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菜市场,人挤人。
周秀英的菜摊前围了一圈人。
她儿子陈浩宇站在摊位前,把一本发黄的户口本和一张旧病历摔在秤盘上,声音打着颤:“妈,你到底对我的出生时辰做了什么?”
周秀英手里捏着一把韭菜,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肖芳在旁边嗑着瓜子,声音不高不低:“秀英姐,我一直听人说你家浩宇是凌晨三点生的,不是子时啊。”
周围买菜的、路过的,全都停下来。
周秀英嘴唇哆嗦着,看向人群外。
她丈夫陈海生刚走过来,那眼神冷得跟冬天的井水一样。
01
事情得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早上,周秀英照常去菜市场摆摊。她卖的都是自家种的菜,芹菜、菠菜、香菜,捆得整整齐齐码在竹筐里。
她在这个菜市场卖了二十三年菜,比对面卖水果的肖芳还早几年。
“秀英姐,你听说了没?”肖芳隔着过道喊她。
周秀英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那个李银山大师,摊子被人砸了!”
周秀英手里的秤差点滑掉。
“你说啥?”
“真的!”肖芳放下手里的瓜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表弟住在城中村,亲眼看见的。那家人抱着孩子去砸的,说李银山算的时辰不对,孩子出事了。”
周秀英脑子里嗡嗡响。
李银山,就是当年给她儿子算命的那个大师。二十八年前,就是这个人告诉她:你儿子只要生在子时,一辈子吃穿不愁。
“那……那家人孩子怎么了?”周秀英问。
肖芳压低声音:“听说孩子没救过来。那家人去闹,李银山吓得连夜跑了。”
周秀英手里的秤“啪”一声掉在菜摊上。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没事吧?”肖芳看她脸色不对。
“没……没事。”周秀英弯腰捡起秤,手在发抖。
那一整天她卖菜都心不在焉。有客人问价,她报了三次才报对。找零钱时把二十当十块找出去,被客人喊回来。
回到家,她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翻出那本被她翻得卷了角的《老黄历》。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
晚饭时,陈海生下班回来,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周秀英把老黄历塞进抽屉,“你吃饭吧。”
陈海生没再问。他习惯了,老伴这些年越来越迷信,他管不了,也懒得管。
吃过饭,周秀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她想起二十八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候她二十六岁,怀胎十月,肚子疼得要命。村里的接生婆周婶子守在她床边,说快了快了。
她却咬着牙问:“婶子,现在几点了?”
“刚过九点。”
“再等等。”
“等什么?你羊水都破了!”
“再等等……”
她等的是子时。
李银山说了,子时生的孩子,命中带金、万贯家财。错过子时,这孩子一辈子都是穷命。
她不能让儿子穷,不能。
她母亲当年就是难产死的。村里人都说,她妈生她的时候时辰不好,是她“克死”了母亲。这话跟了她几十年。
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再走这条路。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她生下了陈浩宇。
接生婆在病历上写下时间:1995年3月12日,23点40分。
周秀英拉着接生婆的胳膊:“婶子,求你个事。”
“你说。”
“能不能……写子时?”
接生婆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床上的孩子,最后叹了口气:“你这是何必呢?”
“婶子,我求你了。”
接生婆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拿起笔,在病历上的时间前面加了一笔:变成了“00点40分”。
子时。
周秀英看着那个改动过的时间,眼泪流了下来。
她以为,这辈子的苦,就算熬过去了。
02
日子确实像她算的那样,慢慢好了起来。
陈浩宇从小就聪明,学习成绩一直是班里前三。初中毕业考上县重点高中,高中毕业考上省城大学。
周秀英逢人就夸:“我儿子命好,时辰好,这辈子差不了。”
邻居们听了,有信的,有不信的,但面子上都陪着笑。
肖芳有时候酸溜溜地说:“秀英姐,你就不怕我找李大师算算,你家浩宇是不是真命好?”
周秀英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你算你的去,我儿子就是用事实说话。”
其实她心虚。
那份病历,她藏了二十八年。藏在樟木箱最底层,用红布包着,上面压着她结婚时的被面。
陈海生不知道。
每次他翻箱子找东西,周秀英都借口帮他找,自己动手。
这么多年,陈海生从来没打开过那个红布包。
2019年,陈浩宇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份程序员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
2021年,他认识了萧依萱,一个小学老师,长得文文静静的,笑起来两个小酒窝。
两人谈了两年恋爱,2023年结了婚。
结婚那天,周秀英穿着红棉袄,在酒席上喝了半斤白酒,拉着儿子的手说:“儿子,你妈这辈子没白活,你命好,你给妈争气了。”
陈浩宇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妈,我命好不好,跟时辰没关系。”
“有关系!”周秀英急了,“你妈我替你算过的,子时生的,命中带金!”
陈浩宇不想跟她争,只好点头:“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周秀英满意了。
她以为一切都很好,一切都顺着她希望的路在走。
直到2025年初,萧依萱怀孕了。
周秀英高兴得合不拢嘴,隔三差五就往省城跑,拎着自己种的菜、自家养的鸡、自己腌的咸鸭蛋,大包小包地往儿子家搬。
萧依萱一开始还客气,说谢谢妈。时间长了,就觉得婆婆管得太多了。
“妈,你别老跑了,坐车三个小时呢。”萧依萱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站在门口。
“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周秀英说着,又拿出一个红包,“这是我给你和孩子的,拿着。”
“妈,我不要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拿着拿着,给孩子的。”
推了几个来回,萧依萱只好收了。
那天晚上,周秀英悄悄对陈浩宇说:“儿子,你跟依萱说,等她快生的时候,我让李银山大师算个好时辰,让孩子生在吉时。”
陈浩宇愣了一下:“妈,你说啥?”
“算时辰啊!你当年就是李大师算的时辰,子时,命多好。”
“妈……”陈浩宇有点无奈,“哪有那么多讲究,孩子什么时候生,自然规律说了算。”
“你懂什么!”周秀英急了,“时辰关系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
陈浩宇没再说话。
他知道,跟母亲争论这些,根本没用。
但他更没想到,这件事会成为婆媳之间的一颗炸弹。
03
事情是肖芳传到陈海燕耳朵里的。
陈海燕是陈海生的妹妹,在县医院当护士,性格泼辣,嗓门大。
那天她回娘家吃饭,一进门就喊:“妈,我听说嫂子要给我孙子算时辰?”
周秀英正在厨房炒菜,听见这话,手一顿:“谁跟你说的?”
“肖芳呗,她在菜市场到处说。”陈海燕走进厨房,“嫂子,你是不是糊涂了?那年头不像现在,医院管理松,你改了浩宇的时辰没人查。现在你去试试?那是犯法的!”
周秀英脸一沉:“我犯什么法了?我让孩子生个吉时,又不是害他!”
“你这不是吉时,你这是强求!”陈海燕嗓门大了起来,“我告诉你,现在剖腹产得医院同意,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不管,我就找李大师算。”
“李大师?你说的那个李银山?他的摊子被人砸了,你知道不?”
周秀英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你……你也听说了?”
“全县都传遍了!”陈海燕拍着桌子,“那家人抱着孩子去找他算账,说算错了时辰,孩子没救过来!这人就是个骗子,你还信他?”
周秀英没说话。
锅里的菜糊了。
她想起前几天的担惊受怕,心情更加低落。
陈海生这时候从里屋出来,看他俩吵架:“行了行了,一人少说两句。”
“哥,你管管嫂子!”陈海燕指着周秀英,“她要去给依萱算时辰,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海生看了看周秀英,叹了口气:“秀英,你……”
“你别说了!”周秀英把锅铲一扔,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晚饭她没吃。
陈海生端了碗饭过来敲门:“秀英,出来吃点。”
“不吃。”
“你……”
“我说了不吃!”
陈海生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端着碗走了。
那天晚上,周秀英一夜没睡着。
她翻来覆去地想:李银山真的是骗子吗?那他当年说浩宇的子时命好,是真是假?
她摸出手机,想给陈浩宇打个电话。
拨出去,又挂了。
算了,儿子工作忙,别打扰他。
她翻了翻手机里的老黄历APP,又看了看儿子的八字。
命书上写:子时生人,命带官禄,一生富贵。
她看完,欣慰地笑了,把手机放回枕边。
睡吧。
反正,她儿子的命,不会有错。
04
陈浩宇被裁员的消息,是他自己不小心说漏嘴的。
那天晚上,周秀英给他打电话,说月底要交一笔香火钱,让他转两千过来。
陈浩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现在手头紧。”
“手头紧?你一个月工资不是一万多吗?”
“我……我现在没上班了。”
“什么?!”周秀英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你辞职了?”
“不是辞职,是裁员。”陈浩宇的声音很低,“公司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我是其中之一。”
电话那头传来周秀英压抑着的哭声:“你命不是挺好的吗?你是子时生的,命中带金,怎么会这样?”
陈浩宇听着她说,心里的火一下子窜上来。
“妈,你总说子时子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的命跟时辰没关系!”
“有关系!我算过的!李大师说的!”
“李大师?那个人就是个骗子!”
“他不是!”
“他是!”陈浩宇吼了起来,“你知道他为什么跑了吗?他骗了好多人!那家人孩子没了,凭什么相信他?”
周秀英被吼得愣住了。
电话两头,母子俩都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浩宇终于开口:“妈,我挂了。”
没等她说话,他挂断了电话。
周秀英拿着手机,呆呆地坐在沙发上,整个晚上都没缓过劲来。
她翻来覆去地想:李银山是骗子,那她当年算的那个时辰,是不是也是假的?
不,不可能。她儿子确实有出息。有出息,就说明时辰是对的。
第二天,她跟陈海生说,要去省城看看儿子。
“你去了又能怎样?”陈海生说,“他现在心情不好,你去只会添乱。”
“我给我儿子送点吃的也不行?”
“你别管我!”
陈海生没有再说话。
周秀英当天下午就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车到省城,到了儿子小区门口才给陈浩宇打电话。
陈浩宇下来接她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她把一包吃的塞进儿子手里,“给你做的饺子,你自己冻着吃。”
陈浩宇接过袋子,鼻子一酸:“谢谢妈。”
母子俩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太多话。
后来,周秀英进了小区,在儿子家里坐了坐。
家里乱糟糟的,萧依萱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坐在沙发上,见婆婆来了,没怎么说话。
周秀英给她带了老家腌的咸菜、自家种的小白菜,又偷偷往萧依萱手里塞了两千块钱:“给你和孩子买点东西。”
“妈,我不要你的钱。”萧依萱推辞。
“拿着拿着,你买菜用。”
萧依萱看了陈浩宇一眼,见他没说话,最后还是收下了。
周秀英在省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坐车回了县城。
临走时,她站在儿子家门口,欲言又止。
想了想,还是说了:“浩宇,要不你再去找李大师算算?”
陈浩宇的脸色变了:“妈,你够了!”
“妈是关心你……”
“不需要!”陈浩宇吼完,转身回了屋。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周秀英站在走廊里,鼻子酸酸的。
但她还是把那句话压在心里:没事,他是子时生的,命好,肯定会好起来的。
05
一个月后,陈海生翻出了那个樟木箱。
事情是这样的:周秀英去省城看儿子,把房门钥匙给忘了,陈海生要帮她找老黄历确认几号立春,于是翻开了那个箱子。
他本来只是想找日历,却摸到了红布包。
打开一看,是周秀英生陈浩宇时的病历。
他顺手看了看时间:1995年3月12日,00点40分。
但直觉告诉他,那个“00”前面的笔迹不太对。
他仔细一看,那个“00”的起笔处有一条很细的、被改过的痕迹,像是把原来的“23”下面一竖加长,强行变成了“0”。
他又翻了翻抽屉,找到了陈浩宇的独生子女证,上面写的是:1995年3月12日。
再翻回病历,后面附着一张接生记录单,上面写着:产妇周秀英,1995年3月12日3时10分产下一名男婴。
他反复看了几遍。
病历上写的是00:40。
接生记录单上写的是3:10。
差了两个半小时。
这两个时间点,到底哪个是真的?
他又翻出家里保存的老户口本复印件,上面登记的出生日期是3月12日,没有具体时间。
他又看了看接生记录单上的签名:周婶子。
周婶子,就是当年那个接生婆,三年前已经去世了。
陈海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大概猜到了。
当天晚上,周秀英从省城回来,一进门看见陈海生坐在客厅,手里拿着那个红布包。
她的心猛地一沉。
“你……你翻我箱子干什么?”
“我找老黄历。”陈海生抬起头,“秀英,你跟我说实话,浩宇到底什么时候生的?”
“我……我不是给你看过了吗?子时。”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陈海生举起接生记录单,“这个上面写的是凌晨3点10分,跟病历上写的23:40,到底哪个是真的?”
周秀英的脸“唰”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到底做了什么?!”陈海生站了起来,“你改了浩宇的出生时间?”
“我……我没有……”
“你还敢说你没有!”陈海生把病历和接生记录单拍在桌上,“我看了三遍了,那上面的字迹不一样!第一笔明显是被改过的!”
周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我也是为了孩子好!我怕他命不好!我怕他像我一样……”
“像你一样?”
“我妈生我的时候,就是时辰不好,村里人都说她是我克死的!”周秀英哭得撕心裂肺,“我不能让浩宇也这样!我改了时辰,他就能富贵一辈子!”
陈海生愣在那里。
这么多年,他知道她迷信,却不知道她心里藏着这么大的恐惧。
“你……你疯了?”他颤抖着说,“你改了他的时辰,你让他在这个谎言里活了二十八年?”
“这怎么是谎言呢?!”周秀英抬起头,“他确实出息了呀!他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娶了好媳妇,这不都是命好吗?”
“那是他自己的本事!”陈海生吼了起来,“不是因为你改了时辰!”
周秀英愣住了。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陈海生一步步逼近她,“你让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时辰,你让他活在一个假的时间里!”
“我……”
“明天!”陈海生指着她,“明天你跟我去省城,跟浩宇说实话!”
“不,不行……”
“我说行就行!”
陈海生平时很少发脾气,但这回是真的怒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浩宇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一句:“浩宇,明天你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爸?”
“来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
周秀英蹲在地上,浑身冰凉。
她这辈子最怕的事情,终于来了。
06
第二天,陈浩宇从省城赶了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周秀英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肿着,陈海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爸,怎么了?”陈浩宇问。
陈海生把病历和接生记录单放在茶几上:“你妈改了你的出生时间。”
陈浩宇愣住了。
“什么?”他走过去,拿起病历和记录单,翻看着,手开始发抖。
“你妈当年怕你命不好,求接生婆把你的时间改成了子时。所以她的档案里,你和实际出生时间完全不一样。”陈海生一字一句地说,“你身份证上是子时生的,但实际上是凌晨三点左右,丑时。”
陈浩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向周秀英:“妈……这是真的?”
周秀英低着头,没说话。
她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妈,你说话啊!”陈浩宇一把将病历拍在茶几上,“你到底改没改我的时间?”
“……改了。”周秀英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为什么?”
“我……我怕你命不好……”
“命不好?什么叫命不好?!”陈浩宇吼了起来,“我这辈子活得好好的,考上大学,找到工作,娶了老婆,哪一样不靠我自己?”
“可是……可是你是子时生的呀……”
“够了!”陈浩宇一声吼,“你别再提这个了!”
周秀英被儿子这一声吼吓了一跳。
陈浩宇把病历和记录单抓在手里,手在发抖:“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从小学到大学,我妈总是说‘你命好’‘你时辰好’。我不敢做错任何事,我怕自己漏怯,让别人觉得我不配这个‘好命’!”
他的眼泪下来了:“我活得特别累,你知道吗?”
她从来没想过,儿子心里藏着这么大的委屈。
“我本来以为自己挺过来了,工作有、家庭有,日子总算过顺了。”陈浩宇擦了把眼泪,“可现在好,我刚被裁员,老婆快生了,老妈又在算计孙子的出生时辰!你还嫌这个家不够乱吗?”
“别说了!”陈浩宇转身就往外走,“我去菜市场冷静冷静。”
“浩宇!浩宇!”周秀英追到门口,却只看到儿子冲下楼去的身影。
菜市场离周秀英家不远,走一条街就到。
陈浩宇晃悠到那儿时,正好是中午人最多的时候。
他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他看见肖芳从菜摊后面探出头来,冲他喊:“哟,这不是浩宇吗?你妈让你来的?”
陈浩宇没理她。
“听说你妈给你算了二十多年的好命?”肖芳嗑着瓜子,声音不大不小,“我咋听人说,你是凌晨三点生的,根本不是子时?”
周围买菜的都看了过来。
陈浩宇攥着病历和记录单的手,握得咯吱响。
这时候,周秀英追着到了菜市场。
陈浩宇看见她,心里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跟前,把病历和记录单摔在她摊位的秤盘上,吼道:“妈,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轰”的一声,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
“你告诉大伙,我这命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到底是子时还是丑时?你改了时间,对吧?”
周秀英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脸上火辣辣的。
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丢脸过。
“你说啊!”陈浩宇眼眶通红,“我活了二十八年,连自己真正的出生时间都不知道。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别人?怎么面对自己?”
周秀英的眼泪,当场掉了出来。
她颤抖着说:“妈……妈对不起你……”
“对不起有用吗?”陈浩宇后退了一步,“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想一个人待着。谁也别理我。”
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这二十八年的好命,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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