还没洗,堆在水池里。
我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洗着洗着,门被推开了。
吕雅琴站在门口,头发蓬乱,穿着睡衣。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厕所。
等我洗好碗,烧上小米粥,萧泽雨也起床了。
他穿着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昨晚那锅鸡汤仿佛没发生过。他坐在餐桌边,拿起筷子就吃。
“妈,今天吃什么菜?”
“腌萝卜,”吕雅琴从厨房端出一碟萝卜干,“你爸昨天买的。”
腌萝卜。光秃秃的白粥。没有鸡汤,没有荷包蛋。我不在的这三天,全家人吃了三天泡面,萧泽雨觉得委屈。
可我在萧家的三年,每天都做饭。红烧鱼、小炒肉、番茄蛋汤、鸡丝凉面……变着花样做。没人谢过我。
我把粥端上桌,转身回厨房。
萧泽雨在后面说了句:“你不吃?”
“不饿。”
“吃你的,”吕雅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别装模作样的,谁稀罕你绝食似的。不吃拉倒,粥还省一碗。”
我坐下来,盛了半碗粥,慢慢喝着。
饭桌上谁都不说话。
萧泽雨喝完了粥,起身穿鞋。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我收拾了碗筷,洗完碗,把厨房擦了一遍。刚要回房间,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以为是萧泽雨忘了带东西。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他。
“爸?”
我喊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别扭。
程兴国站在门口。他背着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一双布鞋沾着泥。
他没看我,直接看向吕雅琴。
“亲家母,对不住了。”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这句。
吕雅琴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变了,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得意:“哟,程大哥来了,快坐快坐。”
程兴国没坐。
他走到我跟前,站定看着我。
空气突然安静了。
“慧君,”他开口,“听说你昨天干了件大事?”
我没接话。
吕雅琴在旁边叹气:“程大哥,不是我说你闺女,她往泽雨身上泼汤。你也知道,泽雨那个白衬衫,新买的,好几百块呢。”
程兴国点点头。
“爸,我……”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耳光。
这一巴掌比我婆婆那一巴掌更重。
我整个人往旁边趔趄,撞在墙上,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吕雅琴也愣了一下。
萧敏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你个不孝女!”程兴国指着我的鼻子,脸涨得通红,“你嫁出去三年了,把你养这么大白养了?你就这么给老程家丢人?”
他说完又转向吕雅琴,换了一副赔罪的笑脸:“亲家母,闺女不懂事,你多担待。她就是个犟种,回头我好好收拾她。”
“收拾就不用了,”吕雅琴撇撇嘴,“她昨天那汤泼的,气都快把我气死了。”
“那该赔的钱我来赔,”程兴国从兜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红钞票,“这是五百块,泽雨那件衬衫够了吧?”
“哎哟,程大哥你太客气了。”
吕雅琴嘴上客气,手却伸得快,一把把钱接过去,数都没数就塞进口袋。
我看着这一幕,后背抵着墙,两只手并拢,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疼。
那一巴掌比手心疼多了。
“慧君,”程兴国对我说,“给你婆婆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看着他。
这就是我爹。
我小时候发烧,他嫌去诊所花钱,让我喝姜汤硬扛。
我考了全班第一,他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去打工。
我打工三年,每月工资寄回家,他说闺女懂事。
弟弟读完大学,买了房,娶了媳妇。
我呢?
我连一块宅基地都没了。
“爸,”我开口,声音很轻,“您今天来,是来替我要钱来的吧?”
程兴国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你昨天让我转五千块,我说我没钱了,”我说,“你说你要来城里找我婆家要。”
吕雅琴听了,眉毛一挑:“亲家母,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你丫头嫁到我们家,你怎么好意思上我们家来要钱?”
“没有没有,我没那个意思,”程兴国赶紧解释,“我就是让她给我弟弟买个衣柜,花不了多少钱。”
“买衣柜?”吕雅琴冷笑,“上个月你丫头才给了你们五千块,说是给你们老宅修屋顶。现在又要买衣柜,你们程家是把我们家当银行了?”
“哎,这个……”
程兴国被堵得说不出话,转头瞪了我一眼。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觉得好笑。
这就是我的人生。娘家把我当提款机,婆家把我当保姆。两边都嫌我要。两边都觉得少了我的。
“爸,”我说,“你回去吧。”
“你……”
“你要是要钱,我没钱,”我一字一句说,“你要是要命,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拿回去就是。”
程兴国愣在那里。
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外面吕雅琴还在絮叨:“亲家母别生气,你家闺女就是这个脾气,在我家也这样,犟得跟头牛似的。不过话说回来,你家闺女性子够硬,你还是要多说说她。”
程兴国应了几声,最后说了句什么,门就关上了。
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上面水渍还在。
我眼睛酸,但流不出泪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你别怪我打你。打你是为你好,你要不低头,你婆婆还能容你?”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闭上眼,脑子里都是那一巴掌。一巴掌是吕雅琴打的,一巴掌是父亲打的。她们一个嫌我,一个卖我。
到头来都一样。
03
那几天我尽量少说话。
干活。洗衣服。买菜。做饭。拖地。
每一样都干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刺。
吕雅琴看我老实了,反倒觉得没趣,话少了很多。萧敏偶尔冷言冷语几句,我也假装没听到。
只有萧泽雨的态度,让我有点意外。
他下班回来,有时候会多看我两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有一次他居然破天荒地问我:“手上的伤怎么搞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昨天切菜时划了一道口子,我用创可贴随便贴了一下,没当回事。
“切菜碰到的。”
“哦……”他点点头,又沉默了。
那几天我一直想着怎么离开。
离婚,不是没想过。但离了婚我能去哪儿?
回娘家?弟弟结婚了,家里没我住的房间。父亲明说过,女儿嫁出去就是外姓人。母亲走得早,家里已经没人跟我说体己话了。
去打工?我嫁出去三年,连个身份证都被吕雅琴揣在兜里,说是替我保管。
我每天晚上闭眼就做梦。梦见那座老宅,墙上的“拆”字。梦见爷爷坐在院子里石墩上,抽着旱烟袋,一句话不说。
然后手机一声震动,把我拉回现实。
弟弟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姐,新房买好了,月底搬。到时候你可得来认认门。”
父亲回:“你姐忙,不来了。”
弟弟又说:“她不来看我新家,我这个弟弟白叫了。”
两人一来一回,像是说相声。我盯着屏幕,心里一团乱麻。
没过两天,弟弟又发来新的照片。是婚房的内部照片,精装修,客厅吊顶灯。阳台摆着洗衣机,门牌是金色铜牌。
附带了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姐,这房子二十万首付,爸出的。谢谢你啊。”
什么意思?
谢谢我?
我打电话给父亲:“什么叫谢我?”
他说:“那宅基地是你弟弟的,本来就该给他用。你是个女儿,还想占个家业不成?”
“爷爷明明说过那是给我的——”
“你爷爷老糊涂了。一个女人,要房子干什么?以后你嫁人了,房子是老公家的。你难道想让夫家人觉得程家女儿带着一屁股债进门?”
我说不出话。
他又补了一句:“你弟弟会记你好的。以后我们程家过好了,也少不了你一顿饭。”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水渍,脑子里一直在转。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翻了个身,压到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一张老家门前的照片。
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爷爷坐在门槛上,佝偻着背,眯眼晒太阳。那时我还小,趴在他腿上。
我眼圈一热,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饭。
萧泽雨起来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问我:“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
“你脸色很差。要不今天去买点排骨炖汤,补一补。”
吕雅琴在旁边哼了一声:“整天就知道吃好的。菜场排骨多少钱一斤你不知道?补什么补,补多了又没处使。”
萧泽雨低头不说话了。
我把粥端上桌,然后去叫萧敏起床。她翻了个身,嘟囔着“烦死了”。
等一家人都吃上饭了,我才有空坐下来。
白粥入口寡淡无味。我慢慢嚼着,嚼着白米粒。
手机亮了。
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您好,是程慧君女士吗?”
“我是。”
“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您之前在我们这咨询过离婚方面的事情。这边想提醒您,相关资料您可以随时带过来,律师免费解答。”
“好的,谢谢,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端着半碗剩粥回厨房。
吕雅琴在客厅骂萧敏衣服穿得丑,萧泽雨夹着公文包出门,皮鞋声一路消失在下楼的脚步声中。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边那条窄巷。
街道上,送孙子去上学的老人提着书包匆匆走过,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桌,小贩推着三轮车卖橘子。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如水。
可水底下有什么在涌动,谁都看不见。
我攥紧手机。
一定要做点什么。
04
我开始偷偷做准备。
每天等他们都睡了,我才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我记得的东西一条条写下来。
吕雅琴打我的次数,骂我的那些话。萧敏嘲讽我的那些细节。萧泽雨冷眼旁观的那些时刻。
还有那天,我拿手机录下的东西。
那是很久以前了。有一次婆婆让她妹妹来家里吃饭。她们当着我面,商量着怎么把钱转出去,不能让儿媳妇知道。她们以为我在厨房听不到。
其实我全都录下来了。
我反复听过。
吕雅琴算得清清楚楚:工资卡虽然交给她了,但还有奖金、补贴是发到银行卡上的,那部分她摸不着,得想办法让萧泽雨去公司财务部换卡。
当时我觉得录了就录了,留着当个自保的念想。没想到现在真能用上。
我把这些录音导出、备份、存网盘,再藏在手机的一个隐藏文件夹里。
那天晚上我翻出生锈的行李箱,拉链有点卡顿,但还能用。我把几件换洗衣服、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放进去。
身份证是我趁吕雅琴睡午觉的时候从她包里偷偷翻出来的。复印好了又悄悄塞回去。
弄好之后,我拉上箱子拉链,把它塞到床底下最深处。
做完这些,我松了口气。
萧泽雨一直不知道我在干什么。
他回到家,洗完澡就躺到床上玩手机。我在旁边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玩累了,翻身就打鼾。
他从来不问我怎么了。
也从来不想知道我在想什么。
有时候他会忽然——大概半个月一次——翻过身来叫我。我没回应,他便不耐烦地动了动,又倒头睡过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边睡了个陌生人。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被子和床垫,是整整三年的沉默。
日子一天天过。
吕雅琴又开始念叨了。她嫌我洗碗不干净,嫌我拖地拖得不够细致,嫌我煲的汤不如她做的好喝。
我都听着,不顶嘴。
她大概觉得我这是怕了。
但她没发现,我每天做事都比以前慢了半拍。拖地的时候停下来看窗外,切菜的时候盯着菜刀发愣,洗碗的时候水明明开着,手却不动。
她在后面催:“慧君,你怎么跟个懒虫似的?”
我回过神来,又继续干活。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剁排骨。刀起刀落,骨头在砧板上砸得很响。
“轻点,剁这么响,楼下要投诉的。”
吕雅琴推开厨房门说我。
我没停手。
“听到了。”
“那你还不轻点?”
我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剁下去。排骨断开,砧板都震了一下。
吕雅琴气得摔门走了。
那天晚饭我做得格外多。三个菜一个汤,还有一大锅饭。一家人吃得很满意。吕雅琴吃了个满嘴油,嘴上还挑剔了几句,但好歹没说难听的话。
萧泽雨吃完饭,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屋,而是坐在沙发上,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看了我一眼,“你今天辛苦,早点洗澡休息。”
我没回答。
九点半,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门锁响了,是萧土生。他进屋后没直接往里走,先看了我一眼。
我刚洗完碗,擦着手出来。
他压低声音问我:“户口本复印件拿到了?
我点头。
他点点头,又加了一句:“别让人知道。”
我愣了一下。
他这是……在帮我?
他看出我在想什么,没多说,转身朝自己房里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丢下一句话。
“你妈那个人嘴巴坏,心也不算好。但你是个好姑娘。别糟蹋自己。”
说完他就关门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今晚的月亮不错。
我从窗户看出去,月光白惨惨的,照在楼下的空地上,像铺了一层盐。
05
周三大清早,我被手机震动吵醒了。
一连串消息提醒,全是弟弟发来的。我还没点开,就看到他的头像变了,换成了他和新娘子的婚纱照。
最后一条消息是:“姐,这个月二十八号。”
我把手机放回去。还没完全退出,电话就响了。我接起来,父亲的声音那头催命似的。
“你弟结婚你总该来表示表示吧?”
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想着得准备好什么。挂断后手机又亮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短信。
这回不是父亲,也不是弟弟,是一个陌生号码。
“程姐你好,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小周。上次您来咨询过,我想再确认一下,您这个月方便过来签委托书吗?”
我立刻删了短信,把手机揣进口袋。
转身进厨房准备午饭。切了几个土豆,手机响了。
又是父亲。
“慧君,我跟你说个事。你弟结婚那天,你婆婆和泽雨他们也要来。”
我停下手里的菜刀。
“什么?”
“你弟说了,姐夫人不错,请他们一起来。你婆婆也答应了,说正好是亲家走动走动。”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一股不好的预感冲上来。
“爸,谁让你们请我婆婆的?”
“你弟说一家人热闹热闹,怎么,你还舍不得请顿饭?”
“不是……”
“不是就行了。那天你好好表现,别丢程家的脸。二十号,别忘了。”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冒汗。
吕雅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看着我。
“你爸的电话?”
“嗯。”
“他说什么了?是不是请我们去喝喜酒?”
我心里一沉。
“妈,那是……”
“你弟结婚我肯定得去啊,”她笑嘻嘻的,“倒要看看你们程家是怎么办席的。怎么,你爸都跟我说了,日子定了,叫我们也去热闹热闹。”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快,像个等着看好戏的观众。
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来了,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日子一天天逼近。
我每天照常干活,但心里越来越不安。
手机里的录音文件我还没动过,律师那边我只问了一次,没说后续。
有时候半夜醒了,就躺在那里想,万一那天出了什么事,我手里有没有足够的东西护住自己。
二十八号到了。
天刚亮我就起床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
程慧君,你真的是要去喝喜酒吗?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手机壳和充电宝都鼓鼓囊囊的。吕雅琴催了几遍,穿了一件红呢大衣,头发抹得油亮。
“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萧泽雨今天特意请了假,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夹克。萧敏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口红涂得很红。
一家子站在门口,整整齐齐的。
只有我。
我跟着他们下楼,上了出租车。
车窗外,街道往后退。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黑屏的屏幕上,映出我的脸。
后面有什么正在靠近,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
06
婚宴设在镇上最大的酒店。
我站在门口,还没回过神,父亲已经迎了出来。他扯着笑,快步走到吕雅琴面前:“亲家母来了!快快快,里面请!泽雨也来了,好,精神!”
吕雅琴笑着跟了进去。萧泽雨跟萧敏也跟了进去。我落在最后面,抬头看了一眼酒店门头上的电子屏。红色大字滚动着:“程府公子新婚大喜”。
我迈步往里走,还没跨过门槛,父亲就拉住我。
“你等一下。”
他把我拽到旁边,压低声音:“你婆婆来了,你弟弟的婚事也来了。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你可别给我丢脸。”
“我什么时候丢过你的脸?”
“我说错了吗?上次你婆家那事,要不是我给你赔罪,你还能在萧家待下去?”
他松了我的胳膊,走了。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大堂里摆了十几桌。
亲戚朋友坐得满满当当,多是我认识的——娘家的叔叔伯伯,姑姑舅舅,还有我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玩伴,嫁人的嫁人、外出的外出,今天都回来了。
吕雅琴坐在主桌的位置上,正跟我叔公说着话。一边说一边笑,眼睛却四处瞟着,像在找什么。
我选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
没过多久,弟弟穿着西装,笑吟吟地过来敬酒。新娘子挽着他的胳膊,穿红色旗袍。
“姐,”他叫我,“你怎么坐这?来主桌坐啊。”
“没事,我坐这就行。”
“那怎么行?”他半拉半拽把我带起来,“你是我姐,不坐主桌坐哪?”
我被拉到主桌。吕雅琴坐在左边,旁边是父亲,父亲再往左是弟弟的亲家。我挨着萧泽雨坐下。
“你家这酒席办得可以呀,”吕雅琴小声对我说,“花了不少钱吧?真舍得。”
她压低声音:“你家这门亲事找得也不错。你弟媳妇家里有点底子吧?程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掩饰住心里的翻涌。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起来。弟弟一桌桌敬酒,笑声一阵接一阵。
吕雅琴慢慢放下筷子,正了正衣服,拿起酒杯站起身。
“各位亲朋好友,”她的声音盖过了喧闹声,“我是泽雨他妈,也就是慧君婆婆。今天借这个大喜的场合,我想跟大家说几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慧君呢,嫁到我们家三年了。这三年里我家待她可不薄,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疼。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想替她这孩子叫个委屈。她年轻不懂事嘛,大家多担待担待。”
“往后啊,”吕雅琴转向我,“慧君,你也该懂点事了。以后少给程家丢脸。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别老想着娘家。”
全场安静了一两秒,然后是掌声和附和声。
“亲家母说得对!”
“慧君,你婆婆对你好,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就是就是。”
我坐在那里,手放在桌下,攥着桌布的边沿。
弟弟端着酒杯过来:“姐,喝一杯。”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手有点抖。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律师打来的。
这个节骨眼上,电话来得很不是时候。我挂了电话,但吕雅琴眼尖,问:“谁啊?还偷偷接电话?”
“打错了。”
“打错?大白天谁打错电话打到你手机上?”
萧泽雨也看了过来。
气氛顿时变了。
桌上的谈笑声慢慢停了,好几个人都朝这边看。谁都没说话,但每双眼睛都盯着我。
弟弟打圆场:“没事没事,姐,电话别管了,来,喝了这杯。”
我举杯喝了一口酒。吕雅琴还在看我,我又喝了一小口。
酒辣嗓子。我弯腰咳嗽起来。旁边的亲戚拍我的背:“哎哟,不能喝就别喝了,喝点茶。”
我咳着,眼睛很酸。不是因为辣,是因为我妈走得早。她活着的时候,别人是我妈。她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我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脸。红酒杯倒扣在餐布上,酒渍像一朵散开的花。
大堂里热闹依旧,我坐在那,感觉自己跟这一切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能看见他们笑着闹着,声音听不清,但画面很清晰。
可那画面的颜色,灰蒙蒙的。
07
吕雅琴搅局之后,这场宴席我再也没心思吃了。
父亲过来拽我一下:“走,跟我去见你舅公。”我跟着他走了几桌,敬了几杯酒。
舅公拉着我的手说:“慧君呀,你小时候我抱过你。那时候你爷爷最喜欢你,天天在大门口等你放学。”
我听到“爷爷”两个字,鼻子一酸。
“你爷爷走的时候,还不忘念叨你的名字,说你是好女娃,比很多男娃都强。可惜啊,生错了人家……”
舅公话没说完,父亲的脸色就变了:“叔,你喝多了。”
舅公叹了口气,松了手。
我站直身子,看了父亲一眼。他没有看我,拉着我又去下一桌。
敬完一圈酒,我坐在角落里,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
吕雅琴还在跟人聊天,说到兴头上哈哈大笑。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里的得意和轻蔑,我隔着十张桌子都能看明白。
她今天来,就是想让我难堪。
她想让所有人知道:程家女儿在婆家什么都不是,最好乖乖听话。要不然,连娘家都没脸回来。
那时候手机又响了。
还是律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起身走到卫生间,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静:“程姐,上次你提供的录音资料我已经听过了。部分音频确实有法律效力。但是我还是想再次跟你说一下,如果你决定起诉,这些录音可以作为辅助证据,但最好还有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伤情鉴定、银行的转账记录、对方承认家庭暴力的书面材料……”
我靠在洗手台上,手有点发抖。
“我知道了。”
“还有一个事。如果是离婚诉讼,你的诉求是想争取经济补偿,还是单纯的离婚?”
“能补偿最好,补偿不了我也要离。”
“好,我这边先帮你整理材料。你方便的话明天过来签委托书。”
挂了电话,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久。
走出卫生间,看到萧泽雨站在走廊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你怎么了?”他弹了弹烟灰,“在厕所待那么久?”
“喝多了,吐了一下。”
“你喝酒又不行,少喝点。”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泽雨,你爱我吗?”
他一愣,然后笑了。
“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从没说过。”
“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肉麻的干嘛?”
“如果我要跟你离婚呢?”
他笑容收了:“你又在说什么疯话?是不是酒劲上来了?”
“我很清醒。”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来大姨妈了?脾气这么大?”他皱皱眉,掐灭烟头,“我看你今天就是喝多了。早说你少喝点。”
他转身往大厅走。
我在走廊上站了几秒。
深吸了一口气,回到席上。吕雅琴正在跟人说着什么,看到我回来,笑着说:“哟,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我去洗手间而已。”
“快坐下吧,待会儿你弟弟还要敬酒呢。你一个当姐姐的,可不能躲懒。”
她说完转过头去,继续跟她身边的人聊。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
她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笑得得意。整个席上的人都被她哄得团团转。
我问自己:程慧君,你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菜上得差不多了。主家开始切蛋糕。新娘子换了一身红旗袍出来敬酒。
弟弟站在台上,端着酒杯,声音有点激动的颤抖:“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来参加我和小楠的婚礼。特别要感谢我姐。”
我的名字被突然提起,我一愣。
他朝我举杯:“姐,这些年你为家里付出很多。今天我和小楠结婚了,以后由我们来撑起这个家。你放心吧。”
他话音一落,我愣了一下。吕雅琴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
“听听,你弟弟多会说话,”她凑过来,“以后你家里就全是你弟弟说了算,你这些年的钱也没白花。”
我端起酒杯,遥遥对弟弟示意了一下。我看见父亲在下面擦眼睛。
他不知道在哭什么。替儿子高兴?还是替自己这些年的心血有了回报?
我仰头喝完那杯酒,嗓子辣得发苦。
弟弟敬完酒就下台了。宾客们已经开始准备散席。
一个远房表姑过来跟我搭话:“慧君呀,你婆家对你怎么样?”
我还没答话,吕雅琴已经接过话茬:“好着呢,我们家可从来没亏待过她。吃穿用度一样不落,比我亲闺女还亲。”
“那就好,那就好,”表姑笑呵呵地说,“慧君这孩子从小命苦,嫁到好人家也算有福气了。”
吕雅琴笑着说:“哎哟,可不是嘛。她嫁到我家那是享福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向我的。
那眼神说:你看,谁敢说我对你不好?
我笑了笑。
起身去上了个厕所,扶着墙站着,胃里翻腾。吐不出来。我打开水龙头,冰水浇了一把脸。水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我看着镜子。
“程慧君,你还想再过一个三年吗?”
我没有回答。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回到大厅的时候,吕雅琴已经开始张罗着走了。她换了一副嘴脸,笑着跟人拜别,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父亲把她送到门口。她回头跟我说:“慧君,走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弟弟扶着新娘子,正跟亲戚们合照。
他笑得那么开心。
我也笑了。
转过身,上了返程的车。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过去,映在我的眼睛里。吕雅琴坐在前面,跟萧敏议论着今天的菜色。
“那个红烧肉太油了……”她絮絮叨叨地,车子一路颠簸到家门口。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习惯性地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咔”的一下——水管里淌出一股铁锈色的水,然后才慢慢变清。
我搓了把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慧君你过来一下。”
萧泽雨坐在沙发上喊我。我擦干手,走过去。他拿着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你弟结婚随礼多少钱?”
“两万。”
“两万?”他皱眉,“你爸今天不说钱就算了,你弟结婚你们家到底拿了多少?是不是还借了外债?”
“那是我们家的事。”
“什么你们家的事,”他抬起头,“你现在姓萧。”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笑了笑。
“没错,我姓萧。”
“那就对了。以后你家的钱你少管,过好我们自己家的日子。”
他说完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回房间了。
吕雅琴在客厅跟萧敏叽叽喳喳地看电视。她一点都没提我弟婚礼的事,就好像那根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不提,我也不提。
但我心里清楚。
那两万块,是我最后一次给娘家出钱。
往后不是程家人,也不是萧家人。
我只当我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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